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曉舟：做一株植物向上生長

為見曉舟，我跟朋友一起，開車來到她在城市郊區(qū)的花房。所謂的花房，其實是花草種植基地，大約有十幾畝的樣子。我們到時，曉舟穿了一套淺黃色的棉布衣衫正和工人一起修剪花枝。

和想象中一樣，曉舟是個并不很漂亮但非常溫和雅致的女子，喜歡笑，不太愛講話。

花房里大多是玫瑰，有一些已經(jīng)開到了絢爛，是曉舟留給自己的。那么大片的花房，我有些驚愕，想象不到全部開放了會是怎樣的情景。“可終究會屬于別人。”曉舟說，“有時候覺得心疼，很自私地想把它們?nèi)剂艚o自己。”然后她看著我，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今年流行蓬蓬裙嗎？”

我和朋友都愣了一下，然后我們都笑了。雖然離城市很近，可是曉舟差不多有一年沒有回去了，回去，也是匆匆地回來。離城市的繁華好像越來越遠了，心性卻是越來越平和。

沉默的童年時光

很多年后，曉舟不知道６歲之前自己和什么人說過什么話，那時候曉舟的父母都在新疆當兵，她也是在那個叫庫爾勒的小城出生的，出生不久就被母親送到了濟南的外婆家。外婆一個人生活，母親是在曉舟３個月的時候回新疆的，在曉舟童年的記憶里，沒有母親和父親的樣子，他們太久太久才會回去一次，真的是太遠了。而那時的火車，每個小時還不到６０公里。

外公早早地去世了，母親是外婆唯一的孩子還去了那么遠的地方。但不愛說話的外婆卻很愛曉舟，那種愛絕對不會少于母親，在那個物質(zhì)并不豐富的年代，曉舟是個很健康的孩子。

外婆住的房子不大，有些舊了，在英雄山下。現(xiàn)在想來，對鮮花的喜好也是緣于外婆，曉舟小的時候，外婆總是會讓簡陋的家里有花草的芬芳，那些不知名的花草，都是外婆從外面找了帶回來，然后種植在瓶瓶罐罐里的，甚至它們并不美麗，但是外婆很喜歡，她似乎喜歡所有的植物。而曉舟，也慢慢地跟著外婆學會了侍弄那些花草，開始喜歡它們。

外婆不大外出，每天在家里給曉舟做飯縫衣服，那些碎花的小棉布，到了外婆手里就會很快變成一件漂亮的衣服。所以曉舟的童年也是美麗的，每天穿著其他女孩子都沒有的花裙子花棉襖去上學，放了學早早就跑回家?guī)椭馄抛鍪隆８改概紶枙行艁恚搅巳昙壍臅r候，曉舟已經(jīng)能把信讀給外婆聽并且按照外婆的交代寫回信了。但是每次在信的結尾，曉舟卻總是悄悄地省略掉外婆最后的那句話：曉舟很想你們。

１０歲之前，曉舟不知道對父母的想念是什么樣的感覺，連家長會都是外婆代替的，甚至不明事理的小孩子還會說曉舟是個野孩子。曉舟很少和他們?yōu)榱诉@個吵架，她會飛快跑回家，然后問外婆：爸爸媽媽還會回來嗎？

外婆說會。曉舟就更加不搭理那些孩子，她知道外婆不愛說話但從來不說假話，外婆一輩子不喜歡撒謊的人。曉舟一直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從來不索要什么，６歲時還是外婆執(zhí)意帶了她去大明湖去動物園去千佛山，才知道那個城市原來很大很漂亮。

小時候的曉舟學習一直很好，因為要強，因為外婆要求她把成績單寄給父母的緣故，曉舟拼命把那張紙上的數(shù)字考到最好。

沒有什么朋友，一個班里的女孩子曉舟最高，站在所有人后面，那是一種很孤獨的感覺，因為每個人都在朝前看沒有誰回頭。而且曉舟天生不愛說話不愛扎堆，更是不被同年齡的女孩子喜歡。曉舟小學讀過來，早早晚晚地也只是一個人走在那條并不太長的路上，經(jīng)過一家冷飲店（冬天時會改成澡堂）一家包子鋪和一個幼兒園，曉舟幾乎記得路邊每一棵樹的樣子，那種開花的梧桐，現(xiàn)在的城市已經(jīng)看不見。

父母是在曉舟１２歲時回濟南的，在此之前，曉舟只見過母親３次父親５次，都很早了。那天下午當父親抱起已經(jīng)很高的曉舟慢慢舉過頭頂?shù)臅r候，穿過短短的空間，曉舟看到母親眼睛里的淚水。

母親有點瘦，不再年輕，穿了件顏色很深的包了扣子的上衣。但母親是美麗的，那種美麗在她瞬間潮濕的眼睛里那么溫暖。

第一次，曉舟知道了自己和父母之間那種無形的情感。她一直以為是不存在的，可是忽然間就來了，而且從此糾纏不休。

父親轉業(yè)后到一家工廠當了廠長，母親還是從事她曾經(jīng)的職業(yè)：醫(yī)生。那時的外婆，已經(jīng)明顯地老了，有了白頭發(fā)，個子也好像忽然低下很多。１２歲以后曉舟沒有再穿過外婆縫制的衣服，因為在父母回來不久，外婆的一只眼睛因為錯過了最好的手術期，幾乎完全失明了，很多年后曉舟才想到是因為自己外婆才堅持的。

寂寞的沒有太多記憶甚至沒有太多聲音的童年，曉舟知道自己擁有世界上最溫暖的愛。１０年后外婆的去世是曉舟心里至今不肯放下的痛。

想當一個軍人卻陰錯陽差地成了白衣天使

曾經(jīng)曉舟一直想當一名女兵，可能是看了父母太多照片的緣故，覺得穿軍裝很神氣。于是高三那年春天，征兵的季節(jié)，曉舟背著父母去報了名。因為穿了半輩子軍裝的父母知道穿軍裝的苦，當然不肯讓曉舟再重復一次。曉舟想有了結果再告訴他們吧，可是體檢時，敗了下來，因為曉舟的眼睛近視，最早的堅持了很多年的夢就那樣輕易碎了。那年高考，曉舟遵從了母親的愿望，考進了醫(yī)科大學。

大學四年，感覺起來多少有些空白，因為沒有愛情，但曉舟收獲了自己的東西，比如書和友情。２０歲的曉舟已經(jīng)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但是依舊不太愛說話不喜歡扎堆，不參加同學舉辦的舞會之類的活動，更多的時間給了書，卻慢慢有了一些朋友，不是很多，可是很知心。大約是物以類聚，大學里有和曉舟同樣心性的男孩女孩，彼此漸漸發(fā)現(xiàn)了躲藏在人群中的對方，輕輕地靠過去，于是有了寒假一起去西雙版納，暑假一同去新疆的經(jīng)歷，三五個人，說走就帶著簡單的行囊上路了，為了省錢坐很長時間的硬座，坐那種顛簸的沒有空調(diào)的中巴車。有時候睡在簡易帳篷里，甚至有時會和一個男生相擁而眠，為了取暖，彼此就忽視了對方的性別。真的是一些好日子，西雙版納遠遠比想象的美麗，而父親母親當年生活的草原，有些荒蕪，有些美麗，也很容易讓一個人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那四年，曉舟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成長。

畢業(yè)后分配到母親上班的醫(yī)院，曉舟承認自己做醫(yī)生并不是很合格，因為多少為生命的種種不幸感到難過。曉舟說一個心不夠硬的人是做不了醫(yī)生的，第一次站在手術臺前當助手的時候，看著病人被切開的身體，曉舟暈了過去。大學時，第一次看到泡在福爾馬林藥液里的器官，她的反應是同樣的。病人已經(jīng)在麻醉藥的藥力下沒有了知覺，可是曉舟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在痛，那樣的承受力，是自己和母親都沒有想到的。但最終讓曉舟脫下白大褂的并不是恐懼，而是一天天地面對各種病人，曉舟覺得自己的心承受不住了。一個不過５歲的農(nóng)村孩子因為沒有錢動手術，最后離開了醫(yī)院，死在了回家的路上。而一個對生命充滿熱愛的２２歲的大男孩，一直堅強地和自己的病抗爭，他傾盡了一切，還是沒有逃過死亡的呼喚，男孩的母親在他死后進了精神病院……

這是醫(yī)院里每天都在發(fā)生的事，是生命最殘酷的真相，為了那個５歲的小女孩，曉舟和醫(yī)院領導——自己的母親狠狠地吵了一架。但是母親也沒有能力改變什么，醫(yī)院不是慈善機構，同情不起所有病人。

終于脫下了那件純白色的大褂離開了醫(yī)院，２００３年冬天，曉舟把辭職報告遞給了母親，不想做白衣天使了。曉舟說：我一生都做不了一個好醫(yī)生，因為我沒有那樣一顆很硬的心。

這一次，母親沒有阻攔。

那一年，曉舟２５歲。

透過開滿鮮花的月亮

離開醫(yī)院后曉舟在一家酒店做了半年的大堂副經(jīng)理，雖然學的是醫(yī)科，但曉舟的英語非常好，又有１６９厘米的身高，找一份那樣的工作并不是太難。她還是喜歡旅游和看書，偶爾上網(wǎng)，但是沒有網(wǎng)友，只是下載了網(wǎng)上的文字來看。

然后曉舟再次辭職，這次的辭職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曉舟在酒店喜歡上了一個男人，但是一切都沒有開始，遇見他的時候，他的手指上已經(jīng)有了一枚戒指。在他的氣息下曉舟感覺到呼吸艱難，而且，那個男人已經(jīng)敏感地察覺了曉舟藏了心事的目光。讓曉舟下決心離開的最后原因是，他竟然在察覺后開始向曉舟慢慢靠近過來，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目光他的氣息他的心，曉舟感覺得到。他的妻子曉舟見過，很普通的一個一直生活在安逸中的女子。２５歲的曉舟第一次喜歡一個人，被理智隔開，她承認自己沒有勇氣用那樣的方式索取愛情，因為內(nèi)心里，害怕一切的不完整，害怕傷害，于是曉舟離開了。

生活的愿望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變得有些渺茫。也是那年冬天，曉舟有了開一家花房的愿望，因為冬天是母親的生日，曉舟想買一束母親喜歡的藍玫瑰送給母親，可是走了大半個城市都沒有找到。

站在街頭，懷里抱著最后買到的萬壽菊，曉舟忽然想起了小時候，有一天晚上外婆抱著曉舟睡覺時說：下輩子，外婆可不想再住在城市里了，我要到農(nóng)村去種地，什么也不種，就種花草，一輩子和花草待在一起。

開個花房的念頭就是在那一刻萌生的，然后曉舟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家人，得到了父母的支持，母親還把所有的積蓄交給了曉舟。母親說：也許那才是最適合你的生活吧。

曉舟開始把心愿付諸行動，先是買來了大量的資料，學習鮮花種植，然后去昆明待了半年，在一家花房里打了半年的工，回來后開始著手鮮花種植基地的事情。第二年春天，曉舟在郊區(qū)的一個村子里租下了１０畝適合花草種植的土地，買回了花苗，找了一些工人開始了自己的鮮花種植。

一定有過種種的曲折，其中，曉舟都沒有說。她只說：還有很多種花不能夠生長，是我最大的遺憾。

現(xiàn)在濟南和附近的一些城市的花店里，都有了曉舟種植的鮮花。去年冬天，她專門從荷蘭訂購了藍玫瑰祝賀自己的生日。終日和鮮花為伴，曉舟說自己都已經(jīng)像是一種植物了，沒有了心情的顛簸，只是在陽光和空氣中向上生長。可是植物也是需要愛情的，私下里，朋友說曉舟已經(jīng)有了男朋友，好像是個警官。

不知道曉舟的這個警官王子最初有沒有騎白馬，但是可以知道，他的手中拿的一定不是寶劍，而是鮮花，并且是曉舟種植的鮮花。

透過開滿鮮花的月亮，現(xiàn)在的曉舟，看到了愛情。

編輯 / 海 寧

（Ｅ－ｍａｉｌ：ｃａｔ１２１３＠１２６．ｃｏ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