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婿一段情

在十年與岳父相處的歲月里，有太多值得回憶的地方，其中最令我難忘的是，每天晨昏接送小孩在校園里的短暫相聚。

我的子女和岳父的內孫兒同齡又同校，從幼稚園開始，無論陰雨晴暑，翁婿倆總聚首聽風看云，天南地北閑聊一番。從前，岳父販雞為生，生意紅火。但自從內弟離婚后，岳父黯然撤下店招，老夫婦代替兒子，照顧稚孫至今，任勞任怨。

不識字的岳父，生性偏向保守和木訥，傳統“重男輕女”的觀念尤其根深蒂固。還記得長女呱呱墜地時，產房外的他嘿嘿笑說：“你還有得拚唷！”吾妻上有兩姐，下有兩弟，無怪乎岳父語重心長。

我倒不以為然，“好”字從女，況且女兒較貼心嘛！證之以岳家“孝女孽子”的情況，也是不爭的事實。

兩位內弟在岳父過度溺愛下，游手好閑，一愛賭、一嗜酒，竟攜手共犯成蕩產的危局。每回岳父和我見面，藏不住家丑的嘴角滿是愁緒，小如酩酊大醉，大到質押房產地產還清賭債……他總是頻頻搖頭與我共商對策，甚至某些不足為家人道的秘辛，他也僅僅對我傾吐苦悶。

謹遵岳命的我，雖然竭力始終其事，可是卻毫無辦法紓解他心里的焦慮，安慰他的情緒。“半子”畢竟不是兒子！常常，我倆各懷心事，沉重的心情交雜莫名的思緒。

去年“尾牙”宴前后，輾轉得知岳父腹脹多日，且便血，送醫檢查。沒料到，末期“結腸癌”結束了岳父六十三年的生命。

住院期間，我憑借過去受訓看護的經驗，輪替照顧岳父。有一天，他執意要讓已經回家休息的岳母給他換尿片。我俯身附在他的耳畔輕聲說：“如果你把我當成兒子，就讓我換吧!”病入膏肓的他早已無法言語，但我看見一顆顆淚珠潸然流出……

岳父往生了!而今校園依舊，松柏蓊郁，我卻仿佛聽到那句熟稔的招呼聲：“你來了!”

（選自臺灣《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