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新聞行程中,我曾在外地火車站細數霓虹燈廣告牌;曾在機場安檢門前觀察“一米線”;跟小公共汽車計較收費標準被攆下車;為查清假學生來龍去脈,馬不停蹄,千里追蹤;打工妹辦不了掛失,我打抱不平質疑銀行的規定;為看案卷“單挑”官場對待媒體監督的潛規則;支書大還是村主任大?為此我在村莊里挨家挨戶發調查問卷;為比較新時期的浮夸與“大躍進”時的浮夸風,我專門去找那些當年的“大隊干部”。我還組織去超市“偷”東西的新聞實驗;跟聲訊電話里的“狐貍精”聊天;在1997年春節被大雪困在湘西的大山里……
在我所停留過的這些“點”上,我有時像好奇的看客,有時像斯文的學生,而在較真時也會像得理不讓人的大老粗。這些“點”已成為我不可復制的歷史……
佳木斯,我要向科長道歉
1996年夏,92次列車被洪水困在佳綏線上的小白車站,時間長達60個小時。這期間列車的服務工作到底怎樣?幾天后,報紙上出現了兩篇文章,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評價。一篇是旅客的來信反映,對服務大為不滿;另一篇則以《一曲人民鐵路愛人民的頌歌》為題,對92次列車大加贊揚,文中說旅客一次次地“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同一事件,報道卻大相徑庭,引起讀者一片嘩然。又過了幾個月,人們的議論依舊沒有平息。兩篇報道究竟孰是孰非?1996年年底,我到92次列車所屬的佳木斯鐵路段,對此進行專題調查。
原來,92次列車在被困期間的服務工作做得非常不好,正好哈爾濱鐵路局局長巡視到此,旅客紛紛向他反映。局長聽后大為震驚,當即發了話:車長要撤職!這之后,92次列車的服務立即大為改觀,出現了不少感人事跡。該車返回佳木斯時,車長劉慶華閉口不談旅客的強烈不滿,也不提鐵路局長對他的嚴厲批評,他所介紹的都是局長巡視后的那些好人好事。段里的報道員聽了后連夜奮筆疾書,于是寫就了那篇旨在弘揚奉獻精神的《一曲人民鐵路愛人民的頌歌》。
接待我的是段里的一位科長,還有一位重要的當事人,就是那位報道員。類似這種地方報紙刊登了有問題的報道,中央媒體來刨根問底的事情,他們的尷尬和一定的緊張是可以理解的。
剛開始接觸,他們就對我問寒問暖,十分熱情。我明白,這次采訪是揭老底的,不能在接待中與他們搞得太熱乎。恰好這時我身體有些不適,因此我拒絕了他們在住宿、吃飯等生活方面的善意安排,更不會考慮諸如洗頭捏腳這樣的休閑建議。
他們非要陪我吃飯,怎么推也推不掉。又說哪兒哪兒的菜有特色,我都拒絕了。我表達了我的愿望,就在離我住宿很近的一個小面館吃東北面條。科長和報道員面面相覷,以為我不近人情,或者對他們過度戒備。其實我也沒有別的意思,是他們不了解我。我這個人平時最怕在飯桌上耗時間,在大多數場合下,我吃飽后就覺得那剩下的時間純屬無聊,常常不顧同飯桌其他人而兀自坐立不安,一心只想盡快結賬散席。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我不喜歡喝酒。
在小面館坐下后,他們就問我喝什么酒。也許看我在吃的上面這么將就,應該拿點好酒來補償一下。接下來他倆就開始了長時間的輪番的勸酒。我說我不會喝,不能喝,不想喝。開始我還挺克制自己的情緒,人家勸你喝酒,是熱情好客,沒有惡意。勸到后來,我的回應也不那么好聽了:我說我不喜歡喝酒,你們非要我喝,你們也應該尊重別人,難道非要讓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你們才高興?
最后科長說:“章記者,你要不喝酒,就是看不起我們!”
我終于徹底失去了克制:“我就是看不起你們,又怎樣?這面條我不吃了!”
他們一把拉住我,說了好多對不起的話,勸我吃面條。我又坐下后,也不說話,他們全都失語了。吃面條時只聽到一片吸溜溜的聲音。
這事過了很多年了,我從心里越來越覺得對不起那科長和報道員。
記者職業,要有應酬能力??上以陲堊郎系乃?,至今沒有什么長進。
東莞,就是不理你
2001年4月14日,我發表《4800平方英尺等于289平方米?》一文,披露了廣東省東莞市黃江鎮房地產開發商有欺詐銷售的嫌疑,而該市建委認同開發商的做法和認識,致使問題得不到解決。
同年5月11日,我又發表一篇文章,還是跟東莞有關,報道了該市有關部門消極對待一項重點工程的質量隱患。
從5月14日起,我在東莞進行了為期三天的追蹤報道。由于上述兩篇報道已涉及到東莞市建委和技術監督局本身的問題,因此在本次追蹤報道中,我希望應由能夠代表東莞市政府的人士,對前面的報道表明態度,答復整改措施和處理意見。然而三天過去了,盡管我積極聯系多方爭取,東莞市始終找不出這樣的“人士”。
14日上午,我來到市委宣傳部,某副部長在復印了我帶去的有關報道后說,宣傳部不了解情況(注:我發稿前曾讓宣傳部審過稿),也不是執法部門,你們發了就發了吧。
就在這時,市建委剛好有人來宣傳部,說的正好是有關報道的情況,對我的報道表示不滿:“你是代表報紙還是代表購房者?我看你是代表購房者的?!蔽耶敿磳ㄎ娜苏f,你們這樣的認識不能解決問題。不料在場的副部長說:“建委開座談會搞的調查都不對,就你記者的報道對?如果對錯都不好說,購房者可以向法院起訴,法院可以認定對錯嘛?!?/p>
遇到問題都要由法院解決,那要我們的職能部門和輿論監督干什么?還沒等我說完,副部長說:“到法院的話就是我說的,反正輿論掌握在你們手里,你們愛怎么寫就怎么寫,愛登什么登什么好了?!?/p>
宣傳部辦公室的某主任還說,現在記者亂得很,比如《中國**報》的記者就敲詐政府(原話如此)。我請他轉告副部長冷靜下來,考慮一下應該如何配合我的跟蹤報道。等了一下午,沒了音信。
15日上午,我到東莞市“整頓市場辦公室”,向一名副科長通報了情況,他說做不了主。我請他聯系約見主管副市長或政府秘書長,又等了一下午,他答復領導開會去了,讓我第二天到那項重點工程的指揮部去采訪。接著我就打電話給政府值班室,要求約見市政府領導,答復是領導開會去了,明天去找宣傳部新聞秘書。
16日上午,我再次到宣傳部,新聞秘書外出不在,說是陪廣東省的記者搞正面報道去了……
在此之前我曾給市政府一位秘書長寄過報紙,他也收到了。盡管如此,這次也很難與他見上一面。
三天的追蹤沒有得到任何結果。由此我得出一個結論,記者可千萬別以為自己是欽差大臣,即使想通過報道解決某些實際問題,可能性也十分有限。如果說在河北邢臺,當地官員還找了一個“不知道政法案卷能不能讓記者看”的理由來破壞我的采訪,那么東莞市則不需要任何理由。
在東莞建委采訪時還有一個細節。
我向一個看起來比我小很多的年輕人說明來意,他以不了解情況為由離開了辦公室,我能感覺到他很不歡迎我。這是一間很大的辦公室,有將近100平方米,寬敞明亮,也沒幾張辦公桌。我向屋里僅剩下的另外一個人問他是否了解情況,他也不理我。我就在邊角的沙發上坐著等還有沒其他人進來。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看上去像小領導的中年人進來了,聽了我的來意后,他的態度稍好一點,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準備看我帶去的資料。雖然他連一杯水都沒有給我,但他能跟我一起坐下來,我真覺得他的態度算不錯了。談話中,我問他能不能吸煙,他說可以。我就自己點了根煙。沒抽幾口,先前出去的那個年輕人進來了,厲聲對我說:“把煙掐掉!”而這個“態度稍好”的中年人,竟然也沒有制止那位年輕人的無禮,任由我一臉的尷尬與茫然。
淮濱,我打了一個死節
1997年秋天,我到河南省淮濱縣采訪一起“冤案”。
去之前,我在報社接待了上訪者——淮濱縣城郊的一位中年婦女。她提供的案情是:她弟弟,一個老好人,她弟媳,水性揚花。好人夜里突然死在公路上,水性揚花的女人幾天后就與“奸夫”公開生活在了一起。她說,經過大量的調查,取得了人證物證,當時情景應該是這樣的:弟弟在自家捉了兩個狗男女的奸,并與奸夫打斗,血濺墻壁。但弟弟一人不敵“西門慶”和“潘金蓮”倆,當場被活活打死,爾后被拖在公路上,形成了車禍死亡的假象。
但縣公安局認為她弟弟是自殺,她對此不服。同我見過的許多案情一樣,在他弟弟尸體火化的問題上,她認為弟弟身上有許多可疑的傷痕,尸體本身就是證據,需要保留,而公安局出動了大量警力,將尸體“搶走”火化了。之后,她開始了長期的上訪。她說,為了上訪,她完全停止了自己原本不錯的家庭副業,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她的眼神至今依舊哀傷而堅定。
可以想像,她與弟弟的這種親情,深深地感染了我。這使我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覺得,她對案情的掌握是真實的,她所提供的證據是完整的,她對公安機關的質疑是有道理的。正是親情越深,冤情越重。親情我已經充分地體會到了,冤情似乎就等著我去揭示了。
去了淮濱之后,我的采訪思路幾乎全部按照她提供的線索展開。圍繞她弟媳的生活作風問題,我走訪了她弟弟的鄰居,到過她弟媳常去跳舞的舞廳,還聽了她弟弟生前好友對她弟弟與弟媳關系的介紹。結論是,小兩口平日感情不和,該弟媳有紅杏出墻的嫌疑。
接著,我又仔細了解事發當晚的細節。聽說她弟弟當晚在外喝了酒,我找到他喝酒的酒館,問伙計是否還記得他當時說過什么。他喝完酒回家后,有人聽到他家里似乎有打斗的聲音,我又一個個地找了這些聽到打斗聲的人。我還在他弟弟家(疑是第一現場)仔細觀察,特別是墻上早已褪色的血印。又沿著從他家到公路的路徑尋找蛛絲馬跡,并在公路上尸體出現的地方,就近訪問了若干村民,問他們是否記得一年多前這里“車禍”的印象。我的這些努力的結果是,沒有找到任何“殺人”或“車禍”的目擊證人。相反,上訪者事前所說的那些“確鑿”的證人證言,經過我的核實,大多打了折扣。
但既然是車禍,發生了非正常死亡,死者親屬又持強烈異議,公安機關沒有找到肇事者,就結案,明顯也不妥。于是我又來到縣公安局。
聽到我對案情調查的介紹,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為我的細致和深入而感動。他似乎覺得我也算是一個行家了,決定將公安機關的所掌握的情況對我全部公開,當即令人將一摞厚厚的案卷搬出來,讓我獨自慢慢地研究。
案卷顯示,本案發生后,上級公安機關和地方黨政領導都有批示,縣公安局成立了專案組,應該說十分重視。刑警方面也有許多證人證言,案情是:他弟弟與媳婦素來感情不和,事發前幾天又發生了嚴重的沖突,他弟弟早有自尋短見的念頭。而所謂的“奸夫”,案發前后幾天正在外地談生意,根本不在本縣。物證方面。從他家提取了一把帶血的斧頭,他媳婦證言,事發前一天下午,他辟柴時自傷了腳,并用手撐過墻,留下了血印,經DNA鑒定,血都是他自己的。對公路上的尸體檢驗,也發現腳指頭上有傷口。至于他身上多處軟組織受傷,還有數根肋骨骨折,經過專家反復論證,確認是撞車所致。
有些技術檢驗報告其實我是看不懂的,但確實感到公安方面做得很細。先前的諸多疑點,在案卷里都得到了消解。公安局副局長說,你應該能看得出來,我們還沒有哪個案子象這樣下了這么大的力氣,花了這么多的經費,就是這樣死者親屬還不滿意。他們的心情我們,還有記者你,都會理解,但案情并非他們想像的那樣。
登上回北京的火車前,看著中年婦女哀傷而堅定的眼神,我說:“讓死者安息吧,活著的人都要把自己過好?!?/p>
章金生,1966年月1月生,1992年武漢大學新聞系研究生畢業,先后在新華社新聞研究所、法制日報社從事新聞理論和采編工作?,F為《羊城地鐵報》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