阿水坐在院子里剝牡蠣。
巖塊般的牡蠣在院子里推成了一個小山丘,等著她——敲擊、開啟,剔下它們的肉來,放到一旁的水盆里,再由阿爸拿到門口去賣。
阿爸的腿壞了。那一年他下海捕魚,一條水蛭游入他的小腿,再也不肯出來。七歲的阿水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條腿上涂滿綠芥末,離老遠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芥末味。他和媽媽說話,阿水蹲下來,盯著那條綠色的腿看,等著芥末的辛辣氣味把水蛭逼出來——七年過去了,它還沒有出來。
阿水用長柄刀背敲打牡蠣緊緊閉合的唇縫,逼它啟齒,吐露最后一次呼吸含住的海水。刀尖插入它微啟的縫沿,一用力,牡蠣殼咔然裂開,瓷自如玉的內里,袒露鮮美陰柔的肉質。
阿水喜歡牡蠣的鮮腥味。殼裂兩處,一股新鮮的海腥味撲鼻而來,她總禁不住嘴巴湊上去,含住它,吮吸它的汁質,將鮮嫩的蠔肉吃進去。當然,被阿爸看見,會挨罵:“一口下去一塊錢就沒了——吃窮我啊!……”紅紅的眼睛瞪視著,然后走開。阿水不看他,仍低頭剝牡蠣,淚水滴到手背上。過一會兒阿爸又轉回來,許是后悔剛才對阿水的兇,站一會兒,嘆一口氣,假裝摸索個東西,又走開了。
阿水以前是不吃生牡蠣的。媽媽不給吃,說小孩子腸胃弱,吃生東西會生病。
阿水不要再想起那些日子,爸爸一人在屋里喝酒,把她也給忘了,一連幾日,屋冷著,灶涼著。她坐在院子里媽媽坐的小凳上,守著一堆牡蠣,哭一會兒,發一會兒愣,發一會兒愣,哭一會兒。身體空了,腦子木了,阿水用刀剜下牡蠣的肉來,一口一口吃進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