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魂記（海嘯三部曲之三）

我們，已到極處。

——《圣經·詩篇》

第一章：白天鵝

1

天鵝入睡，上帝不肯原諒

一只螞蟻流落在

冰雪之上

自登岸的光譜俯首

靈魂起飛，秋天的厚度

被雨水洗劫一空

鑲嵌金邊補丁的院落

無力抵擋彩虹的蓑衣

鷺鷥踩著鋼繩，威逼過往行人

繞道去了。

這便是開端

無人容納一切的水

時間逼近事實，只有眼睛

和堤岸

在你肆意招搖的盲道

顯得慌亂，仿佛

對弈的兵士，受命收復

壁壘的城池

一盞燈的旅程

從來是富足的，醒著

幾度潮聲，和蒼老

我從運載廢棄刀痕的故紙堆里

后退。隨同觀禮的表情

一道虛張，有淚水沉溺于此

不帶走青銅面獸

2

死去的人才會

心安理得，時光正值英年

在我們必經的路口

撒滿酒，乳名，一些

敗北的往事

還有一個人在江河之上

在碎石之隅，空蕩蕩的驛路他們走過

楚歌之后，如今是通往溆浦、洞口

甚至更深處的道路，河流多么

清澈，全然不知

當初渾濁景象

曾經有人

在此輾轉

衣袖，殺戮如花

無人歷史

無人空白

連同一并覆蓋，絞殺的名字

都不能——在此出現！

獵物投誠，還有鮮血

被接納。而你

廖氏，抖抖肩。離去。

3

事實勝于背叛

你飄來飄去，一襲長裙

成為布衣粗糧

可能也就老了。沼澤荒蕪

蓮藕向心處，蜻蜓踮著

足尖，踩疼背景

因此蝶泳。石頭心跳加速

窗欞懸掛冰凌，滑翔的魚

隨之漫人幽冷隧道

居者為王，畢竟還將有人

維持面前無聊的譜系

這是誰的

罪惡?讓我如何去扼殺

固體的影子，干支梅，蘭花指

百靈回到草原，天鵝瀕臨

絕境，丈夫聲色犬馬

此時樓中啊，無人聆聽

黑夜已經到來

一顆心靈，一次心跳，一行

詩歌，已經足夠

桔黃鈴聲處，留下天才、盲童

和春天。我已

走過死亡，甚至去過

有燈的地方。石頭城上的烏云

頃刻之間，無聲無響

向你致敬的繁星波浪般

流露哀辭，乳香的酒杯

及火把，鋪張大地

4

你卷曲的鬢角遠遠揚起

一匹奔走天上的馬

東門已邊陲

索性，停下

就此歇歇。要么長成

浮根之樹

多少人是在路上遺失

淋濕的背影，一片

草垛環繞的空地，從飛旋的

陀螺中迅速

荒蕪。天色暗淡下來

炊煙如此慷慨地

懸梁在各自的屋頂

并保留彼此的晚餐，忠貞

詭秘的秘密。鄰家小女降臨

恰似草入簾青

荒原，荒原

從神秘的出口回到

光明

無數飛蛾奔向前程

在它們追逐的邊緣，露出

一雙黑眼睛

碎石交盞處

5

正是靈柩必經的子夜

天空看見你的淚水，于是

你愛上了他。

可是在高處。漫天開花的心臟

到了青海還在燃燒

青棵地飽滿的霧氣

陷入謊言，誰將是劫后桃花

的美?一輪明月獨自心傷

途中散落的稻草掩蓋真相

又以絕對蓬松的尺度，拒絕

和你同行

到了午后

松風垂蓮人池

看不見面具、甚至失聰的木馬

那是多么幸福的時刻

直到一個名字的出現

閃念之間，縮短彼此定時的疼痛

這是入冬以來第一場雪，在廣場

無需麥克風的黑夜

有人沙啞，有人沉默

只是翹楚的屋頂上面

蒙面的月光若無其事

漠不關心的表情，帶著

傾斜的詞令，被無端吞噬

好像我還醒著

偶爾的光

在異鄉，時亮時停

6

可愛的天使，穿著草鞋

倚靠在柵欄之外。顯得有些闊氣的

青面山坡，讓一只風箏晃來晃去

高度從來是虛無的

依靠于眼睛，或你觸手即及的

平面

江上有你脫落的

紐扣，在寒流到來之前

你已放棄別人的風晨

不過，親愛的

我將再來。我將再來

第二章：墓地(致母親)

1

還看不見草香，開花的

河流，遲到的小松鼠

踩著蹺蹺板。那是我老去的

枯枝敗葉

我懂得一場大雪

在貂皮的國度，多么遼闊

可是她說：我已陷入了

絕境。陷入他們

絕對的意志。而你知道，我愛著

甚至更早地愛著，我的母親

那些千秋的紙片，殘留在

泥土中的肋骨，也消失了

你把痕跡帶走，把光芒的牙齒

鍍上木屑。惟有羊群

河流的橫斷面，直直襲來的

光，向八方致意

2

所有這些，被雨水植被

縱橫的道路列隊三兩座草垛

望著道路，沉默不語

只是幸福走走停停

讓我無從感恩，從黑夜醒來

必定是我們的主。傷心的日子已經

過去，而你現在，需要說出內心的

秘密所在，以及駐扎在

山上的房子，向春天敞開。

從金屬的眉宇間

撥動回聲，很快，她需要早早起床

無論雨天還是霜露，挨家串戶

鄰居們的早餐還未醒來。整整三年

甚至更多，你卸下肩上的扁擔、豆腐以及

硬幣，拍拍我光腚的早晨：別忘了作業本

鉛筆還有斗笠。

……我便永遠地飛起來

不著邊際的云彩繡球般拋上對岸

青杉林，叢中有腐爛的貝殼

也許早就有人來過，美狐閃身

巖石后面的黑眼睛！

3

陰雨天，我弱你七倍的籌碼

向豬舍靠近。潲桶彌漫著暖意

為防止傾斜，你小心翼翼

移至我十一歲的手背

但要越過齊肩的柵欄，成了難題

不是因為疾病，你很有力氣

用力、再用力。壓傷后的骨頭

還在上升。

4

在泥土中安身立命，那是牛膝草

潔凈后的靈魂。蝸牛消化不了的記憶

無端堆積：墻，成為

終點，一把鐵鍬粗率地

深入深海，珊瑚礁上的城邑

留守強權的空杖，我們重又回轉

并且得救于你臉部的寧靜

浮沉。雷的隱秘處

巨蝎躍過積水的枯井

就這樣，你獨自一人

避開陽光，溫度計

尚未抽穗的水稻，避開

天空和落日。

5

右，靠右

你提前上路，只是心愿未了

冰雪消融，而你依舊不醒。

第三章：河上城堡

1

枕著這條叫做資江的

河流，可以嗅見

故鄉的體香，或者僅僅為了安置

一顆心的老去

這個冬天比以往要長

提著酒的男人

是誰?門總是

緊鎖著，蛛網寂寞慣了

從不見風吹的年事，登上

敞開的紋路

多好啊！在此勞作，生兒育女

重新找回泥土的手，要等到日落

等到伐木的人們，等到鳥雀

安然歸巢。

2

是我，與你同在

3

水命之人，最先看見

紅色灰燼。最初的黃，驚悸之后

歸屬寧靜，然后飛升

朽木睜開眼睛

河灘上有鯉魚的體溫

三兩個人散去

敞開的門，吱呀一聲

而這些沙丘上的建筑

是低。枝繁葉茂的季節

河上城堡。紙上河流。

第四章：魂兮魂兮

1

大海停下來，讓我摸摸

他的脊背

尾隨在車燈后，揚起的

一雙雙手，比塵土還要輕薄

懸浮于河北西部，目極

堡子，島嶼，祖山之遙

告訴你吧，善良終受懲罰

而山嶺，是他們記錄的

罪惡。

自然是回不去了，黑夜板著臉

與凍結的沼澤一樣，無人上岸

急速行駛在陌生的路上

被俘的人，感覺到冷

2

冷。正值零度反光的背面

兩個人負載不了，一次鳥獸的饑腸

看不見的橫幅，暗藏殺機

需要面對許多種可能

從此消失。比四十八小時漫長。笑柄。紅色

指紋。

蔚為壯觀的場景，刻度如下表情：

星斗，旗幟，和疊加在這個冬天的

一張張臉。風景顯得不重要了

我們到來，我們到來——被無端縱容、洗劫，

整個村莊籠罩在

巨大的集市當中，天色暗了，雞犬聲起

我看見有人從冰上行走

裸露在指紋上的月光，背景虛無

天空越來越明亮，他們

使我感恩，飽含熱淚。

而大道暗含殺機，黑夜睡去

回到溫暖之中。起夜的人

無處逃離

3

起舞者，云上度日

一邊陰霾，另一邊時間散去

列行的車次定時向北，于是

不存在。不憂傷。不醒。

傷心的槐樹輕易不將

眼淚擦去，街道兩旁鳥聲掠過

天外來客滿身塵土，陽光中

卻步。某一天，我同樣走在鍍銀的水面

毫無目的地表明：我站在

傾斜的人世，這些瓦礫、蛻皮的城

這些背離道行的象征

在與過去相互依賴的通道里

你需要遺忘，而歷史需要

銘記，無人墻外擊鼓

無人日下乘涼。

4

一兮破：風起

一兮暖：孿生的姐妹

佛立屠刀。春江水寒。

5

秋天里的玉米地

轉眼間又回到空曠

一座煙云環繞的城堡，被我放縱的

寂靜，變得撲朔迷離

晨光中暗自擱淺，鳥影萌動

新鮮如月光。我將深入到他們的

故事中去，并在機械的勞作中

獲得安寧，堆積著的小小山丘，將褪去

老去的皮膚，袒露黃金的

胴體，郁郁寡歡

好在天氣不錯，全然不像我

來時的樣子，只保留

反幕的臉部輪廓，成片的

秸稈倒戈，讓一雙

期待伐木的手，無從著陸

倒是薄暮時分

永難分辨落日之美

亦可以將跳板上的弧度，歸納成

經驗。在此地棲居

從此茫然、空洞、遲疑

一副副鐵皮牘牌，虛張著

可愛的高度，這無須懷疑

往前一步，也將成為你們

或是泥土另一部分

我將詩歌扎寨安營，與忙碌穿梭的人影

達成某種默契：收割的季節已經來到

滿池荷花，經年干涸的河流

徒然萌生羞愧，而我始終質疑

我在哪里？

6

這是圣潔的盲道，所有背負

苦難，頂戴香草的人們

從此到達，光明之頂

獲取通往鐵塔的路徑

我們被那些安逸人的譏誚

驕傲人的藐視，已到極處。

已到卯峰，已到徒勞

火焰最終泯滅，并留下金飾之軀

荒漠之軀，鋼體之軀

身后，故人凱歌

疆土闊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