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體公開大集合

歐洲人的文化，跟咱們不同，因此在許多事情上，看法有很大的歧異，例如對 “身體” 的態(tài)度，中國人視身體為個人的秘密，父母對成年的子女，也要尊敬，否則就傷到子女的自尊了。名作家林文月女士在一篇她的作品中，有一次提到跟她成年的女兒在日本共浴溫泉，非要等到女兒整個身體浸入水中的時候，她才敢正眼看女兒一眼，可見中國文化的精致與保守。但法國人不同，法國人認為，身體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是上帝的作品，假如是杰出的，為什么不公之于眾呢?

初來法國的時候，一位法國朋友常常邀我到他海濱的巨宅中度假。那巨宅屹立于臨海的礁崖上，下面是溫柔的沙灘。在我的窗子外，幾乎天天，幾乎時時刻刻，都能看見上空或是全裸的人走過，最初還覺得奇怪，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是很平常的事了。到了今天，如果沙灘上沒有那些半裸或全裸的人，那倒是奇怪的事。

他們?yōu)槭裁茨敲聪矚g裸體呢?是上帝把他們雕造得特別杰出嗎?我看也不見得，因為上帝制造的精品并不很多，大多數(shù)都是濫竽充數(shù)，不過他們對他們的裸體有很好的說詞，說什么工業(yè)社會的壓力啦，說什么文化的束縛啦，還有人跟“反核子”扯上關系，更有人認為那是“第三世界”反抗霸權(quán)……反正他們的理由很多，而且題目愈作愈大，也叫人愈加不懂，但除掉衣服，卻是很省事的，只要有勇氣就行了。一個報紙上看見的笑話或可博你一笑。

警察看見一個惹火的三點比基尼女郎在馬路上招搖，于是向她走了過去：

“小姐，你的衣服太不整了，可否……?”

“好呀，”小姐說：“你說哪里不整?你想叫我除掉哪一點?”

多維是法國諾曼底的一個著名海港，沿海濱一帶，巨廈連云，山坡上還有精致的別墅群，是法國高收入者的居住之地，世界上著名的影星，也大多喜歡多維的夏天，只因為這里有法國最溫柔的太陽，也有最溫柔美麗的沙灘。但美中不足的是，就算是在盛夏之時，海水還是涼颼颼的，洗腳也許還可以，游泳嗎?也許太涼了一點，因此真正下水的人并不多，美麗的海灘上擠滿了曬太陽的人。

為了入鄉(xiāng)隨俗，我也免不了要到海灘上曬曬太陽。但這一次，跟我同行的，除了一位我的法國朋友外，還有他美麗的太太；他的美麗的太太又帶著另一位美麗的女伴，是一位美麗的制藥師，這位制藥師無論從談吐、姿態(tài)、脾氣等等等等方面來看，都像高貴的皇后，假如我不知道她是制藥師，我還真的把她當成皇后呢。

我們很快地在海灘上找到了理想的位置，并迅速打開自己帶來的躺椅，也換上了游泳裝，但因為海水太冷，我們無意下水，我們是存心來曬太陽的。不過，我一轉(zhuǎn)眼，卻看見那位 “皇后”已把她游泳衣上最后一個鈕扣打開了，我微微地吃了一驚。也許我的吃驚已經(jīng)寫在臉上，她也吃了一驚，但她的反應并不是迅速地扣上鈕扣，而是轉(zhuǎn)頭對著我的朋友發(fā)問：

“凱麗亞，我可以在你朋友的面前裸體嗎?”

大概凱麗亞從來沒有這種經(jīng)驗，她尷尬地轉(zhuǎn)頭望著我，似乎在征詢我的意見，由我定奪。我怎么辦?中國俗話說，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實在不愿拂逆那位美麗而又高貴的“皇后”的雅興。

法國是一個絕對崇尚自由的國家，愛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犯法，所以“征詢”實在多余，倒是有時侯，他們太自由了，不做“征詢”，反是“強逼”。“身通白”（St．Tropez）是法國地中海岸一個濱海的小城，既無工業(yè)價值又無經(jīng)濟之利，但它有綿長的海灘，是法國最溫柔最綺麗的，不管騷人墨客、政治家、電影明星、鉆營者和撈男撈女，都喜歡這個地方，只因為海灘風光無垠，是世界裸泳的原始之地，也是法國最為人知的裸體鄉(xiāng)。

不論什么時候，只要天氣暖和一點，“上帝的杰作”或不是“上帝的杰作”滿街走，他們和她們身上的每一寸皮膚，直接呼吸大自然的空氣，直接與大自然接近，他們和她們就直接地認為，他們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理當?shù)种埔磺蟹创笞匀坏默F(xiàn)象。

依凡高醫(yī)生是我的家庭醫(yī)生，我跟他相識很久了。他帶我到“身通白”來的時候，我對 “身通白”一無所知。當我看了海灘上的告示時，我才知道這是一處私人海灘，而且，是裸體的。

“怎么?你不進去?”依凡高醫(yī)生問。

我搖頭，我不喜歡裸體。

“可是，你很難走了，我的汽車已經(jīng)沒油了。”

“那我就在車上等你。”

“不行，今晚我睡在海灘上，我不準備走。”

“那我就睡在汽車上等你。”

依凡高只是向我使詐而已，我知道他只是想把我騙進去，但依我的歷練，想把我騙進去沒有那么容易，我絕不會輕易上當。

依凡高拿我沒辦法；只好搖著頭無奈地說：

“我跟管理員商量商量，也許他們可以破例準你穿著游泳褲入場，但成不成要看你的運氣。”

依凡高果然去跟管理員商量了，我看見他跟管理員又點頭又搖手，一來一去地談了好一會兒，最后才笑瞇瞇地向我走來，因為他竟然談判成功了。

這真是意外的好消息，我趕快穿了游泳褲入場，但我卻疏忽了依凡高與管理員之間眉來眼去的神秘信號。

這個私人海水沙灘，非常遼闊，我們沒有走多遠，就看見幾個美麗的女郎向我們走來，當然，她們都是像大自然中的自然物一樣，身上什么都沒有。先圣說“非禮勿視”，可在這兒是不可能的。

依凡高醫(yī)生一一為我介紹女郎的姓名，又介紹她們的工作，她們竟然是醫(yī)生、工程師、秘書、會計師……我驚訝她們的美，又驚訝她們的成就，但我疏忽了，突然，一個女郎把我那僅剩的游泳褲拉了下來，我也變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

“哈哈，”依凡高醫(yī)生大笑起來， “沒有人能在‘身通白’這個海灘上，全身不是白的!”

裸體是不是真的可以解除束縛呢?我看也不見得，倒是與時髦跟風頭有很大的關系。朋友中有一個很美麗的金發(fā)小姐，我們無話不談，有一次她談到她第一次裸露的心情。她是這么說的：

“我很緊張，很怕人看，又想人看，所以全身撲在沙上，動也不敢動。”

既然裸露了，為什么又怕人看呢?她答得也妙：

“誰知道他怎么看呢?”

為什么又想人看呢?她答得更妙：

“若不如此，豈不白裸露了?”

那么，現(xiàn)在的心情又如何呢?

“現(xiàn)在好多了，現(xiàn)在我可以盡情地享受陽光，感到確是舒服輕松，也自由一些；但也有些壓力，因為我還沒有勇氣裸著身體在沙灘上跑來跑去。”

在沙灘上有勇氣裸著跑來跑去的也大有人在，但他們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工業(yè)社會的壓力、經(jīng)濟的壓力……有些人怕只是想炫耀她那“上帝的杰作”；而有些人的裸露，簡直連那個目標也沒有。我的法國朋友中，一個快要三十歲已結(jié)婚的美麗的婦人說：

“我裸露的目的只是想做一件驚人的事——給我的老板看！”

裸體是不是一種罪惡?也許在中國人的道德里，這是不能輕犯的，就連“穿幫”也要不得，否則“茲事體大”。這大有前例可循。但歐洲人怎么看裸體呢?法國如上所述，與法國緊臨的比利時，它是一個生活嚴謹?shù)奶熘鹘虈遥泱w當然是禁止的，但聰明的比利時人自有辦法，法律常是管不到的；法國的另一個緊鄰，西班牙，是更嚴謹?shù)奶熘鹘虈遥麄儼崖泱w稱為“墮落的快樂主義者”，法律上大加撻伐，但“墮落的快樂主義者”知道法律何時閉著眼睛，而糟糕的是，有時候法律并不是閉著眼睛而已，而是睡著了。

意大利也是天主教國家，而且還有教宗坐鎮(zhèn)，但它卻沒有一條法律禁止裸體。意大利也極少衛(wèi)道人士，假如有，那些衛(wèi)道人士也必在裸體的行列里；英國是紳士淑女的國度，吃茶有吃茶的禮貌，上廁所有上廁所的禮貌，萬萬錯誤不得，若把君子臉一拉下來，什么事都難辦了，裸體這種事，本是“非禮勿為”的，但，遇到這件事，還是前呼后擁，沒什么紳不紳、淑不淑的禮貌，連皇室的公主也奮勇上陣呢；愛爾蘭原是英國的一個聯(lián)邦，現(xiàn)在已經(jīng)自治了，但許多地方仍然藕斷絲連，裸體的臍帶，一脈相通，穿衣服可做紳士，不穿衣服，又為何不是紳士呢?德國人向來不賣弄風騷，這個民族，少說多做，想裸體嗎?簡單的一個“可”字，就夠了；奧地利是德語系的國家之一，民風有點與德國相似，但比德國人多了詩人氣質(zhì)，因此說話就比較羅嗦一點：“只要不過分，就可以!”北歐國家天寒地凍，就是到了夏天也熱不起來，應該是，衣外再加衣，以便抵抗寒冷天氣。但，說來奇怪，冰島的人卻特別熱衷裸體，連冷也不怕，既然如此，他們的政府說“請便吧!”芬蘭政府雖有微言，愿請便的還是請便，而他們的勇氣也很佳，治感冒的醫(yī)生在夏天時賺的錢比冬天還多；瑞士人生活在金枝玉葉之中，他們的國民所得世界第一，買衣服應該不成問題，所以他們的政府對裸體一律說“不!” 但別緊張， “不”字后面還有天地，只要選一個人煙絕滅的地方就可以了，所謂“人煙絕滅”之地，只要不在市政廳前就接近了；希臘教義不比天主教差，可是，他們是全世界最歡迎裸體的，拍“寫真”別忘了它迷人的海灘。

假如去北非呢?那里的婦女，就是裸露臉孔也犯了大罪，真主阿拉不會饒恕的，裸露身體更是狂想，但假如他們真照真主之意那么施行，每年千萬以上赴北非的歐洲度假客就要止步了；無煙囪的工業(yè)一定得點燃，不是放火燒房子，是燒古蘭經(jīng)，古蘭經(jīng)上有了小洞，但還是古蘭經(jīng)，裸體的人就在可允許的地方大量出現(xiàn)，是數(shù)億美金外匯的大生意!

不管你怎么想，你想入鄉(xiāng)隨俗，這也是一章，通得過了，你可以做一個真正的外國人，否則仍是中國人，束縛也好，世風日下也好，只是千萬不要以不同的文化尺度丈量不同的文化，若是那樣，倒不如放開心情，即或不愿與眾同“裸”，與眾同“賞”又何妨?

（選自臺灣《你怎么說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