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會不知道,我們,是曾經的舊愛。女人原本是天敵,而作為他新歡的她,如何能做到面對這個男人的舊愛呢?
一
出境口,韓旭緩緩對我伸出手,兩米之外,依稀地,我的目光感覺到了他的手指的溫軟。
心沒有任何悸動。
走過去,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走入韓旭張開的手臂,被他輕輕地擁抱。
依舊是我熟悉的樣子,擁抱著我的這個男人,瘦削,黑色的外套和長褲,水波一樣的眼神,面容依舊清澈沒有任何的滄桑感。六年前,我們相識在一個櫻花繽紛的城市,愛了三年,三年前在那個城市分手。之后,少有聯系,有的,只是隔段時間的郵件或者短信,我希望在他之后,有新的感情和生活,希望他也一樣。
分開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對于和韓旭的分手,我有過很多的困惑。
二
韓旭是我一直喜歡的那種男人,我們在一家廣告公司相遇,我的文字和他的圖案創意加在一起,所向披靡。年輕如我如他,在一個別人的城市,再加一份性靈的相通,愛,變得很容易。
不該不是一輩子的事。
缺口的出現在于韓旭性格中對自己生活行為的放縱。他并不是個不專情的男人,他專情于愛,但,多情于和女人的相處。
韓旭有在酒吧和不同女子喝酒到深夜的習慣。他認識形形色色的女子,他同她們喝酒聊天,唱歌跳舞,然后,各自回家。那時韓旭的家,是我和他一起租來的一套小公寓。
我漸漸發現韓旭的此種行徑,充滿疑惑。韓旭并未隱瞞,交代得極為簡單,說,這是我的壞習慣,我需要這種單純的視覺和聽覺激情,來實現我的創作靈感,不知道怎樣形成,卻已經無法改變,但……韓旭說了這個字以后用他純澈的目光看著我。他說,但是,這和我們之間的愛情,不相違背,駱嘉,請你擔待,看在愛情。
看在愛情。我想了想,想了好幾個晚上。一個若我這樣心性的女子,必然不會為此同他大吵大鬧,且我毫不懷疑他的坦白。如他所說,他的午夜行為的確同我們的愛情不相違背,他不愛她們,亦無任何愛的語言和身體行為,只是在酒色微醺中,傾聽一些來自不同聲音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去找韓旭,想告訴他,給我一段時間,讓我接受。沿著那條街道找到那個叫做“一點半”的酒吧,黯淡的酒紅色燈光下,韓旭漂亮的頭發,在他的笑聲中跳躍。他和那個女子,頭對頭地趴在吧臺上,面前擺著一堆空酒瓶。我的心忽然有被燒灼的痛感,我看著他的眼睛她的唇,慢慢掩住心臟的位置。
等韓旭到天色微明,我一直坐在我們那只唯一的渾圓的大沙發里等他。腳邊,放著已經收拾好的行裝,一個不太大的行李箱,承載了我的全部。所有屬于我們共同擁有的,我都留給了他。我是一個依靠文字生存的女子,我有我的愛情觀和愛情態度,很難改變。
三
韓旭回來的時候,我能感覺到撒滿星星和月亮的窗簾外,有曙光的淡然。他看到我,看到了我腳邊的行李箱。
“駱嘉,不再愛我了?”
我看著他,搖搖頭,又點了點頭。我不知道應該說什么,愛和不愛,有時候,真的不是太準確的定義。
“那么,你愛過我嗎?”韓旭托起我的臉來。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了曙光的亮度,它刺到了我的眼睛。
我點了點頭。我想這是誰都不可以否認的,如果沒有愛,我無法向我和他一起度過的三年時光交代。三年,三次櫻花開了又落,除了愛,不會是別的什么。
韓旭忽然笑了,笑著,緩緩,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怔住。
什么都沒有問,在分手的時候,某個細節的是非,真的已經不再重要,只是我不懂,韓旭的搖頭,是在否定什么,分手還是愛情?
在我和他分開后三天,韓旭離開了我們生活過的城市,回到他的家鄉西安。
四
半個月前,韓旭發了一封郵件給我,說,駱嘉,我開了一家自己的設計公司,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文案。如果,你現在的工作不是前途大得嚇人,如果,你對西安這個城市不是太討厭,開出你的條件,來,做我的助手。
是我熟悉的韓旭的語言風格,簡單,利落,直接。
彼時,我已有了心儀的男友岸。岸是一名飛行員,常年在空中飛來飛去,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除此,工作并不太順心。所以想了想,又想了想,決定了去。
于是飛過來。在和韓旭分開三年之后的春天,被他輕輕地,擁入懷中。
心的平穩和溫暖,讓我知道,面前這個男人,我對他,真的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愛。在他的臂彎中,那份平和的溫煦,使得我們更加地像是一對老朋友。
“駱嘉,你還是像個小孩子,沒有太大改變。”韓旭揉揉我的頭發。
“你也一樣。”貼在他的耳邊,我笑著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半米之外,一個年輕的、高而瘦削的女孩子,以百合花的纖柔朝我微笑。
我愣了一下。韓旭已經松開我,回身,拉過百合花女孩的手,“愛愛,我的女友。”
愛愛把她的手遞給我。
“駱嘉。”她輕輕喚了我一聲。
我們搭了搭指尖,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和韓旭的手很相配的手指,纖細修長。
忽然有些微的疑惑,這樣一個女孩子,需要有怎樣的承受力,來承擔韓旭明明暗暗的生活呢?或者,他一直將她安然地放置在陽光下,不讓她看到他午夜的頹廢和萎靡?只是一切,都在我的關注之外了,我來,不是為了韓旭和他的愛情。
回城的路是一段短短的高速。韓旭在車中,向我介紹將要靠近的這個城市的種種傳說以及他的公司、前途和為我租的房子。隔著我和他的笑容,愛愛的手指,始終搭在韓旭的掌心,小小的臉上沉默纖柔的笑容,始終讓我想起百合花。
五
很快熟悉了這個城市、新的住處和工作室。
依然暖暖地感動了。住所內那一只渾圓的沙發,撒滿了星星和月亮的白色窗簾,雙人床,淡綠色臥具,同色臺燈,洗漱間內的一切用品,都是我最常用的牌子……愛愛一直跟在我身邊,一直小聲地問,可以嗎?可以嗎?這些東西,是韓旭說了我去買的,對不對呢?
我站在臥室溫暖的床邊,轉頭看著她。她不會不知道的,我和韓旭曾經的關系,她不會不知道,我們,是曾經的舊愛。女人原本是天敵,而作為韓旭新歡的她,如何能做到面對這個男人的舊愛?她好像是真的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我是否滿意這一切。
難道,她不愛他?
我微笑:“愛愛,已經太好太好,已經太麻煩你!”
“你喜歡就好。”愛愛看著我,我在她的眼睛里,找不出任何的虛情假意。
愛愛23歲,在我眼中,依然有些年少,可是我覺得,我真的看不透她的心,索性不再看。第二天,投入我的工作。
六
面對著電腦屏幕上韓旭的一幅幅設計,我有那種終于從水底透出呼了一口氣的舒暢感。
日子很快恢復平穩。韓旭是個合適的老板和合適的合作伙伴。因為不再是戀人,沒有了情感的糾葛,我們的和諧簡直天衣無縫。岸在我來西安的第一個月里,過來了四次。我沒有要他和韓旭見面,他們彼此,亦無任何此種要求。岸和韓旭有一點是一樣的,真實,不牽強。
岸滿意我的生存狀態,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除了愛愛。
愛愛在一所幼兒園當教員,有極多空閑的時間,常常來工作室在網上聊天或看電影。有時候會和韓旭一起,買了東西去我的住所吃飯,他們看起來很是恩愛。愛愛喜歡把手指放在韓旭的掌心里,他總是握住它們,像握著另一個生活習慣。我并不過問韓旭是否依然在午夜時混跡于燈紅酒綠。有些事情,根本無須過問。因此,無論我如何說服自己,依然總是有意無意地,質疑愛愛對韓旭的愛。我已經不再愛韓旭,但這并不妨礙我希望他過得好,真的被人愛和照顧。
七
日子如此這般,就到了西安最炎熱的夏天。因為熱,除了岸來的日子,我幾乎每天躲在工作室或者宿舍的空調下不出來。
那天是周六,那個叫絹子的女人找過來的時候,愛愛正安靜地在網上看小說。門是被狠狠推開的,然后,那個面色暗淡、頭發微微凌亂、身體臃腫不堪、明顯有了數月身孕的女人走了進來。
工作室里包括我和愛愛在內的四個人,一起看著她,不知所以地看著,四周忽然寂靜。
那天韓旭不在。
女人環顧四周,忽然問,韓旭在不在?
我們互相看了看。不在。我說。
他什么時候回來?女人有些厭惡地掃了我一眼。
我叫絹子,在“清水芙蓉”上班,等他回來麻煩你告訴他我懷孕了,是他的孩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我們忽然不約而同地一起看著愛愛。
愛愛的臉有些蒼白。可是她站了起來,然后走了過去。
你撒謊。愛愛看著絹子。
絹子瞪了愛愛一眼,你是誰?
我是韓旭的未婚妻。愛愛依然看著她,目光忽然平靜下來。
絹子笑起來,未婚妻?韓旭是個騙子你知道嗎?
他騙了你什么?愛愛的聲音越來越靜,我有種錯覺,她好像在笑。
你說他騙了我什么,我有了他的孩子,可是他卻躲了,躲我半年了。他以為我找不到他。絹子恨恨地。
你有什么證據說孩子是韓旭的?愛愛不依不饒。
我忽然很心疼這個年輕的女孩子,走過去拉了拉她的衣袖。
愛愛不看我,她看著絹子。
證據?孩子生下來就是證據。無端地,絹子眼中閃過一絲虛弱的光澤。
那好,就等你把孩子生下來以后,再確定是不是他的。我們本來打算下個月結婚的,現在,會把婚期推遲到孩子降生,如果孩子是韓旭的,我會要他承擔他應該承擔的責任,如果不是,請你也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不過孩子沒有出生之前,請你不要來打擾他。
我見到愛愛那么多天,從來沒有聽她一次說過這么長的話,她不愛說話,更多的時候,只是羞澀地笑。可是忽然,她說了這么多,語言干凈,條理清晰。
絹子的臉慢慢變色,頓了片刻,轉身摔門而去。
所有人定定地看著愛愛。愛愛走過去,慢慢地關閉了房門,好像沒有誰來過,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坐回到電腦前,繼續看著網絡小說,不再有一點聲音。
我走到愛愛身后,站住。
愛愛。我在她背后俯下身,附在她的耳邊,為什么那么確定韓旭是無辜的?
我不甘心。
愛愛回過頭看著我,因為,我愛他。
可是,萬一,萬一真的,是韓旭酒后犯下的一次錯誤呢?我問。我是真的不甘心。
那我也會和他一起承擔,只要他肯。我愛他,所以我相信他,也愿意包容他所有的錯!
愛愛看著我,她的眼神中,有一種透明的純真。
我慢慢轉回身去,慢慢地走到窗前,透過窗口,看向這個城市古老的不遠處的城墻。無端地,想起三年前和韓旭分手的那個春天的早上,韓旭看著我,緩緩搖頭的樣子,他的眼神,他的委屈和無奈。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原來,他知道了,真的是沒有愛的,我對他的感情,真的,不是愛。因為那種感情,缺乏徹底的信任和徹底的包容。而愛,卻應該是這樣的。
韓旭,他真的不是我的舊愛。
編輯 / 海 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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