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輩子新華社記者,跑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從海南島南端的天涯海角,到“北極村”漠河,從帕米爾高原腳下的新疆烏恰到黑龍江與烏蘇里江匯合處的撫遠,可以說,我是新華社記者里唯一到祖國東南西北邊陲的記者。
這是我的幸運之處,更是我的驕傲所在!
最南.1974.海南天涯海角沒旅游
1974年的夏天,我參加建國25周年報道,我們從中線到屯昌縣采訪,再穿過五指山到樂東縣采訪,再到西邊的鶯歌海折向東路過天涯海角。當時的天涯海角,除了幾塊巨大的石頭,上面刻著“天涯”幾個字,什么建筑也沒有,也沒人。那時中國不搞旅游,認為旅游是地主、資產階級老爺的生活方式,沒有哪個領導人敢搞。
在海南島采訪時,我們發現那里的婦女很不簡單。屯昌縣的干部告訴我們,當地有三分之一生產隊的正隊長是婦女。生產隊的一把手是在生產第一線領著全隊男女干活的,因此必須是勞動能手。可由婦女當生產隊長,這種現象在內地是少見的。當時內地的生產隊里也有婦女隊長,可她們是生產隊的副隊長,主要是管婦女干活的。據說海南有的地方過去就有婦女勞動養活丈夫的風俗,這樣的婦女自然很能干。
在去樂東縣的路上,我們看見村邊到處有離地面二尺架空的小木房,那是黎族同胞的糧倉。這樣儲存糧食。透風,不容易發霉。我們問當地人,這樣放在屋外、路邊,有的離自己家很遠,不會丟嗎?他們說沒人偷。可見黎胞之淳樸。
最西.1984.烏恰 第一條瀝青路
我曾經到過祖國最西角,那是我國太陽最晚落下去的地方。帕米爾高原腳下的烏恰縣城。位于喀什的西北面,就是中國地圖上最西的那個角。那里,夏天的太陽要到22點才落下。我國地域遼闊,從最東到最西,時差4個小時。
1984年8月我到了烏恰老縣城,那時城里正鋪第一條瀝青路。在那之前,烏恰縣城里只有石子土路。我在縣政府看到不少辦公桌的玻璃板下壓著全國各地鄉鎮企業去推銷產品的宣傳卡片。街上有好多賣服裝、開發廊的,大部分來自江蘇、浙江,而蓋房子的往往是四川人。改革開放后,農民們跑遍東西南北,到處尋求發展機會。
烏恰縣的主要民族是柯爾克孜族。以牧為主。當地政府為了適應商品經濟的發展,方便牧民,曾動員19名柯爾克孜族牧民,用駱駝、馬馱上商品到牧區去做生意。牧區居住分散,沒有旅店,沒有飯鋪,做生意的下去以后住在牧民的氈房里。柯爾克孜人十分好客,熱情招待,吃、喝、住全不要錢。結果到牧民買東西的時候,賣東西的人哪還好意思算賬收人家的錢?
我是從阿圖什市去的烏恰。阿圖什是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我們在阿圖什遇到北京中央民委來的貴客,柯爾克孜人認為接待最高貴客人,要殺馬煮馬肉給客人吃,而且要殺小馬。客人們堅決反對,但推來推去,沒推掉,結果我也跟著人家吃了一頓帶骨馬肉。
最東.1988.撫遠 糧食進倉不落地
有的人到了山東半島的最東頭上。就以為自己到了我國的最東端了。其實,那里在經度上離我們國家的最東端還差十幾度呢。我國的最東端是黑龍江省的撫遠縣,就是黑龍江和烏蘇里江的匯合處。
1988年7月,我和新華社黑龍江分社記者王來喜從佳木斯市向東奔撫遠。有四五百公里,可一路上我只看見5個孤零零的小山包。這就是有名的北大荒,一片平展展的黑土地。
在路上,我看到了當時我國最現代化的農場洪河農場。農場有30萬畝地,并在不斷擴大。他們的農業機械是進口的,拖拉機駕駛室里有空調、步話機、電腦。一臺拖拉機帶播種機,一天能同時完成開溝、施肥、播種、覆土3000畝。主要是種小麥、大豆。播種的深淺、寬窄完全由拖拉機手通過電腦操縱。農場還有一個小飛機場,一架農用飛機停在那里。他們收獲不用打場、曬糧,有全套進口的烘干設備和現代化糧倉,糧食從地里到進倉庫不落地。農場里最長的地垅有7000米長。要是人工鋤,其工作量不可想像。當時我想,如果全國的平原都這樣現代化了,那么多農村勞動力到哪里去呢?
撫遠縣城隔著黑龍江的斜對面是俄羅斯遠東的大城市哈巴羅夫斯克(伯力)。這里是我國太陽最早升起的地方。那里的夏天早上3點天就開始亮了。黑龍江江面很寬,當時正是捕撈鱘魚、鰉魚的時候,有很多小機動船穿來穿去。鱘魚大的一條有200多斤,鰉魚有上千斤的,最值錢的是它們的蛋,比小米粒大一點,是做黑魚子醬的,其價格比紅黃色的大馬哈魚子高出二三十倍,主要是出口。一條大鰉魚有時能掏出100多斤魚子。當地人把鱘魚、鰉魚的鼻軟骨切成片,調以佐料,吃起來倒是挺脆,別有風味。把鱘魚和鰉魚切成絲,用醋殺一殺,用佐料一拌,生吃,這大概是當地赫哲族人的吃法,也挺好。
最北.1988.漠河大興安嶺浴火重生
我們國家最北的地方就是黑龍江的漠河縣。1987年大興安嶺森林大火,把漠河縣城大部分燒完了。我是1988年7月去的。我一路上看見,上一年燒黑的樹,又大片地冒芽活了。大火時,風太大,太急,一燒而過,有的樹看上去燒死了,實際上沒死。
漠河縣是因為漠河村而得名。縣政府設在西林吉,也就是西林吉林業局,林業局就是縣政府,一個機構兩塊牌子。按一種法律,縣長、副縣長應該是縣人民代表大會選的;按另一種規矩,林業局局長、副局長都是由上級林管局任命的。這兩個本無法統一的行政機關,在這里硬是統一了。
大興安嶺的林木不像內地山區那么稀稀拉拉,整個大興安嶺從河谷到山頂,樹林遠看就像人濃密的頭發。那么密的山林大面積燒起來,正逢干旱季節,風又大,溫度極高,人不能靠近。救火,只能到很遠的地方去砍樹,打隔火道,而且要打得很寬,否則火球1 D0米都能刮過去。我們在電視里看到的打火鏡頭,都是打小火,打余火,真正的大火沒法打。當地人都告訴我滅大火主要是下雨幫了大忙。
從漠河縣城(西林吉)到中國的“北極村”漠河村,還有100多公里行程。實際上那里不能算北極。甚至離北極圈還很遠。我沒想到在那里遇到了幾百年前流落到那里的江蘇同鄉的一位后人,他是漠河鄉政府的秘書,是南京人。他的祖先是明朝派到東北的高級軍官,后來留了下來,子孫繁衍,成了一個大家族。
大興安嶺里有一種“龍肉”,都說是天下最好吃的肉。東北人說好吃莫過于“天上的龍肉,地下的驢肉”。這“龍肉”就是指那里的“飛龍”肉。“飛龍”是一種飛禽,鴿子那么大,以松子等物為食。在大興安嶺里飛來飛去,練就了強健的胸肌和有力的翅膀,腿卻很細小。在大興安嶺里,正趕上許多原來在林區修建森林鐵路的鐵道兵領導干部去那里,跟著他們吃上了價錢奇貴的犴鼻子肉,我嘗了小小的3片,覺得和豬鼻子沒有多少區別,或許只是物以稀為貴而已。
作為老農村記者,我到過全國大多數貧困地區的農村,只有在那里住下來,才知道那些地方有多苦,有多么不適宜人在那里生存。那些地方缺地、缺水、缺燃料、缺錢、缺衣、缺被褥,甚至有的農戶家缺吃飯的碗。當然更缺醫、缺藥、缺新知識、缺新思維、缺新技能……
這使我深感中國的改革之路十分艱難,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