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注:博客全名應該是Weblog,中文意思是“網絡日志”,后來縮寫為Blog,而博客(Blogger)就是寫Blog的人。實際上個人博客網站就是網民們通過互聯網發表各種思想的虛擬場所。
一
老許真名不叫老許,也不姓許,只是他看到徐靜蕾的“老徐博客”非常火,于是把自己的網名改為老許,此許非彼徐,為的是賺個眼球。
第一次接觸老許,是接觸他的文字——具體說來,應該不是文字,而是大白話。他受教育的程度不高,僅僅初中畢業就在社會上混了,先是做小商品生意,后來做批發,再后來購了幾套房子,停了生意,每個月靠著五千元左右的房租生活。當然,這些都是我后來知道的,我第一次看他寫的東西,就以為他是個民工。
2006年年初,博客興起,鋪天蓋地,就在我常去的那個博客論壇上,我看到了老許的博客。
“今天,老三和小黑打了起來,為了爭一個饅頭,要說這饅頭的分量也不是太大,可是老三說,多一個饅頭,他就能堅持到下午,小黑說,多了這一個饅頭,他就可以晚上少吃點兒,晚上他農村的對象要來,還帶了她哥哥,點了菜盡量讓他們吃……”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簡短而且口語連篇的博,興趣大起,做了收藏。收藏里有形形色色的博客,可是民工的博客,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把此事給朋友講,朋友哈哈大笑,說,我不是看不起做民工的人,想想,一個民工要發表自己的博客,首先,他要懂一點電腦;再有,他必須會打字;還有,他要有上網的條件。你想想吧,博客這東西也確實是只屬于一部分人的東西,你別鬧了。
為了讓朋友相信,2月,我開始陸續給老許留言,繼而,又得到了他的聯系方式。
確實是民工,短期民工,一個月的時間,為的是想體驗一下民工的生活。3月22日,他坐在我面前,皮膚有些黑,大胡子讓他看起來不像好人,穿著工地上常見的那種工裝。他告訴我,他現在的活兒是泥水工,每天把那些水泥、沙子、石子送到攪拌機里面,工作十二個小時,一個月報酬是八百元。
那你的本來職業是什么?
民工啊。他還是不太相信我,又狡黠地問,你是記者嗎?
我不是,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他的眼神里有些失望,你要是記者的話多好。你不知道,工地上的老板太黑心了,往水泥里面摻煤灰面兒,磚頭也是一半次一半好,這些事情要是被曝光了,他們就不敢了。而且他還想辦法克扣我們的工錢……
他陸陸續續地開始交底兒,可能我算不得一個民工,可是我也是從下面的那些活兒干起的,這個城市是他們建的,可是你看到他們誰住進去了?我文化不高,不懂得這里面的交換是不是公平,有時候,連個說話的地方也沒有,有朋友給我介紹了這個博客,說網上有很多人都能看到……
原來還是個打抱不平者。我笑,看來這個老許,還真有兩下子。我相信,他沒有說謊,因為他的眼睛很大,里面俱是真誠。
那次喝茶,是他請的我。他說,為了給我這個讀者一個好印象,大胡子不一定就是壞人。
二
有了這次接觸,我更加關注他的博客,常常上班閑暇之時,打開收藏,找到他的鏈接,進去看看,往往兩三天里,內容就有更新,而我眼前,是一個我完全陌生的世界。那些他博客里出現的人物,往往能讓我靜默半天時間,而這些事情,這些人,就真實地生活在我們的身邊,每天,我們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
再一次相見,是一次博客網上的一些人小聚,這個時候,老許的博已經有小范圍內的網友陸續開始關注。所以,當主持人喊到老許的名字時,他拘謹地走上臺,下面有小聲私語的聲音,我聽到離我最近的那個人說,哦,這就是老許。
但沒想到,當主持人讓他講講他的博客時,當著我們這幾十個人的面,他竟然說不出話來。半天,他終于擠出了一句,我希望你們關注普通人的生活,咱們有很多正在享受的東西,就是他們提供的。
下面的人都開始靜靜地聽,以為他會發表什么憤世嫉俗的高見,沒想到他吭吭哧哧了半天,轉過臉對主持人說,完了。
下面哄笑一團,我替他著急,沒想到他下來對我說,我也不想這樣,可是人多了我就說不出話來啊,你還不如讓我做點什么事去。對了,咱們這里面,有沒有城管上的人?
我笑,怎么了,你準備到城管隊臥底去?
他沉默了半天,很嚴肅地對我說,不是,你沒看我的博嗎?
我突然記起,自己已有一個星期沒看他的博了,單位出差,活動,讓我近來很少有空閑打開那個鏈接。好在聚會地點就有電腦,輸入網址,看出他更新了好幾次文章,除了關于民工的,還有一個賣水果老人的照片。
那篇文章的名字叫做《祖國,我只是想擺個小攤》。
他笑了笑,搔了下頭,對我說,這個標題是我從網上看的,好像是一個網友寫的一首詩吧,你別說我抄襲,往下看。
一共是兩張照片,文字也沒有幾句,一張是老人默默流淚的照片,另一張,就是路人幫老人把掀翻在地的三輪車扶正的照片。老許寫了幾句話:“早上,路過街頭,就看到了老人在哭,問他,說是自己在家里種了點兒水果,出來給孫子換學費,沒想到被城管沒收了所有東西,還掀翻了車子。好多人幫老人扶起了車子,我心里先涼后熱起來……”
像小學生作文,我點評,不過有一定的進步。
老許不置可否,如果你認識城管的人,可以讓他們看看這個博。
我笑,沒想到你還真是一個多管閑事的人。他卻不高興起來,你不知道,在工地上打了這一個月工,我就落了一個閑事王的稱號,你說冤不冤?可是我高興。
我開玩笑,看你管閑事能管到什么時候。
三
沒想到老許的博客內容越來越多,大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沒想到,他竟然對這些小事一發不可收起來。哪個小區的電線斷了,哪個地方的下水道蓋子沒了,甚至哪個地方的小商小販喜歡坑人,哪個小飯店的飯菜有貓兒膩,他都要寫在博上。
朋友很自以為是地說,你想想,這種人一個月拿著五千元左右的收入,又不用工作,你想讓他做什么?管點兒閑事是正常的。
但老許的閑事博的點擊率卻是居高不下,評論也越來越多,更重要的是,每有一條閑事的解決,他都要在博上留言,搞得很正統,鳴謝哪個哪個單位,或是感謝哪位朋友,很有點兒公事公辦的味道。
夏初,我突然接到老許的電話,電話里面神神秘秘,老弟,有沒有心情跟老哥去冒險一次?
這個家伙,不知道又關注到了什么新鮮的事情。不過于我來說,還是極好奇的。
事情的起因,是因為老許在一家飯店吃飯,偶然間在青菜炒豆筋里吃出了一根頭發。若是別人,換一盤菜也就算了,但是老許不依,非要扯著店老板問這豆筋是從哪里來的,老板看他穿著普通,不想答理他,隨口說了句,我為什么要回答你,你又不是記者!
老許當時就火了,誰說我不是記者,你去易網上打聽一下,誰不知道老許,你要是不說,今天晚上就給你曝光!
老板有點兒害怕,這才把進貨的地址告訴了他。老許先打電話到工商局,沒想到接電話的人推三阻四,于是他才想了這么一個主意,讓我帶上我的小攝錄機,去那家黑心作坊,假裝進貨,然后偷拍一些東西出來……
我笑,老許,這閑事你是不是管大了,你再打電話給工商局啊。
沒想到他卻冷冷地說,你要是不管,我找別人,我是看你老弟比較認真才找到你的。
周六,我找到老許,他拿出了一套衣服,要我扮成他的跟班,把小攝錄機藏在皮包里面,上面挖了個小洞露出一點兒鏡頭。而他,掛一條大紅的領帶,頭發梳得光光的,還真像大老板的模樣。
黑作坊的地址很是隱蔽,拐了半天才找到地方。老板很警惕地看著我們這兩個不倫不類的家伙,眼神里面都是懷疑。可是,當他聽說老許要長年累月地訂貨,而且一要就是成噸時,笑開了花的同時放松了一切警惕。
他領我們去車間看,果然臟水遍地流,蒼蠅滿天飛,我悄悄按下了錄像鍵。
老許在他的博上發了這段視頻后,很快那家黑作坊就被打掉了。為了感謝我,他拉我出來喝啤酒,三瓶啤酒下肚,他突然問我,老弟,你看過的書多,你說我這樣做算不算多管閑事?
當然不是,我點頭,是好人好事。
嗯,他重重地點頭,明天我就把博客的名字改成閑事博,你說我們這號人,吃房租都快吃成蛀蟲了,能有點兒事干也不錯,而且你還別說,做這些事,心里暖洋洋的。
四
我期待著老許的閑事博正式改版,可是還沒等到,老許就出事了。
那天,他和幾個朋友在樂陽街吃飯,吃完飯出來已經是九點了,正對著樂陽街的廣場上,有幾個孩子在那里賣藝,兩個六七歲的小女孩,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子。都是那種難度很高的動作,孩子們衣著單薄,在寒風中發抖,可是路人匆匆走過,并沒有人看他們的表演。
老許走過去,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眼淚很快就流下來了。他拉過那個男孩子問,是誰讓你們在這里表演的。
男孩子顯然很害怕這個長著絡腮胡子的男人,支吾著不說,后來老許給三個孩子買了吃的東西,慢慢熟悉了,男孩子終于說,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他們背后有一個叫馮三的人,他們稱他為干爹,這種表演的錢,他全拿走,平時只管他們吃住,還時不時打罵他們。
老許當場就氣炸了肺,問清了那個所謂的馮三的地址,一個人帶了相機和錄音筆就跑過去了——后來的事情證明,他的這種做法是極不可取的,他沒想到馮三那里還有四五個人,于是他的義憤換來了一通痛揍,新買的相機也被搶去了。
幸好朋友及時報了警,據警察說,如果再晚去一會兒,老許可能就不僅僅是住院那么簡單了,那伙人都是心狠手辣的,其中三個還是在逃犯。
在醫院見到老許時,他在亂糟糟的胡子和頭發里,很嚴肅地看著我。我知道,他是為了掩飾他的莽撞。果然,沒等我先說話,他倒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說,這事肯定你又要笑話我了。
問他現在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他又笑,我現在最后悔的事情是沒把剃須刀帶來,你看我的胡子都長成什么樣了。
7月20日,老許的閑事博正式開張。他讓我在上面寫點什么東西,我笑,寫什么呢?于是,寫下了這段話:這個老許,還真有點讓人感動的東西。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感動還有溫暖自己的方式,老許也不例外,他做的這些事情,自己很溫暖,別人受幫助,用他自己的話說,大道理不用講,我也不會講,我只是想,這些事情,我不做別人也會做,我做了別人也未必會少做,可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在這里變得越來越舒適吧。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