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迪生有一次請助手到圖書館去借一大摞書,第二天早上就請助手再送回圖書館去。
“你這么快就看完啦?”助手大吃一驚。
愛迪生肯定地點點頭。他借那么多書,并不是拿來讀的。他只不過是想知道一個小機器的正確裝置方法,為了避免發生錯誤,所以他要“查遍”所有同類的書。在愛迪生的心目中,書就是專家。他在心中有疑惑的時候,就會一口氣約請二十六七個“專家”到他書桌上來開會。他“垂詢”專家,然后自己再作最后的決定,像一個君王。他這種讀書氣概,多叫人羨慕。
在我聽到的“讀書故事”里,還有一個奇男子,他一生只讀章回小說,其他的書一概不讀。他對章回小說世界里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了如指掌。后來有一個規模很大的圖書館,對他的博學非常傾心,就邀請他去負責有關章回小說的采購和編目工作,使圖書館新增了一個非常出色的服務項目。對這個奇男子來說,書,就是朋友。他朝夕跟這些“朋友”交往,過起滿足、安適的日子來。這也是一種令人羨慕的讀書氣概。
每個人都不應該為他所讀過的書驕傲,也不應該為他所讀過的書自卑。每一本書,不論大書小書,都有它的用處。如果你有一天發現一個大學者竟沒讀過你讀過的某一本書,你不要驚訝,因為書的世界實在太大。不要迷信什么“必讀書目”,許多開列“必讀書目”的人所列的不過是自己的幻想和虛榮心。書的世界是一個很大的“自助餐廳”,每個進去的人都可以自己點菜,都可以吃得很飽,都可以獲得自己的獨特的經驗。
我見過一位很和藹的研究中國小說史的學者,逗著十五歲的孩子比“博覽”。
和藹的爺爺故意說:“你讀過《清平山堂話本》嗎?”
機智的十五歲的孫子反問說:“你讀過《水孩》嗎?”
學者爺爺哈哈大笑說:“這小子真行!”
《清平山堂話本》是明朝人洪所刻的小說十五種,是一部“話本”選集。
《水孩》是十九世紀英國教士作家金斯萊所寫的兒童文學杰作,從前上海兒童書局有中譯本。
十五歲的孩子在小學時代就讀過的書,六十六歲的爺爺竟連聽都沒聽說過!
歐美文學作家常常由《圣經》獲得靈感,作品中有明顯的《圣經》意象。批評家寫文學批評,也大談《圣經》。但是無論作家或批評家,多數并沒有把一厚冊圣經好好兒讀完一遍的。可見半部《論語》也可以治天下,僅僅是一本書的部分,對人都有好處。
每一種行業、每一個學術領域,當然都有幾本“必須摸一摸的書”。但是這種書,行外或領域外的人卻不一定非摸不可。如果真有那么一個有雄心的人,真想從每一種行業、每一個學術領域里各選出幾本“必摸書”來,細心地讀一讀,那么,他這一輩子就可能讀不完。人人應該隨自己的興趣和需要去讀他自己的書。
國語教育工作者的必摸書是:《國語辭典》、《國音標準匯編》、《中華新韻》、《國語運動史綱》、《國語文法》、《趙元任國語留聲片課本》、《國語變音舉例》。這一份小小的書單,對必須摸得很熟的行內人已經是一個負擔,行外人就更不必說了。這世界并不只有“三百六十行”,也不只有三百六十個領域。因此,如果有人指摘你“連這么普通的書都沒讀過”,你不必難過。“普通的書”,本身就不是夠客觀的說法,何況許多“普通的書”,真有許多人沒讀過。《紅樓夢》真是普通的書,但是把《紅樓夢》看完一遍的人還真不多。
讀書多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但是我們如果約略計算一下唐朝每一個“卷軸”可能容納的字數,就知道現代每一個愛讀書的人所讀的卷數,都超過杜甫,幾乎人人都可以自稱“讀書破萬卷先生”了。
一個人讀什么樣的書,就會變成什么樣的人,所以你根本用不著“踏著別人的書單前進”,那是會給自己帶來痛苦的。
讀書不是回家,所以你不必讓老馬帶路。讀書是出發,所以你最好讓“好奇”帶路。
(選自臺灣《芝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