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諧人生

一個人所以能夠快樂，當然有種種原因。不過，不管那原因是什么，都必須建立在“和諧的人際關系”的基礎上，然后真正的快樂才能確立，才能維持長久。

《泰西五十軼事》里，提到英國“笛河”邊的一個快樂的磨坊主人。他快樂得整天唱歌。國王問他為什么能夠那么快樂。他的答復是：他喜歡他的工作，喜歡工作的環境，喜歡那條河，喜歡他的家庭，一句話，他喜歡“他就是他”。這是一種“知足常樂”的人生哲學。

“知足常樂”是很好的人生哲學，對安分的笛河磨坊主人很適用；對奮發有為的事業家也很適用，因為這種哲學能使他在遭遇失敗的時候不氣餒。

不過，我注意到一件細微的事情：如果那磨坊主人跟太太吵了架，或者跟鄰居不和睦，他的情緒就會相當低落。盡管他打起精神來唱歌，那歌聲也必定會帶著點兒悲憤意味，使他那“知足常樂”的人生哲學發生動搖。他給人的印象，必定是“知足而不樂”。可見“人際關系的和諧”多么重要!

我有理由相信，他的“知足常樂”人生哲學所以能發出光輝，主要的原因是：他那哲學是建立在“他跟周圍的人相處得非常和諧”的基礎上。

陶淵明是一個“回到自然”的杰出詩人，也就是通常我們所說的“與自然相處得非常和諧”的人。不過我注意到，陶淵明對生活在田園間的純樸村民，態度非常友善親切，彼此相處十分和諧。他所躲避的只是“某一種環境”，并不是“所有的人”。

如果陶淵明因為附近人家的狗，咬了他家里養的雞，氣憤起來，跟村人吵了一架，那么，恐怕就寫不出“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那樣生動有味的句子來了；那么，他就會覺得“回到自然”并不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寧愿再回到彭澤縣的任所去了。

一個人，不管他有多高明的人生哲學，不管他有多大的成就，如果他跟周圍的人相處不來，如果他的“人際關系”非常惡劣，那么他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快樂。

宇宙間天體的運行，是一個最佳的例子。我們現在所能看到的星球，都是已經達成“和諧關系”的星球。那些互撞的、摩擦的，早就已經消滅，就像賈寶玉所說的，化成灰了。我常常認為天上的星球是快樂的，因為它們“存在”在一個和諧的宇宙里。

有一次，我在電影里看到一個美國“父親”伸手摟著他兒子的肩膀，很親切地說：“我們是朋友，對不對?”

在我們中國人的觀念里，朋友是“五倫”之一，是人跟人之間的一種關系。如果把父子關系說成朋友關系，顯然是弄錯了“倫”，是“不倫不類”的了。但是在英語世界里“朋友”是人跟人之間的一種“最和諧的關系”。父子之間能達到那種“最和諧的關系”，當然他們就是“朋友”了；如果達不到那種和諧的關系，那么他們就只不過是父子罷了。

比較兩種略微不同的語意，并不是我的目的。我想說的是：人跟人的關系如果是很和諧的，就會產生一種快樂。這種快樂，對一向無法脫離社會生活的人類來說，幾乎是其他一切快樂的基礎。

要達到人際關系的和諧，并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關鍵全在一個人“對人的態度”上。凡是能夠重視別人的優點的人，他的人際關系通常都是良好的。人際關系惡劣的，通常都是那些多看別人的缺點的人。

你所遇到的人，不可能就成為你的朋友，除非你“抓到了他的優點”。你所遇到的人，很可能一下子就成為你的敵人，要是你很介意他的缺點的話。

有一個朋友跟我提到一個實例。有個司馬先生，天生屬于“沒有一個人不討厭他”那一型。跟他接觸過的人，都認為他“整個人充滿了叫人無法忍受的缺點”。大家認為他傲慢、粗暴、自私、固執?？墒沁@個“沒有朋友的人”，卻真摯地喜歡一個司徒先生，原因是司徒先生對司馬先生的“炒得一手好牛肉”非常激賞。結果當然是：司馬先生常?！跋褚粋€好太太似的”，把司徒先生請到宿舍里去，吃他親手炒的牛肉。

司馬先生費時間，費精神，一次又一次地炒牛肉給司徒先生吃。他們兩個人一見面就談“炒牛肉”，成為一對親熱的“牛肉朋友”。

對其他的人來說，他們的世界里存在著一個“令人討厭的司馬先生”?？墒菍λ就较壬鷣碚f，他的世界里并沒有那樣的一個人。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是一個“精通炒牛肉的司馬兄”。司徒先生的世界，比別人的世界美得多。

一個懂得跟人和諧相處的人，總是把他周圍所有的人的優點拿來織成一幅“快樂人間圖”。一個不懂得跟人和諧相處的人，正好相反，他把他周圍所有人的缺點，拿來織成一幅“人間地獄圖”。

以容忍的態度跟人和平相處，稍微帶點兒消極的意味，那不能算是真正的和諧。真正的和諧是你能“生活在別人的優點里”，自自然然的，不帶一點勉強的意味。

在我年輕的時候，有一年，我家租了一位六十歲華僑的樓房的二樓，作我們的住家。他老人家很嚴肅，很難惹，對房客限制很多。父親勸我們行動要謹慎，不能得罪嚴厲的房東，免得惹他下令搬家。父親很喜歡那個干干凈凈的環境。

我們下樓出門，一定要經過房東的客廳。我看他每天拿著一張報紙，很仔細地讀，態度非常嚴肅。因為有父親的囑咐，我不敢去惹他，總是輕輕地、匆匆地從他面前溜出門去。好幾次我回家的時候，聽見他對父親訓話：孩子不可以這樣，孩子不可以那樣。

有一天，我回家，正好他看完報紙站起來，跟我面對面站著。我不能不想一句話跟他招呼招呼。結果我想出來的，也很自然的，是：“今天有什么消息?”

“哪一方面的?”他說。

“戰事?！蔽摇叭芜x”了一樣。

他指一指對面的椅子，要我坐下，然后他，幾乎可以這么說：把整張報紙的內容都告訴了我。我等于聽了整整五十分鐘的新聞報道。

友誼就是這么建立起來的。那相當“無情”的環境也改變了。我們的關系是和諧的：他說報紙，我聽報紙。他本來是孤孤單單一個人，所以他“不喜歡”孩子。現在他有“孩子”了，就不再喜歡“孤單”。

快樂人生需要種種條件，但是絕對不能缺少和諧的人際關系。我似乎已經達到一個結論：不要對任何人起惡意，應該對所有的人懷善心。這是林肯說的。

（選自臺灣《和諧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