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路越走越遠

1

從我家往北走，走七八里路，就到了張坪。

我姥娘家就住在張坪，我很喜歡到那里去。

去張坪的路上，要經過七里佛堂和蕭化村，這條路的每一個細小的波折都深深烙在我的心上。

2

七里佛堂，在我們那里讀作“七里普堂”，據說那里有過一座佛堂的，后來不知怎么沒有了，我從來沒見過，也不知道是什么樣子的。那里有很多梨園，春天一到滿是白色的花，四處飄香，還有很多蜜蜂飛來飛去。秋天那些樹上便掛滿了黃澄澄的梨，我跟爹娘去姥娘家，往往從園子外面過，看著那些果實在樹枝上搖搖擺擺，就饞得不得了。

我跟黑三還去那里偷過梨，走了很長的路才到那個地方。兩人小心地鉆過籬笆，爬上了一棵很大的樹，先啃了兩個，接著摘了梨就往褲兜里塞。正摘得歡，忽然一陣狗叫，躥來了兩條黑狗，圍著樹不停地搖頭擺尾，嚇得我倆伏在樹上不敢動了。一會兒出來了一個滿臉胡子的大漢，看見了我們說，“你們倆是哪兒的小孩？”

我倆都不說話。

那個漢子笑了，“來偷梨的？”

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快下來，看這梨那么小，哪兒能吃啊。”

我們瞅著那狗，小心翼翼地從樹上滑下來，不知道他要把我們怎么樣。

“到這邊來，看看這個是什么樹？”

那是一棵很大的杏樹，我們很奇怪梨園里怎么還會有杏樹。

“梨還小，不能禍害，我給你們打幾個杏吃吧。”說著他拽住一個樹枝，晃了晃，黃杏像雨點似的撲簌簌地往下掉。看我們愣在那里，他說，“快撿啊。”我和黑三忙不迭地撿了起來，每人撿了一兜。他又把我們送到了梨園門口，囑咐我們小心點走，別迷了路，我和黑三朝他做了個鬼臉，一路啃著杏回去了。

這村里的大路很少，晴天滿是塵土，雨天都是泥濘，有一些雞鴨在那里悠閑地踱著步，有時可以看到老母豬在水洼里舒服地打滾。我們從它們身邊走過，都要很小心。村里的小路都是曲曲彎彎的，我們從村里走，總要在狹小的胡同里繞來繞去。

我記得有一次，剛下過雨，村里的水坑都漲滿了，我們從一個大水坑邊走過，水坑的邊上就是一堵墻，小路只有一兩尺寬，簡直像懸崖邊一樣，我爹推著自行車小心地走，我坐在車上很擔心會掉到水里去，小路很滑，從墻那邊還伸過來一些黑色的樹枝，有的還擋住了路，我爹就攀著這些樹枝，很小心地把我送了過來，又回去把我娘也攙了過來，才長吁了一口氣。

回過頭去看看，真是驚險，那一片水，在我看來就和汪洋大海一樣，在水面上游來游去的幾只白鵝像軍艦一樣神氣。

3

出了七里佛堂往北走，有一條大路。路邊是兩排高大的梧桐，每一棵都那么粗，高得幾乎頂住了天。枝葉在空中交接，把整個天空都遮成綠色的了，陽光只能星星點點地透過來。我最喜歡在這條路上走，夏日那一地的濃陰分外涼爽，感覺似乎到了一個透明的世界，跟周圍的一切都不一樣了。梧桐寬大肥厚的葉子在風中搖擺，粗壯的樹干卻幾乎巋然不動。

每次去張坪，我都從這條路上走，這些梧桐一棵棵似乎都成了熟人了。它們每一棵的姿態(tài)都不一樣，但都是那么美。有的枝干遒勁，昂首向天，一副氣蓋天下的氣勢；有的枝葉婆娑，隨風搖曳，又顯得那么溫柔嫵媚；有的獨自站在那里，像是很靦腆的樣子；有的兩棵緊靠在一起，像在說著什么悄悄話。還有一棵大概是很老的，有一年我從它的身邊走過，看到它的枝干全枯了，心里十分難過，可是下一次見到，那枯枝上又發(fā)出了嫩葉，點點新綠讓人心動，我禁不住下了車子，拍了拍它蒼老的枝干。

有一次，姐姐騎車帶我去姥娘家，到了這段梧桐路，她騎得累了，我們便在樹下歇息一會兒。梧桐樹外邊是無垠的田野，我們去折了人家一根玉米秸，當甜棒在嘴里嚼了一陣，才又騎車向前走了。

4

梧桐路的盡頭就是蕭化村。這村里有一個大坡，先是一個長長的下坡，到了谷底，又是一個長長的上坡。坡的西邊是一個大溝，東邊是一個磚廠，有不少人在那里拉土、脫坯、運磚，他們頂著日頭，都光著背，汗涔涔的。我們走到這里，下坡的時候騎車很是暢快，簡直像飛一樣，上坡時就困難了，一步一步死勁地蹬，有時蹬到半路上不去了，只好下來推著車子走，還得小心不要摔了下去。

爹娘帶我到這里，每每讓我下車自己跑上坡，說看我跑得快還是車子騎得快，我聽了就跳下車子，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坡頂，站在那里又是跳又是笑，我爹還在那里弓著身用力往上推呢。

有一次，從姥娘家回來，我爹喝多了酒，下坡時一下子歪到了西邊的路溝里，磚廠的那些人見了，連忙跑來把我們扶起，看看沒有摔傷，彼此說笑了一陣，又把我們送上坡，才走散了。

蕭化村還有我們一家遠房親戚，有時路過遇上他家的人，爹娘就會下來寒暄一陣。按說我該叫她大姨，但我不知道跟我們是什么關系，平時也不走動。我一心想早點到姥娘家去，見爹娘跟他們說起話來沒個完，心里就老大不樂意；不過有時正碰上他們從地里回來，會塞給我一個蘋果或一把花生，這倒是讓我很高興的。

5

上了坡，出了蕭化村，再走一段路就到張坪了。遠遠看見村落隱約的輪廓，我就高興起來，心早飛到了車子前面。那里有那么多親戚，還有那么多人跟我玩。好不容易進了村，看到姥娘家的門樓，我就先從車上跳下，跑得比車子還快，一路跑進了院子，大聲叫嚷著，姥娘家的人見到我，知道我家來了人，便笑著出來迎接我的爹娘。一見面又是寒暄又是說笑，忙得不知跟誰說話好。

我姥娘家其實就是我舅舅家。我姥娘很早就去世了，我對她沒留下什么印象；我姥爺也去世了，我只記得他曾到我家去住過，也還能大略想起他的面容，但已經很模糊了。他們就只有我娘和我舅舅兩個孩子，不過到了我這一輩，人丁卻特別興旺。我舅舅家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我們家有兩個兒子、四個女兒。在這些兄弟姐妹中，我是最小的，最小的哥哥都比我大十歲，所以他們都很寵愛我。不過他們比我大那么多，我也跟他們玩不到一起。經常跟我在一起玩的是坤哥，他比我大兩歲，是三姥爺房里大舅家的孩子，我們兩個一見了面，總要在一起玩，有時還會打架，不過鬧一會兒就又和好了。

我舅舅家是三進相連的院子，最后那一座房子后面，有一棵很大的梨樹，不知有多少年了，我一來就喜歡和坤哥去爬那棵樹。這樹很高，但枝杈長得很低，很容易爬，爬到樹上，茂密的枝葉就擋住了我們，誰也看不見。到吃飯的時候，他們就大聲喊，我們貓在樹上不肯下來，因為我們吃梨就已經吃飽了。有一年冬天來，我也去爬這棵樹，那時應該已經沒有梨了，可是我在最高的那個樹枝上竟然看到了一個，或許是收梨時夠不到就沒有打，我看了很是高興，攀著顫巍巍的枝條爬了上去，終于把那個梨摘到了手。那梨經了風霜，已經很皺了，吃起來倒比別的梨更甜更脆。

我和坤哥還經常在墻頭上跑著玩，那墻都是泥土壘起來的，我們能在墻上彼此追逐，飛快地跑，大人見了都怕我們摔下來，叫我們“快點下來”，可是我們一轉身就不見了蹤影。墻東邊的東院是三姥爺家，現在是他那房里的二舅在住，他只住前面的一進房子，后面整個房子都是空的，我們時常鉆到這個房里去翻看，那里有很多以前的報紙、圖片，還有各種堆在一起的箱子、柜子、瓶瓶罐罐，有一次我從這里面找到了一枚毛主席像章，把它擦得锃亮，戴在胸前，驕傲得不得了。

我們還常翻過墻，跑到一條河邊去玩。那條河里的水很清亮，夏天里我們撲通一聲就跳了進去，在里面像條魚似的游著，游累了就躺在水邊的青草上。那里有青蛙一跳一跳的，還有螞蚱在飛，岸邊長的是另一種梨樹，結的果子黑黑的、澀澀的，一點都不好吃，他們說這叫面梨，要等熟了放一段時間才好吃呢，可我總等不到它熟了的時候。在河邊玩夠了，我們就一起往家走，有時也會摸幾條魚回去。

東院的二舅很愛逗小孩玩，他最喜歡的就是看我和坤哥摔跤。經常是他叼著一根煙，對我倆說，“來來來，你倆摔一個，看誰摔倒誰了。”邊上的人也都幫腔，圍過來跟著看。我倆也都來了勁，很快就扭結在一起，使上了全身的勁兒，小臉憋得通紅。邊上的人都評論著，“呵呵，這下二小不行了”，“哎吆，還是小坤勁大”……，我們倆摟抱在一起角著勁兒，不一會兒，我把坤哥撂倒了，或者坤哥把我撂倒了，他們就高興地笑了起來，拍拍我們的肩膀，夸獎幾句。一開始是我被撂倒的時候多，慢慢地我也能撂倒坤哥了，這讓我很得意。到后來，摔跤簡直成了一個常有的節(jié)目，每次去姥娘家，他們總會逗我與坤哥摔交，我們兩個也每次都要比一比，直到后來長大了，知道他們是在逗我們，才不去摔了。而直到現在，每次見到姥娘家的人，他們還會津津有味地說起我和坤哥摔跤的事。

二舅還讓我們喝酒。有一次大人坐在桌子上喝酒，我們在邊上跑著玩，他把我們叫了過來，說，“你們兩個誰敢喝酒？”我們兩個都爭著要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對我說，“你喝一口”，我接過來，咕咚一聲就灌下去一大口，辣得臉都紅了，連連咳嗽，二舅給我搛了一塊肉，說，“快吃點肉。”我接過來大口地嚼著，覺得很興奮。后來他又讓我喝，我也就大膽地喝了，——或許是為了想吃那塊肉，或許是為了表示自己勇敢，那一次我喝了很多，最后竟然喝醉了，腳步開始踉蹌，腿也有些發(fā)軟，感覺院子里的大地和天空開始旋轉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喝醉，大人拽著我的胳膊我都走不穩(wěn)了，覺得房子、雞舍和自行車，都動了起來，這讓我覺得很有趣，不僅哈哈笑了起來，后來他們把我抱到床上去睡了。再后來他們見了我，都開玩笑說我以后一定能喝酒，還逗著我再喝。據說那時我還愛抽煙，經常撿大人丟的煙頭來抽，不過這些我都不記得了，他們倒是常常提起。

每次到姥娘家我都玩得很高興，都不愿意走。有時也會跟我娘在那里住一晚上，記得有一次住在姥娘家，外面下起了雨，雨滴啪啪地打在窗欞上很響，我在半夜里醒來，突然很想家，哭著鬧著要回去，我娘和我妗子哄了我半天，我才又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卻又不愿意走了，跑到外面生龍活虎地去玩了。

6

我舅舅時常到我家里來，每年夏初，地里甜瓜熟了的時候，他就會馱一簍子到我家里來，說是送給我吃的，到秋天花生也熟了，他也會馱一麻袋送到我家來。那時候，我們家里不種甜瓜和花生，我舅舅老想著我們，騎個車子蹬七八里路，專門送了來。

有一次我在外面玩，正好看見我舅舅騎著車子從北邊過來了，我連忙高聲叫著，迎著他跑過去。舅舅見了我，下了車子，擦一把汗問我，“你娘在家么？”我連聲說在，他把我抱起來放到車子的橫梁上，又騎上車往我家走。剛進胡同，我就大聲喊，“娘，娘，我舅來了！”我娘在院子里洗衣服，擦擦手就趕緊出來了，高興地把舅舅迎進了屋里。

我舅說，“二小，給你帶來了點甜瓜。”

我娘說，“你給他帶那做什么，看慣壞了他。”

我白了娘一眼，飛快地跑到院子里，把那個袋子從車上卸下來，解開，一個個甜瓜就滾了出來，有的青，有的白，在陽光下閃爍著，很是誘人。我抓起一個，靠在樹邊就啃。我娘看到了，大聲沖我喊：“你也不去洗洗？”

我跑到井邊，壓了點水沖沖就吃了起來，我娘又在那里喊，“你就一個人吃，也不說給你舅洗一個？”

我聽了連忙去挑了兩個大的，又到井邊去洗，洗好后拿給舅舅，他說，“你吃吧，快吃吧，我不吃，吸著煙哩。”

我吃著跑到院子里，又擺弄那些甜瓜，想著哪些留給姐姐，哪些自己吃。剛玩了一會兒，我娘又叫我了，“快去地里叫你爹，說你舅來了。”

我撇撇嘴，啃著個甜瓜就出了門。

在路上，正碰上荷鋤歸來的爹和姐姐，我興高采烈地跑上去，告訴他們舅舅來了，他們也都高興起來，加快了腳步一起往家走。

這時我爹卻對我說：“二小，你到代銷點買瓶酒去。”

“怎么不叫姐姐去？”

“你姐姐干了一晌活，累了，回去還要幫著你娘做飯呢。”

我只好接過錢，跑到代銷點去了。

等我回到家里的時候，娘和姐姐正在逮那只大紅公雞呢，那是要招待我舅舅的。我放下酒瓶，也去幫著捉，大紅公雞撲棱著翅膀滿院子亂飛，我四處跑著攔截，累得氣喘吁吁，跑了一圈，終于捉住了它。

這時舅舅正在屋里和我爹說話呢，他一來，我們家里總是充滿歡快的氛圍。

7

我的舅舅個子不高，背有些駝，臉上滿是皺紋，表情很慈祥。我記事時他年紀已很大了，所以在我的眼里他一直是這樣的形象，沒有變化，我也沒想到會有什么變化。舅舅不愛說話，是個很老實忠厚的人，跟四鄰八舍關系都很好，在村里沒有說不是的。他還當過很長時間的村支書，據說文革時常會受人欺負，我娘說他受了委屈，有時就一個人回家悄悄地哭，可是該到有他做的事時，就還是去默默地做。

他們姐弟兩人關系很好，我娘說，日本鬼子來的時候，她領著我舅舅跑到一家親戚家躲了很長時間，“你舅那時就像你現在這樣大，吃也吃不上，喝也喝不上，整天拉著我的衣襟問，‘姐姐，小日本啥時候走啊’，那時看著他就覺得可憐，我也是沒辦法，有一口吃的就給他留著，還到人家去要飯，那時的人都窮，能要著一口不容易，要跑很遠，冒著大風雪，我在前邊走，他就在后面跟著，一家家地敲門，有的人家還好，沒吃的也給你說兩句好話，有的就放出狗來咬你……”

“１９５８年的時候鬧年饉，咱家里沒吃的，你幾個姐姐餓得都哭，我看著可憐也就跟著哭，你爹黑著臉蹲在那里也沒法，那時你舅家地多，到晚上他背著一袋棒子來了，跟我說，‘姐姐，這些棒子你先吃著吧，不夠我再想法’，我說，‘你家也那么多孩子呢’，他說，‘家里還有點，不能讓孩子餓著呀’，在家里坐一會兒他就走了，來回二十里路呢，他背著糧食就來了，來了也就那么兩句話……只要咱家里吃的接不上茬，你舅背著袋子就來了……”

8

二舅也常到我家來，他是個很滑稽的人，愛開玩笑，愛趕集。我家里離縣城近，他每次到城里趕集都會到我家里來，一來就咋咋唬唬的，“姐姐，快給我接把水洗洗臉，熱死了這天。”

他每次來，都會給我?guī)〇|西，是他從集上買的，有時是一兜羊肉包子或者一袋馃子（油條），有時是一頂小花帽或者一把小刀。

他拿著這些東西，問我：“二小，你想不想要？”

“想要。”

“想要就喊一聲二舅。”

“二舅。”

“不行，得喊一聲親二舅。”

“親二舅。”

“好小子，二舅對你好不好？”

“好。”

“長大了別忘了二舅就行。”

“我長大了，天天給二舅買燒雞吃。”

“呵呵，好小子，長大了可別忘了。”

逗完了我，他就問我娘，“姐夫往哪兒去了，我今兒個得跟他好好喝一杯。”

“他往地里去了，也快回來了，你等著，我先摘點菜去。”說著，我娘挎起籃子到菜園里去，摘了些茄子、黃瓜、辣椒，再切點臘肉，開始炒菜。

一會兒我爹回來了，便開始跟二舅喝酒。二舅愛喝酒，也愛講國家大勢，一喝酒就開始講國家大勢，中央又發(fā)什么文了，縣長又換了誰啦，他都知道，講起來就收不住，一說就要說到天黑，喝酒也常常會喝多。喝多了他就更熱鬧了，又是說又是唱的。

有一次，他還雙手把我舉起來，不停地舉過頭頂逗我笑，正舉得高興，不想一失手，把我從空中甩了下來，幸虧我爹手快，一伸手接住了我，才沒有摔傷。到后來很久了，二舅還老是說，“呵呵，我差一點把二小摔了，那一回可把我嚇壞了。”

9

我上了小學，就在我們村里。

剛上的時候，很不習慣，經常跑回家，或者逃學出去玩，為此沒少挨爹娘和老師的罵。家里來了人，舅舅或者二舅，我就更不愿意到學校去了，經常賴在家里不肯走，非要我娘罵一頓，才怏怏不樂地背著小書包走了。我娘要到姥娘家去的時候，我更是非去不可，不讓去我就很委屈，有時候還會大哭一場，我娘沒有辦法，只好讓我跟著去。

有一次到了舅舅家，二舅拿了張報紙在那里念，我在邊上玩，突然他對我說，“二小，你上了學好好學習，以后要上大學呀。”

“啥是大學？”

“大學就是很大很大的學呀，你看這里，人家說得多好，又是清華又是北大的，我看你小子行，長大后要上大學。”

“那我也要上。”

“你上哪一個呀？”

“哪個好我上哪一個。”

“哈哈哈哈，”二舅笑了起來，拍著我的腦袋說，“這小子有出息，有志氣！”

我娘說，“別逗他了，還上大學呢，不知道大了能不能找到媳婦呢。”

我舅舅坐在那里嘿嘿地笑，也說，“咱這么好的孩子，咋找不上媳婦呢，我這當舅的還等著喝喜酒呢。”

二舅說，“我看這孩子腦瓜靈，能娶個好媳婦，咱要找媳婦，也要考大學，別忘了啊……”

“我要上大學，很大很大的學……”

“哈哈哈哈！”他們都笑了起來。這時正是黃昏，陽光穿過窗戶射了進來，屋子里顯得昏暗而安詳，似乎時間凝滯不動了，這一刻也永久地印在了我的心上。

此后他們見了我，常拿上大學來開我的玩笑，問我，“什么時候去上大學啊？”

我有時紅了臉不說話，有時就說，“快了，快了，北京馬上就有人來接我了。”

10

在學校里，我漸漸和同村的小孩玩熟了，經常跟他們漫山遍野地亂跑。我還有了兩個很好的朋友，一個叫小四兒，一個叫胖墩。我們仨上學一塊去，下學一塊走，到時你來叫我，我去叫你，親得不得了，要玩就一起玩，說跟誰打架也一起上，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那時我們經常去胖墩家玩，他家里有很多畫冊（連環(huán)畫），像《西游記》《血濺津門》等等，我們都看得很入迷，在他家里一看就是很晚。我們后來也都開始搜集畫冊，每個人都搜集了好些本，互相交換著看。我們還一同走路到縣城的集上，在書攤兒上租人家的畫冊看，２分錢一本，我們蹲在路邊看一下午，又沿著河回來了。

在胖墩家，我們還聽評書，那個時候收音機上正講《楊家將》《岳飛傳》，是劉蘭芳講的。我們擠在胖墩那個小屋里，跟他哥哥一起聽，屋里的一盞燈很昏暗，我們幾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圍繞著那個小黑木匣子細細聆聽，那里似乎隱藏著一個金戈鐵馬的神奇世界，將我們的心緊緊吸引住了。聽了評書，我們還封自己為里面的人物，一個做楊六郎，兩個做孟良焦贊，元帥坐帳來發(fā)令；演《岳飛傳》，就一個做岳飛，兩個做岳云岳雷，商量如何大破金兀術，一板一眼，像演戲一樣。

有一天傍晚，胖墩來到我家，跟我說，他昨天晚上看了一個很好的電視，武打的，兩家比武，跳出來一個獨臂老人把他們都打敗了，后來出來了一個不會武功的霍元甲，又把他打敗了。他說得很興奮，小臉紅撲撲的，連說帶比劃，讓我也十分好奇，我說那我晚上也去看看。那時候我們家里沒有電視，我就和小四兒跑到胖墩家里去看。一看果然十分有趣，我們以后就天天去看，看完之后都高興得不得了。胖墩他娘對我們也很好，我們看著電視，她做好了飯，就讓我們在他家一起吃。看完了電視，又吵吵嚷嚷爭論一會兒，我們才各自回家，那時正好是夏天，我們一邊走一邊還能在路邊的樹上摸知了。

村里演《少林寺》，我們老早就去占了個位兒，也不吃飯，就在那里等著，放電影的在那里拉幕布、安電鍋、調拷貝，我們都跟在后面看。放電影是在一個打麥場上，天還沒黑就來了一群群的人，把我們擠得不行，電影開演了，前面是一排排的大人，我們都看不見，最后只好從人堆里擠出來，跑到背面去看，我們還爬上了一棵樹，攀著樹枝正好與幕布是齊平的，看得很清楚，看到打王仁則那一段，小四兒一激動，還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看了《霍元甲》與《少林寺》，我們也開始練武，在胖墩家綁了個沙袋，天天在那兒打拳，把手背打得都脫了皮，也不覺得痛。練了拳，我們還互相對打，看誰的武功厲害。我們還商量一起跑到少林寺去當和尚，不過后來被家里人發(fā)現了，罵了一頓，就沒去成。

這個時候，姥娘家已經慢慢失去了對我的吸引力，雖然那里還是一個樂園，但對我來說，似乎沒有以前那么重要了。有一次，我娘又要去姥娘家，我去學校找吳老師請假，她說快考試了，不準假，我怏怏不樂地回到家，告訴了我娘，我娘說，“那你這回別去了，下一回再帶著你吧。”我當時很傷心，但傷心了一陣也就過去了，畢竟在家里還有小四兒和胖墩跟我玩，還有黑三跟我玩，我已經不像以前那么傷心了。

11

我上中學的時候，舅舅家的哥哥和姐姐陸續(xù)都結了婚，干了一輩子農活，我舅舅現在可以歇歇了。不過事情還是很多，哥哥們結婚后一個個孩子就出生了，他們要去地里干活，我舅舅和妗子就在家里照看孩子，有時還要給他們做飯，這五個兒子哪一家都要照顧，下邊的小孩哪一個都要照看，孩子一多，難免要操心，要防備他們別磕著碰著，還要照看他們不要打架，要是有點頭疼腦熱的，就更讓他們操心了。

這時我還經常跟娘一起去張坪看望舅舅和妗子，他們騎在前面，我自己蹬一輛破車子，使勁在后面跟著。七里佛堂村里修了路，我們不必再在小胡同里繞來繞去了，那個大水坑也不見了，以后再也沒有見過。

我二舅家沒有孩子，便把我舅舅家的三哥過繼了過去，算是他那一房里的。這時二妗子也去世了，二舅在家里沒有什么牽掛，就到城里一家建筑工地上去給人家看門。那個地方離我家不遠，他也常到我家里來玩。

那時我在學校里，常跟同學借小說看，我二舅也喜歡看小說，有一次我借了一套《三國演義》，他拿去看了，拿回來時，上面沾了很多油漬，讓我很不高興，不知道怎么還給人家。還有一次，我借了一本《紅日》，他也拿去看了，看完后他對我說，“這個不好，那個好，你以后多借點老書吧。”我還借給過他一本寫文革時的小說《較量》，他也不喜歡，他最喜歡的一本是《七俠五義》，一談起來就是南俠展昭，北俠歐陽春……

12

我舅家的哥哥們結婚或添小孩時，我娘會去串親戚，而我在學校里功課越來越忙，去得很少了。

這時我的生活也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在縣城的學校里，我有了一些新的朋友，融入了新的生活。這些縣城或其他鄉(xiāng)鎮(zhèn)的同學，使我的眼界大開，我的世界不只限于家庭和親戚家里了，而對我來說，這新的天地似乎更加迷人、更加重要。我跟他們一起玩，一起看金庸和古龍，一起到地下錄像廳里去看《英雄本色》，一起聽歌，從西北風到港臺的童安格、小虎隊，都是我們喜歡的，下了課我們就在大街上走來走去，走遍了小城的每一個角落。此時我還偷偷喜歡上了班里的一個女同學，這莫名的情愫讓我無所適從，內心的悲喜系于她的一顰一笑，幾乎沒有空間容納其他東西了。

而我在學校里學到的東西，也使我與家庭產生了隔膜。有一次，過年的時候，我娘在家里貼的老天爺像前燒香，點著了幾張燒紙，跪下來磕頭，她對我說，“二小，你也過來給老天爺磕幾個頭。”

以前我娘這么說，我都會高興地跑過去磕幾個頭的，可這次我卻對她說，“我不磕，哪里有什么老天爺啊，都是迷信。”

我娘聽了，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繼續(xù)磕頭，給老天爺燒完了香，她又去給財神爺、灶王爺燒香磕頭。而我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好。直到后來，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那老天爺和財神爺并不是迷信，而是他們對幸福和善良的美好愿望，是他們艱苦生活中的一種安慰，正是有了這簡單而執(zhí)著的“信仰”，他們才能度過漫長歷史中的種種苦難——那種種饑餓、貧窮、歧視與侮辱，是現在的我不能想象的——而不失善良的本性，而我所學到的那點淺薄的科學知識，卻是沒什么作用的。

還有一次是周末，我正拿著一本《半月談》在那里看，我娘坐在小飯桌邊擇豆角，屋里很安靜，只有陽光從窗戶里射進來，不少微塵在陽光中飛舞。我娘一邊擇豆角，一邊看我讀書，突然她問我：“二小，你看的這是啥啊？”我爹娘、舅舅和大姐都沒有讀過書，他們對書本是敬畏的，或許也感覺好奇。那時我正在看一篇談國有企業(yè)改革的文章，就跟我娘講了一番改革的道理，到后來我說，“娘，你看咱中國有１０多億人，要是能團結起來，勁兒往一塊使，那咱中國不就很快好起來了嗎？”

我娘說，“是哩，可這么多人，咋著才能把勁兒往一塊使呢？”說著她一邊擇豆角，一邊看著我，像是在為我擔憂一樣。

后來有一回，娘要去姥娘家，她讓我跟她一起去。當時我正在為那個女同學憂心，心思不知飄到了何處，哪兒也不想去，就對我娘說，“今兒個我不想去了。”

我娘看我悶悶不樂的樣子，便問，“你是咋了，病了沒有，是不是上火了？”

我輕輕地搖搖頭，也不說什么。

我娘在捆扎行李，她看看我，嘆了一口氣說，“以前你多想去姥娘家哪，現在長大了，就不想去了。”

13

初中的時候，我每天早上從家里走，下了晚自習才回來；到了高中，我就住校了，在學校里一住就是一周，只在星期六才回到家里住一天，到了第二天下午就又走了。與家里的接觸既然如此之少，到姥娘家去的就更少了。

有一次是七月十五，娘要給姥爺姥娘去上墳，我跟爹娘一起去。出了七里佛堂，我發(fā)現路邊光禿禿的一片，跟以前不一樣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連忙問我娘，“這路邊的梧桐樹咋都沒有了？”

我娘看了看四周，對我說，“你還不知道啊，去年就砍了。”

我一下子感到很傷心，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娘又說，“多好的樹啊，說砍就都砍了……”

我下了車子，走到路邊去看那些樹，樹都是連根鋸的，貼著地皮，留著一個個久經風雨剝蝕的樹墩，樹墩上面是清晰的年輪，那么古老而滄桑，我看著不禁眼角酸楚了起來。

“二小，你在那里做什么，快走啊。”早趕在前面的爹娘沖我喊。

“來了，來了。”我騎上車子，去追他們。但在我心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永遠留在那里了，那是一個綠色的夢，一段童年時最快樂的時光。

14

高考結束后的那一段日子，是最放松的。緊張的心一下子閑了下來，我整天在家里無所事事，只是找些小說來隨便看。在這個時候，我看了《廢都》和《呼嘯山莊》，也翻了幾本王朔的小說，但終日一個人待著，也很憋悶。

考試成績要下來的那段時間，心情特別緊張，也很煩躁。有一天，大姐對我說，“人家都去看成績了，你怎么不到學校里去看看？”

當時我不知為何很生氣，突然對她說，“看什么看，你是想早點知道我考不上，是不是？”

那時天快黑了，大姐正在往屋里收衣服，聽了我的話，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把衣服攬在懷里，走到屋里去了。她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的尷尬、悲傷與憐憫，讓我永遠難以忘記，而我明知道大姐是在關心我，竟然說出了如此傷人的話，這也是我至今不能原諒自己的。

在那年９月送我去縣城上車的時候，我大哥開一輛三馬車，我和大姐坐在后面。行走在土路上，在顛簸與塵土飛揚之中，我和大姐都哭了，我想大姐是覺得我從未出過遠門，在為我在外面的生活擔心；而我則清醒地意識到，或許我這一去，就是永遠地離開家了，以后的軌跡也正印證了我當時的預感：在離家的路上，我是越走越遠了。

在這個暑假里，不斷有高中的同學來找我玩。我們見了面都很高興，以前大家都是在學校里交往，總有許多清規(guī)戒律和學習的壓力，現在一切禁忌都消失了，是那么的輕松。那時通常有一兩個人來找我，我們再一起去找別人，騎車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兩旁是綠色透明的樹和莊稼，我們在那里邊走邊談笑著，微風吹來，心情分外愜意。

到了同學的家里，他的父母也不再把我們當小孩子了，而是當個客人來招待，泡茶給我們喝，炒了菜讓我們喝酒。我們雖然有些受寵若驚，卻也隱隱地感到一絲得意。

那時有一個同學的爸媽不在家，我們最喜歡到他家里去玩，七八個人聚在一起，又是說又是笑，圍在一起喝酒，聽音樂（黑豹、唐朝、張楚和校園民謠），還學著抽煙，徹夜長談，累了就睡在他家里，第二天起來又到處游蕩。這樣一玩就是好幾天，我們也就幾天不進家。曾經有一個同學，有差不多一星期沒有回家，他的父母知道他愛喝酒，以為出了什么事，好幾個晚上都騎著車在公路邊走，拿著手電照路邊的溝里，看有沒有他躺在那里，后來他總算回去了，被狠狠地罵了一頓。我那時一出去也是好幾天，但我都告訴家里大略的時間，讓他們不要擔心，我知道他們還是擔心的，可我似乎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我們都玩瘋了，在一起總有那么多話說，深夜里騎車飛馳在縣城的街道上，走遍了這小城的大街小巷。借著朦朧的夜色和明滅的煙頭，不知是誰最先談起了自己喜歡的女孩，我們才知道大家的內心原來有這么多秘密，這新的發(fā)現讓我們激動不已，而能說出自己的內心，也使每一個人都感到緊張與欣喜。

阿三喜歡一個女孩，卻一直不敢表白，我們都很為他著急，替他出了不少主意，他總是羞澀地搖頭。在黑夜里漫游了許久，最后他說讓我跟他一起去找那個女同學，我高興地答應了。那天下著雨，我們兩個騎車趕了很遠的路，才走到那個女孩的村子里，阿三卻并不去找那個女孩，而是先找了這村里我們的一個男同學。似乎他不想承認是專門來看她的，即使是來看她，也只想作為一個普通同學，算是一次尋常的探望，他想讓人覺得自己是不經意或者“順便”來看她的，而不是夢寐以求地想看到她。

在這個男同學家里，阿三繞著圈子詢問了一些她的情況，這個同學大概也猜出了他的心思，到了下午，便帶我們一起去那女孩家。到了那里一敲門，阿三便躲到后面去了，開門的是女孩的父親，男同學問那女孩在不在家，說是有同學來看她。她的父親看了看我們，說那女孩出去了。我們告了辭，便往回走，男同學把我們送到村口，也回去了。我和阿三騎車慢慢地走，一開始他悶悶不樂的，后來走了一陣，他又突然高興起來了，說，“她不在家正好，要是她在家，還不知道說什么好哩。”

我就整天這樣和同學混在一起，很少在家里待著。

有一天，我從外面回來，我娘說我舅舅來看我了，他知道我考上了大學，很高興，可等了我一天，沒等到，就又回去了。說著我娘給我拿來舅舅送我的東西，那是一套西服和一件的確良襯衫，那襯衫是雪白的，白得晃人的眼睛。

15

那年我來到了北京，開始了大學生活。

從一個偏僻的縣城，來到這國際性的都市，變化是很大的。在那之前，我只有一次走出過我們那個縣，還是跟我爹在一起，現在一個人置身于這現代化的城市，內心時常感到孤單與無助，生活上也有很多不能適應。

第一次坐公交車，我不知道要在站牌下等，在半路上就沖著一輛車揮手，那車沒有理我，夾帶著風聲從我身邊呼嘯而過了，讓我感到很氣憤。后來有一次我坐過了站，還有一次坐反了方向，讓人家當作鄉(xiāng)下人搶白、嘲笑過。

周圍的男女同學都很時尚與新潮，從吃飯、打扮到談吐，他們都是那么張揚而自信，而我是一個鄉(xiāng)下的孩子，總是那么土里土氣，有時也覺得自慚形穢，有時卻更為驕傲，對自己的尊嚴會更敏感與在意。

在學校里是那么不自在，但回到家里卻很榮耀，我們村里還沒有大學生，周圍親戚家里也沒有，提起我來都是嘖嘖稱贊的，所以我很愿意回家。

每次回到家里，我娘都會帶我去姥娘家。我舅舅見到我總是很高興，也不再把我當作小孩子了，特地炒了菜讓幾個哥哥來陪我喝酒，是當作親戚來看待的。二舅見了我還會提起小時候的事，醉醺醺地說，“這小子小時候就說要考大學，還真考上了，真不賴，真不賴。”

不過我也不是太想去姥娘家，跟舅舅和二舅我往往不知談什么好，如果說學校里的事，他們不懂，往往要解釋半天，說家里的事吧，我還沒有習慣于大人的角色，不知該怎么談好，這樣我也就不常說話，只是聽他們談些村里的事，可他們說的那些也不是我所關心的，坐在那里聽著，有時也很難受。

16

有一次，我去姥娘家時，發(fā)現房后那棵大梨樹不見了，原來是給五哥蓋房子，那棵樹正好礙事，他們就把樹刨了，將那里作了地基。我在原先那棵樹的邊上看了看，什么也沒留下，如果無人提起，誰也不會知道這里曾長過那么好的一棵樹，春日白雪皚皚，秋天果實累累。

17

在北京，我也慢慢地融入了新的生活，與周圍的環(huán)境逐漸和諧起來。

我所關心的事物越來越廣泛，視野也有所開闊。除了自己專業(yè)的學習之外，這時我開始大量讀外國小說，看了《局外人》和《卡拉瑪佐夫兄弟》，我也喜歡音樂，去聽了古典音樂的講座，沒聽懂，后來就開始聽流行音樂，羅大佑、張國榮、梅艷芳等等，還有英文與日文的歌，有時聽不懂歌詞，卻喜歡里面的節(jié)奏與旋律。后來我還喜歡上了電影，知道了不少大師的名字，看起來有時很激動，有時卻也會覺得沉悶。在大學里我還談了戀愛，開始寫自己喜歡的東西。后來大學畢了業(yè)，又進了另一所大學讀研究生。

開始時學校里一放了假，我很快就回家了，在家里總要待到假期結束，暑假是兩個月，寒假是一個月，可到了后來，我在家里待的時間卻越來越短了。

有一次過年回家時，我在村口下了汽車，拎著行李往家里走。正好大姐從遠處走來，看到我，便騎著自行車飛快地趕過來接我，快到我面前時，她要下車，不料車子一滑，把她摔在了地上。冬天的路又硬又滑，我要去扶她，她已經自己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沖我笑笑說，“沒事沒事，你快把包放在車上吧。”我把包放在后座上，要去推車，她說，“我推吧，你坐了一天車，累了吧？”我也沒再堅持，就跟她說著話一起往家走。后來我才知道，那天大姐胳膊上的皮膚擦破了很大一塊，她回去后就涂了點紫藥水。

過完年我要走時，大姐出門送我，在路上她對我說，“回了家你也不多待幾天，住的時候還沒盼的時候長哩，你看這胳膊，是你來的那天摔的，現在胳膊還沒好，你就要走了。”

我聽后無言以對。

18

每次過年回家，我都會跟我娘到姥娘家去，一般是在大年初二或初三，那是我們那里“回娘家”的日子；到后來我娘不去了，就是我跟姐姐們一起去。我知道娘希望我們去看望舅舅與妗子，每次也都積極地去，但在自己心里，卻是不怎么想去的，到了那里也是禮節(jié)性的，跟舅舅和妗子說不了幾句話，只是問問好，大多時間就是跟那些哥哥們喝酒聊天。

有一次我去張坪，坤哥也回來了，他高中畢業(yè)后去深圳打工了，這次回來穿了一身新衣服，說話也有點侉，跟小時候變了不少，喜歡張揚，后來他說讓哥哥家的孩子們每人給我敬一杯酒，說是希望他們長大后像我一樣“有出息”，能考上大學，不受城里人的欺負。這些孩子都已長大，除了幾個大一點的，我都不認識了，看著以前還那么小的孩子，一下子就長得那么高了，讓人實在不知說什么好。

熱熱鬧鬧地喝了酒，我聽見兩個孩子在悄悄商量，“咱們到河邊上去玩吧。”“去那棵面梨樹那里，走！”兩個人說著抓了些糖果，拉著手跑出去了。這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的我和坤哥，但我們已經不能這樣了。

19

我已經越來越習慣北京的生活了，到了家里反倒有些不太適應。

我還沒有什么，我的女朋友跟我回家?guī)状沃螅辉敢庠偃チ耍徽f去我家，她就發(fā)憷：冬天太冷，沒有暖氣，只在屋里生一個爐子，也沒有煙囪通風，經常會有煤氣味，她一聞到就受不了；到了夏天又太熱，蒼蠅滿天飛，家里人不太在意，她卻十分過敏。洗澡也不方便，夏天還可以，一到過年的時候，跑到縣城里也不容易找到一家開門的澡堂。

本來我不是太在意，她這么一說，自己也奇怪以前那么多年是怎么過來的，奇怪是奇怪，但家還是要回的，而要是她不說，我對她還感到很愧疚，她反反復復地說，就讓我很生氣。有一次我們還為此吵了一架，她痛哭了一場，我心里也很難過，既覺得對不起她，又覺得她不能體諒自己：在家里就這么幾天，有什么不能忍耐的呢？

就我自己來說，本是很少生病的，每次過年回家卻必定要感冒一場。感冒不算什么，更讓我不適應的是，可談的話題很少，我越來越不知道跟他們說什么好了。家里的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或喂雞，或飲牛，或者跟鄰居嘮家常，要么就看電視，而我卻無事可干，地里的農活我也會干，但我回去的暑假和寒假，正是農閑的時候，也做不了什么。去找同學吧，跟我玩的那些同學工作了，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大部分也都結婚了，老去人家家里也不好，于是只好終日閑在家里，像個多余的人一樣。

這樣在家里待的時間長了，自己也覺得沒意思，就只有早早回北京了。

20

這時，關于舅舅和二舅的事情，我大多是聽我娘說的。

舅舅家的大姐夫在縣里工作，他們那里新修了一個儲存化肥的倉庫，他見我舅舅在家里沒事，便請我舅舅過去看門，我舅舅便到縣城里來了。他負責給人開門、鎖門、接電話，有時也記記賬。他在大門口有一個房間，有電視和電話，他在這里很認真，人家都夸他做得好，勤謹又仔細。他在這里就一個人，也很清凈，不像在家里，有那么多孩子糾纏，后來他把我妗子也接了來，他們老兩口就在這里住下了。

這個地方離我家里很近，我每次回家都到這里來看他，不用再到張坪跑一趟了。

二舅這時卻不在縣城了，他在建筑隊看門之后，還在別的許多地方待過，但都待不長，因他愛喝酒，又愛下棋、看書，有時還跟小青年打臺球，玩起來就把正事忘了，經常給人家丟東西。有一次他跟人家下象棋，回去后發(fā)現連鎖都讓人偷了，結果被那單位的頭兒說了一頓，“老大爺，您這么大年紀，就不會消停會兒？”

他很不服氣，卷起鋪蓋走了，還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不過到最后也沒有單位收留他了，他只好回了張坪老家。

在家里住了幾年，有一年冬天，騎車到外面去玩，大雪天路滑，他一不小心摔在了地上，把腿摔斷了。后來他在家里養(yǎng)息了很長時間，再下地時，就只能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他再也不能騎車出去玩了。

21

縣里修了環(huán)城公路。

東環(huán)正好從我家門口通過，往北一直通到張坪的地邊。

我們再去姥娘家，不用再從七里佛堂、蕭化村經過了。

此后我就再也沒走過那條路，不知七里佛堂的梨園是否依然飄香，不知那些梧桐樹是否又長出了幼苗，不知蕭化村的那個長坡是否還在？

22

今年暑假，我回到家里。

到家時太陽已經偏西，我娘煮了一碗面條讓我吃。我們邊吃邊說話，談了談家里和我學校里的一些事情。后來我想起了我舅舅，上次我回家的時候，舅舅得了膽結石，開了兩次刀，人瘦得不輕，也顯得有些呆了，于是我問，“我舅的病怎樣了？”

聽了我的話，我娘卻久久不說話。

我又去看我爹，我爹正黑著臉看我娘呢。

我也轉過臉去看我娘，我娘說，“你舅他……老了。”

她說得很平靜，我聽了卻心里一驚，挑面條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啥時候啊？”我問，淚水卻涌上了眼角。

“是五月里。”

“咋不告訴我呀？”

“給你說你也回不來，那時不正鬧非典呢。”

我呆在了那里，淚水順著眼眶流了下來，筷子也放在了一邊。

屋里漸漸暗了下來，家具和桌椅顯得有些黯淡，從西邊窗戶那里透過來幾縷陽光，照亮了幾小塊地面，氛圍是那么昏黃與安詳，而我心中的某個地方似乎永遠空了。

我娘卻是那么平靜，她說，“別難過了，快把面條吃了吧，一會兒就涼了。”

我拿起了筷子，挑了挑面條，卻吃不下，又放下了。

我娘跟我說了舅舅去世時的一些情況，舅舅的病開春又犯了，到省城醫(yī)院去看了，終于也沒有治好。我娘去參加葬禮的時候，各個村里正防治非典，每個村路口都有人站崗放哨，就跟日本鬼子來了似的，有的連路都挖了，很難走，隨時都要當心，那時麥子正在秀穗，地里是青青的一片。

我想象我娘騎著三輪車在路上走，去悼念她從小相依為命的弟弟，心中該是怎樣的悲痛。當年她就是從那里嫁到這邊來的，這條路走了那么多次，可她唯一的娘家人卻去世了，她從此再沒有了娘家。本來她的兩個兒子應該跟她一起去的，但他們現在都遠在天邊，她只有一個人承受失去親人的哀傷。天是那么藍，路是那么遠，而她也已經蒼老，白發(fā)覆上了額頭，皺紋爬滿了面龐，她在路上艱難地走著……

到了晚上，我娘告訴我二舅也去世了，跟我舅相差不到一個月，我聽了，心里又是一咯噔。

“他哥倆倒是一塊兒走了，”我娘說，“你二舅也沒受什么罪，說沒了就沒了。”

“我什么時候到張坪去，給舅舅和二舅燒些紙吧。”

“你舅剛過了一百天，你也不用去了，你妗子說這幾天就到城里來，你去看看你妗子就行了。”

我點點頭，不知說什么好，我是再也見不到我的舅舅和二舅了。

23

最后一次見到舅舅和二舅，是在去年寒假。

那天我騎著三輪車，載著我娘，從我家里一路騎到了張坪，頭上都冒出了汗。

那時我舅已經動了手術，他躺在家里的床上，打著點滴，戴著氧氣罩，顯得很是瘦弱，見我們來了，還艱難地笑著點頭示意，聲音沙啞地說，“二小也來啦。”我娘問他現在的情況，妗子和哥哥都說已經好多了，每天能下來活動一會兒，稀飯也能吃下去不少。我舅也說自己好多了，“等會兒輸完了液，我就起來。”

中午還來了幾個親戚，我們就在舅舅臥床的隔壁吃飯，兩個哥哥陪著，還喝了一點酒，我舅還說，“二小能喝酒，你們陪他多喝點。”

那天直到我們走的時候，舅舅還在床上躺著，臨別時他握住我娘的手說，“我過幾天就會好的，姐姐你別擔心。”

吃飯之前，我和我娘到隔壁的東院去看二舅，我娘讓我拿著一只燒雞。到了東院里，我娘和我先去三哥那屋里（他過繼給我二舅了），屋里沒人，我們喊了幾聲，沒人應，我和我娘就直接到二舅住的那個小屋去。二舅正在屋里，他披著棉襖坐在椅子上，正拿著個收音機在那里調臺。一見我們他就笑了，對我娘說，“姐姐，我早聽見你來了，想過去看看你，可是你看這腿，走不了路啊。”

我娘說，“這不是我們看你來啦。”

“我那腿好的時候，一聽見你來，早就跑西院里去了，現在不行嘍。”

“兄弟，你還是多歇著點好。”

“嗨，歇著啥，天天都是歇著，”這時他才對我說話，“二小也來啦？”

我答應著，把那只燒雞放在桌上，二舅看了看，說，“姐姐你費那錢干啥，我的牙都沒了，吃啥也咬不動了。”

“你能吃就吃點，要不就給孩子吃，你可別跟他們生氣啊，還得他們照顧呢。”

“唉，孩子……”他笑笑，嘆了口氣。

我問二舅身體怎樣，他還是那么愛開玩笑，“呵呵，反正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就是在屋里太悶得慌，煩了就聽聽這個。”他拍了拍手邊的收音機。

我娘繼續(xù)跟他嘮家常，我看著這屋子，屋子是很破舊的，棉被和襖都是黑色的，看著有些硬和骯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過的。

正說著話，西院里有個孩子來叫了，我和我娘便起身告辭，二舅說，“姐姐，我沒事，你放心吧，”說著又去擺弄那個收音機了。

走過那堵墻的時候，在墻角我看見了一堆破爛的竹片和鐵絲，我想起來這原是一架藤椅，小時候常在舅舅屋里擺著，二舅喜歡坐在那里逗我們，當時我覺得這個椅子特別新奇，因為我家里沒有，經常在那里爬上爬下的，而現在它的竹片已經腐朽了，鐵絲也都生了銹，變成磚紅色的了，在白雪的映襯下分外顯眼。

24

過了一兩天，妗子到縣城里來了，住在女兒家。

我和我娘去看望妗子。

妗子也顯得老了，神情有些憔悴，不過樣子很平靜，見了面，她就對我娘說，“姐姐，我不愿意到城里來，一個人在家里多清凈，可孩子非要把我接過來，我跟他們說，在這里住幾天，就還回到張坪去。”

我娘說，“大妹妹，孩子們也是好意，出來玩幾天也好，家里多冷清。”

我與妗子寒暄了幾句，就坐在那里聽她和我娘嘮家常，在她們面前我總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不愿意插嘴，而她們所談的，我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好沉默。中午吃飯的時候人很多，兩個姐姐和她們的丈夫、孩子，還有住在城里的兩個哥哥及其家人，屋里很是熱鬧，亂哄哄的。吃完飯，孩子都跑出去玩了，姐姐和哥哥也去上班了，家里才漸漸清靜了下來。

妗子還不舍得娘走，她們老姊妹倆坐在院子里的一張小桌邊說話。

“姐姐，他受了一輩子罪，才說能享點福，你看這又走了。”

“他就是這個命，一輩子受罪的命……”

“別的咱也不怨，哪怕再多活幾年呢……你看拉巴了這幾個孩子，好不容易拉巴大了，又要給他們蓋房娶媳婦，那幾年過的可真是苦日子……到處借錢，咱欠了人家多少錢啊……那時他啥沒干過，下煤窯、挖坯子，拉車子給人家送磚，拉上七八百斤，往濟南，往保定，就那么走著去，累得回來就往家一躺，不愿意動彈，跟死人一樣……后來好不容易還完了窟窿，又是孫子孫女一大堆，得給他們照看著……好幾家的孩子呢，你給這家看不給那家看，人家媳婦看了就說……這孫子輩的也拉巴大了，都去上學了，這才到城里來，總算清凈些了，你說他就享享福吧，他不，他就這么走了，你看這……”

“他這個人，一輩子就是苦熬，對別人沒一點壞心眼，好跟自個兒較勁……”

“姐姐，你說人活這一輩子圖個啥呀？”

“別管咋說，也拉扯大了這么大一家子人，沒讓人說過別的，活這一輩子也算值了……大妹妹，他走了就走了，他沒這個福，你也別老念想他了，也得在意你自個兒一點……”

“是哩是哩，姐姐你也多在意著點……”

她們一邊說話一邊擇著菜，天色漸漸晚了，夕陽的光溫暖而明亮，照在這個靜靜的小院里，灑落在擺滿青菜的小桌上，也勾勒出我娘和妗子的身影。她們都已經老了，身上都有這樣那樣的病，對生活還能看得那么開，或許這就是真正的愛吧，愛是恒久忍耐。

她們輕輕的絮語，新鮮的青菜，以及這淡淡的陽光，組成了一幅動人的畫面，讓我在這一刻悲哀而感動：那一條去姥娘家的路，我是越走越遠了；而穿越生老病死與四季的循環(huán)，生活依然在繼續(xù)，縱使我們不知以后將漂流于何方，但心中的記憶卻永難磨滅，足以使我們安然度過每一個平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