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下碣隅里
斷糧絕炊第五天了。傍晚來了通知:“北上宿營、整理。”行軍路線圖上只開了個目的地——下碣隅里,既沒有行軍途經的地名要點,也沒說休整幾天。管它呢,反正有個目的地就行了。
戰前,下碣隅里是一個有著五萬人口的小城市,北臨長津湖。戰斗發起后,兄弟部隊幾進幾出,早已夷為平地,不見一個老百姓。現在,美軍撤離了,我軍又去占領這座高原的空城,不知什么緣故?
這次行軍有些特別,既不列隊也不講開進的序列,誰先到誰先走,三個一堆、五個一幫,倒也有趣。一營早到,隊伍中有著好多的雪橇。說是雪橇,其實也就只要把背包從肩膀上卸下,翻個身拉著走就可以了。團部擔子多,箱呀籠呀鋪蓋卷兒呀,不好收拾。可也有急著要解放肩膀的,將挑子的兩頭并作一堆,拿扁擔頭推著走。反正是洪水雪地,公路光滑,聽憑各逞其能,忘記了饑餓。
這天是一九五○年十二月十三日,距離西線戰場結束朝鮮第二次戰役已經好幾天了。可是,東線戰場還在打著,我們179團所在的第20軍60師也沒有完全結束,還有參戰的。真想不通,為什么我們團偏偏要向遠離敵人、挨近祖國的大后方開去。不知道葫蘆里賣什么藥!
各營、連的番號依然存在,只不過有個空殼架子罷了。比如說吧,一營的一二三連,都只留了20名左右手腳凍傷、卻還能行動的老戰士,為重組連隊所需的班長、副班長作準備。這些天,一個個都餓得沒了聲息。如今,笑語聲聲,聽聽也有味道。
忽然,依稀望見前面的隊伍大亂,拉著雪橇的繩索放下了,推著箱籠、被包的扁擔擱下了。再一看,原來是部隊碰上了美國空軍扔下的幾口行軍鍋,戰士們正往鍋里掏著什么,有的已經點上了火。
高興啊!碰到敵人遺棄的行軍鍋(飯食)了。
不久,原先往冰鍋里舀著什么的人,紛紛放下舀起的食物,跟著前面的人拾起了一個個罐頭。這等好事,豈能落后。說時遲那時快,運輸員已經抱來了很多罐頭,扔在了我們的面前:“快吃吧!”
夜幕中細細辨認罐頭的名稱,一律是洋文,認不得的只好一個個砸開,多數都是水果、洋芋艿、西紅柿之類的東西,吃也可以吃,解決不了饑餓。于是又砸,果真也砸到了幾罐配好雞肉、豬肉、魚塊之類的飯食。這類飯食罐頭大多比較小,平日一人一罐也就飽了,可現在哪里經得住狼吞虎咽,只幾口就光光的了。看人家手上拿的比自己爭奪到手的好,便把自己手上拿的扔的扔拋的拋,但也有一門心思,只朝小罐頭的夾層里挖的,竟挖到了兩支香煙和幾根火柴,悠閑地吸了起來。這時,又聽到前面的人傳告:“這里的好。”于是,后面的人又涌了上去。拋扔水果、西紅柿的人增多了,可也有人不分好孬統統帶著的。
就這樣前呼后擁,你追我趕,來到了我們出國第一仗,俘敵二百余人的地方——乾磁開。又遠遠聽得有人呼喊:“快來呀,這里有好罐頭!”
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到達下碣隅里時,天已拂曉,迎來了當天的第一次空袋。
說高興也真高興,這里的罐頭、飯食比途中的更加豐富。懶得收拾了,揀幾個放在身邊,轉入地下防空、睡覺要緊。團部沒過河,隔著長津河,留在橋東緊挨著幾戶散散落落、破敗不堪房屋近旁的掩蔽部里。
人人當起了炊事員
這時,各連隊除了排以上干部之外,一個人成了一個伙食單位,人人屁股上蕩著一只烏黑的背面留有焦痕的鐵盒、瓷盆。一個人遲吃早吃,三頓五餐,全由自己作主,攔也攔不上,拉也拉不住,嘴巴總不能吊著,不餓飯才是最要緊的。
排長、連長、指導員、營長、教導員這些干部的飯食,全由班里的戰士和連營兩級的通信員包了,或是結時共食,或是合伙吃喝,悉聽尊便。團的干部,一人一個警衛員,又恢復了小灶待遇。只是參謀處、政治處干部成堆,通信員、運輸員照顧不了那么多,多數人也只能個體行動了。
下碣隅里的廢墟上,美國佬丟下的罐頭很多,品種也比較齊全,單是我們一個不足千人的團隊,吃吃喝喝,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戰況通報:“由朝鮮屋脊奪路撤退的美軍,接連放棄了一度占領的柳潭里、新興里、下碣隅里、古土里等接近中國邊境的地域,脫離赴戰嶺山脈,翻過黃草嶺,進入五老里、咸興地區,似有沿興南(港)取道海上南逃的意圖。”管它呢,追不追得了都與我們無關了。
每天早晨起身,人們從廢墟下鉆了出來,你一盆我一盆地擱在炭火上燒呀烤呀,見著敵機來了,趕著在明火上踹踢幾腳,轉入地下。敵機走了,又鉆了出來,弄得指揮員一點辦法也沒有。有時敵機不走,不論發現不發現目標,老是低空盤旋著。戰士們悶在地下室里,閑得發慌。各連文化教員,便趕著給團宣傳股打電話:怎么辦?
怎么辦?群眾創造。防空洞、掩蔽部緊緊相聯。有的戰士拿空罐頭盒,拉起電線,打開了土電話。一傳十,十傳百,你打我也打,很快就在一個營里普及了。團首長聽了很高興,下令一個連安上一臺“總機”,每個班每個排都裝上土電話,打來打去,談天說地,說說笑笑,很是熱鬧。
這時,部隊悄悄地換了裝。戰士們剝下美軍尸體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穿。有的是一件外套,有的是一件皮衣,有的是露出一雙眼睛在外的猴子大衣……總之,在我們面前的不是一支服飾統一的軍隊,而是一個服裝混雜的群體。倘不是留下一批戰斗骨干想著重新參加戰斗,何必拉著這些本來可以進后方醫院休養的人員不放呢。不好管,不能管,一切服從戰斗的需要。
天寒地凍,風雪交加,部隊有吃有穿,還能烤烤火,打打土電話,說一句滿足了的話也未嘗不可。但是,一天等著一天的日子不好過啊!不知等到哪一天才來命令?是北上還是南下?如果北上,天氣這么冷,空襲頻繁,又沒軍糧;如果南下,離祖國越來越遠,而無兵員接濟,何日再戰。左想右想,真是急死人。
就這樣等了幾天,終于挨到了12月下旬。突然來了命令:南下五老里。這一命令說明,我們開赴下碣隅里,原是準備執行毛主席“回國整補”的指示的。現在,毛主席接受了志愿軍首長和兵團領導“留朝整補”的建議,所以我們也就“歸隊”了。就我個人而言,“留朝整補”,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五老里在黃草嶺以南。從下碣隅里到黃草嶺,數十里山路熟透了,打來打去半個來月,就是這幾個地點。更奇怪的是我們這支部隊,東打西打,不過黃草嶺,這回卻要過嶺了。聽說,以黃草嶺為界,嶺北是高寒地區,嶺南猶如祖國的江南,風和日麗。
祖國江南,多好的比喻。江南,我們部隊駐過江(蘇)浙(江)兩省,冬天也有下雪的,可是積雪不厚,要么是邊下邊化,要么是雪停了再化,最多不出三五天就化盡了。冬天也穿棉襖,薄薄的一層,年輕人不穿棉襖。這樣的日子,惹人喜愛。我們十萬余人的一個兵團,出國作戰,頭一仗,別說戰斗中的傷亡,單是凍傷就達四萬余人。這個仗怎么打?聽到命令,恨不得一腳踏上朝鮮的江南,品嘗品嘗異國江南的風味。
消滅老白虱
一嶺之隔,嶺南嶺北,果然大不相同。
畢竟是冬天,哪有每天風和日麗的氣候,但早早晚晚也確實不感到寒氣逼人。這情形也許跟久處朝鮮高寒山地有關,也許跟當年曾經駐防江蘇浙江有關。總之,兩下里一比,便不感到冷了。
分配營地,一個營兩三條山溝。山溝有長有短有寬有窄,大一點的山溝,分配兩個連隊,從山谷的低處,駐扎到山谷的高處。沿著谷溝,或大或小,或稠或稀,也有村落,主人全都逃進深山里去了。不管沿谷有無人家,部隊散得很開,全部留有補充兵員的位置。房子沒炸倒的多住幾個,房子炸倒的修理修理,少住幾個。反正白天蹲山坡,夜晚才進房子。到了一月中旬,由于我方參戰空軍的數量日益增加,再加上美軍控制的地區大大縮小,三八線以北地域都已解放,美軍占據三八線以南,相對減少了對北方空襲的次數和地域,像五老里附近的一條條山溝,沒有明顯的目標,基本上停止了空襲。
沿山溝都有一條溪澗,山溝多長,溪澗多長。部隊進駐后,沿溪澗向陽的地方,開挖了許多的“埠頭”。開始時,人們在埠頭上洗臉、洗頭、洗腳、抹身,也有人在靠近埠頭的地方,就著陽光,脫下衣服,斜躺著捉起了老白虱。捉虱子和占埠頭的挨得很近,邊捉邊談很是有趣。有人來了興趣,以為這樣捉不干凈,聽憑虱多不癢,懶得捉了,不如不捉的好。可也有人提出,捉虱子不如想辦法消滅虱子。
怎么消滅,一時想不出什么好辦法。可是,醞釀得久了,逐漸有了完整的方案。這就是,以班排為單位,抬了個丟棄在公路邊的汽油筒進來,鋸個蓋子,衣服被子滿鍋煮,一鍋不夠兩鍋三鍋,一天完不成,三天五天,打一場殲滅戰。說干就干,汽油筒運來了,蓋子鋸好了,又起了個早,全班全排的人天不亮起床,揀了個向陽的小山坡架“鍋”起火,燒火的、管水的,拆被套、拆棉衣、拆褲子、撒棉絮的,全部統一指揮,號令嚴明。天剛亮,大桶水燒開了。衣褲、制服、外套、被子、棉絮等等都扔入桶中,翻了又翻,煮了又煮。原先長滿了白虱的內衣內褲,里里外外煮了一遍,老白虱全死了,好不高興,人們都像發瘋似的狂叫狂跳起來。
這才統統拿到溪澗里洗滌,迎著陽光鋪曬在山坡上,再加上勤翻勤鋪,還不到下午兩點,就有一些衣服干了。
拆洗棉絮,是一件最費力的工作,牽扯了大部分人力,又是翻曬又是烘烤。乖乖,臨近傍晚,便有三床棉被拆洗、縫綴得齊齊整整。當晚,一個班的人,就靠這三床棉被擠擠壓壓過了一夜。
有了第一天的經驗,往后就利索多了。一個班不出三天,一個個都已出落得清清爽爽,胸前別上了“中國人民志愿軍”的符號,走起路來神氣得很。
第四天,往汽油桶里填塞繳獲的衣服。
忙過一月,迎來了祖國東北參軍的新戰士,迎來了不斷傷愈歸隊的老戰士,還有國內的兄弟部隊支援的老兵。好耀眼呀,一個連隊排成一個講話隊形,方方的一塊,衣分三色:一色是頭戴毛茸茸的皮帽,身穿針腳細密棉衣的東北籍戰士;一色是來自兄弟部隊的戰友,全是深藍色的衣帽;再有一色,每個方塊的前后都夾雜著青花里白,服裝整潔的老兵。看來色澤不一,卻是十分悅目。
山溝溝里的天地
部隊的裝備逐漸改善。連以上干部,一人一套雨衣雨褲;其余人員一塊雨布,方方正正,四周鉆有幾個洞眼,聯著打結的繩子。這雨布,攤開了,可以包了被服,不愿意,可以折成雨披,蓋住身上的背包,到了宿營地,可以全部攤開,做成一個自由活動的小帳篷。唯一的缺點,太重太厚。這也表明祖國的底子太弱,大伙也都體諒了。
現如今正碰上休整,有的同志就拿油布撐開在頭頂上,端個小凳子獨自坐在下面看點什么,寫點什么,十分的方便自由。如此,你撐我撐,變得十分的普遍,而且用作了集體避雨遮陽,排里用,連里用,營里用,團里用了它開大會。朝鮮山溝溝里樹木多,一塊塊油布東拉西扯,東攀西折,或高或低,造成了一個個小天地。
團首長一聲令下,團后勤處全力支持,搭起了偌大的天棚,不但頭上有蓋的,四周還用一方方油布攔起了“圍墻”,“墻”上剪剪貼貼,布置得琳瑯滿目。
成連成營的隊伍步入會場,雖說不能方方正正,卻也能順著山溝的高低寬狹自成一體。主席團擺在了山溝的平坦地域(略加改造),無法縱覽全局,但也看到了十之六七。臺下的隊伍高低不齊,有的望不到主席臺,只能聽到聲音。
幾天前,團政治處宣傳股收到了大量的報紙、刊物,隨即集中全團文化教員無分晝夜地剪貼,掛上了“圍墻”。都是兩三個月沒看到報紙了,那種如饑如渴的情景實在感人,促使英模大會推遲開幕,會后還有人要求留下繼續觀看。
這給了宣傳股很大的啟發,一切布置擺設,會后不拆除,允許戰士們參觀閱讀。宣傳股還特地制作了許多竹木小凳,并又開設了臨時閱讀的場所,專門置放新到的報刊。
時間過得飛快,迎來了春日的雨季。一條條山溝,山洪暴發,淺淺的溪流,變成了咆哮的洪流,形成了一座座孤島。于是在谷山上架起了木桿。選定了一根又粗又長的杉木,剪去枝條,剩下光溜溜的樹干,運用杠桿原理,高高地跨越河道的上空,送人、運糧、搬菜。可也有河谷寬闊、洪流奔涌,架不了木桿的。那就只好硬挺著,抓緊洪水退卻的間隙,緊急搶險運輸,或是更換駐地。
山道彎彎,河流泛濫,多少條山溝匯合到一處,形成一條河流,濁浪滾滾。這就不像山溝溝里的洪水,單憑當時當地的人力物力,能夠戰勝得了。此時,偏偏又距離朝鮮第五次戰役發起的時間越來越近了,許許多多的工作,都是限時限刻進行的。團部和營連之間,人員的交往,或聚或散,停留不得,耽擱不起,只能審時度勢,相機而行。比如說,我們宣傳股也有一份的“戰場喊話訓練班”的開辦,人員來自各個連隊,集中時河水汪清,涉水、步行、走木橋都很方便,誰知道只隔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傍晚,洪水滔滔,斷絕了道路。如此,久漲不退,便只有望水興嘆了。戰士們比我們的心更急,顧自探路,多跑數十里地,繞道而行,趕回駐地。
溪水陡長,望水興嘆的事,雨季里多著呢。
雨季結束,迎接第五次戰役的準備工作也宣告勝利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