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永不棄

１

市公司一到年末，總喜歡搞些所謂活躍氣氛、增強凝聚力的活動。這次是文藝匯演，要求每個分公司必須出節目，莫莫和姐妹們跳的韻律操，穿著短袖短褲的連體服在舞臺上活力四射。音樂終止，鶯鶯燕燕們自臺上撤下，因了緊張和冷空氣的刺激，每個人都情不自禁地抱緊了雙臂。

莫莫在衣服堆里揪出自己的大衣裹上，然后拎了毛衣準備去更衣間，可是圍巾不見了。她哆嗦著在沙發上那堆衣物里翻找，突然看見幾步之遙，一雙腳踩在自己的圍巾上。她有些生氣，跑過去：“你踩到我的圍巾了！”

那人應聲回頭，連忙說對不起。兩人同時俯身，同時把圍巾撿起來，同時想要抖干凈，接著同時丟手，圍巾重新掉到地上。這一次，誰也沒有動，只是望著對方。落入莫莫眼里的是一張干凈的男人臉。少頃，兩人再次同時俯下身去，莫莫先笑起來，男人跟著也笑了。

換好衣服坐到臺下，兩個節目后，剛才那個男人從容地坐到了臺中央，彈著一把看上去有些年歲的木吉他，垂了眼瞼旁若無人地唱Ｔｏｍ Ｗａｉｔｓ的《Ｔｉｍｅ》。沒有誰唱得出Ｔｏｍ的味道，更別說一個異族人了，可他還是把它的落寞與無奈表達出來了。至少，莫莫感覺到了。

莫莫翻開節目單，手指順著“表演者”一欄向下滑，然后停住。在這個寒冷的晚上，莫莫記住了一個叫蘇奐的男人。

２

莫莫夢見騎了自行車去找蘇奐，跨過一條深窄的溝，翻過一座低矮的山，終于來到他的門前，她隔了窗叫他，可是他背著身子沒有聽見。

第二天上班，莫莫找出內部通聯手冊，輕易就找到了蘇奐所在部門的電話，掃過一眼便記住了。可是撥過去需要一個堂皇的理由，就說你踩臟了我的圍巾，你應該因此做出一些補償，比如請我喝茶或者吃飯。太死皮賴臉了，莫莫說不出口。

一周后，莫莫去市公司報單竟然遇見了蘇奐，他進電梯，她出電梯。她是一眼認出他來的，而他低著頭看手中的單據沒在意。電梯門輕輕合上，莫莫趕緊轉過身來，看紅色數字不緊不慢地變換，心跳加速。

電梯停在了６樓，６樓是計財室，他應該是去報賬的。莫莫摁住旁邊的電梯，急慌慌地也去了６樓。

真好，出納不在，蘇奐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莫莫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半小時后，莫莫和蘇奐有說有笑地一起進了電梯。快到１樓時，莫莫心里打著鼓對蘇奐說，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莫莫在蘇奐眼里看見了詢問與猜測，她的臉騰一下紅了。蘇奐微微一笑，當然可以。

莫莫開始給蘇奐打電話，嘰嘰喳喳快樂得像山雀。他總是安靜地聽，然后禮貌地附和。她追問他去市公司的具體時間，然后屁顛屁顛地跟著跑去，樓上樓下地找他，找著了就嬉笑著說聲“好巧啊”。他微笑寬容地看她，像看一個孩子。

一個多月后，感覺兩人已經足夠熟悉了，莫莫很有信心地約蘇奐吃飯，可是他卻委婉地拒絕了。莫莫委屈又不甘，乘了兩個小時的車去找他。他用紙杯泡了茶給她。她一只手護住杯子，另一只手的指甲在杯身上上下下地劃，眼睛不敢看他，路上想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她知道在他面前，自己是沒有理由任性的。她想還是回去吧，抬起頭來，蘇奐正注視著她，他竟然先自慌亂地避開了眼光。就這一瞬，莫莫知道，他是知道她的想法的，并且，他心里也應該是有點什么想法的吧。

莫莫起身告別，心滿意足。

３

很意外，幾天后蘇奐主動約莫莫吃飯。莫莫扔了電話開心地蹦起來。

席間，蘇奐很隨意地就聊到了自己的感情。兩人同學四年，大學畢業后女孩子先行去了加拿大，說好他跟著就去的，可是加拿大不是北京上海，想去就能去，蘇奐出國的相關事宜擱淺，一晃就是三年。蘇奐輕描淡寫地說，我一直都在為簽證做準備。

莫莫知道蘇奐講這些給她聽是想讓她斷了心里的那點念想。不過這樣的故事太老套，誰都能猜出結局，靠冰冷的文字和蜿蜒的電話線維持的愛情，三年已經算長，就像一只出了烤爐的面包，熱量會散盡，那些柔軟的東西會漸漸變得堅硬。她重新開心起來，盯著他的眼睛俏皮地笑，難怪你英文歌唱得那么好，一直練口語吧？

于是下了班，莫莫賴在辦公室不走，打電話給蘇奐，說要加班，整幢樓空空的讓人很害怕，想讓他來陪。于是他來了，等他趕到的時候，已經是夜，她滿心歡喜地跟他下樓吃飯，然后讓他送自己回家。她邀他上去坐坐，他微笑著搖頭。她制造和安排了許多跟他在一起的機會，她能夠感覺得到他慌亂的心跳，她偷望他不安的眼，滿心竊喜。她處心積慮地想把手探入他的掌心，他卻溫柔地避開；她蠻橫地鉆進他懷里，他疼愛地拍拍她而后推開。他溫柔卻堅決地保持著與她的距離。

４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蘇奐被一場曠日持久的感冒折磨得筋疲力盡，最終他不得不去醫院打點滴，以對付腫痛得無法說話無法咽食的喉嚨。可是莫莫并不知道，她突然發現找不著他了。她惶恐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去拍他的門，沒有回音。她頹喪地坐在門邊，料想他一定是離開了，有一種失重的感覺。

終于，他回來了，在昏暗的走廊燈光里看見她頭發凌亂披散在膝蓋，臉埋得很深。他蹲下來，小聲喚她，她沒有動，他遲疑著伸手去摸她柔軟的長發。她緩緩抬起頭來，已是一臉狼藉。見是他，她笑了，眼淚骨碌碌滾下來。

蘇奐打開門讓莫莫進去。她仰著臉望他，楚楚可憐的模樣，我的腳已經麻了，你抱抱我。他微笑著抱起她，她把臉埋入他的胸膛，他身上還有股醫院特有的酒精和藥物混雜的味道，可是她覺得很香很香，這種香足以誘惑她肆意放縱。她把手沿著他的后頸探入，輕撫他充滿彈性的肌膚。他一激靈放下了她，她抱緊他不放，霸道地吻他，他僵硬著身軀不去回應。她重新哭起來，難道我真的就不值得你愛嗎？他的嗓子還沒有痊愈，他邊比畫邊小聲說，不是你不好，是我不能。

莫莫決定不走了，她要照顧病人蘇奐，盡管他并不需要。蘇奐的病好了，莫莫仍然沒有走，她對蘇奐說，在你出國之前，我必須天天看著你，否則我會死掉的。蘇奐無可奈何地笑笑，把自己的被褥搬到了客廳。

５

夏天來了，莫莫在蘇奐的脖子上看見了一塊半月形的玉，碧綠碧綠的很好看，更要緊的是上面刻著三個字“永不棄”。莫莫假裝漫不經心地問，女朋友送的吧？蘇奐淡淡地嗯一聲后無過多的話。莫莫琢磨不透蘇奐的心思，自從那次晚餐，他幾乎沒有再對她提起過她，是刻意回避呢，還是如莫莫所愿已經開始淡漠？

蘇奐回來，莫莫會跳過去吻他的臉；蘇奐坐在沙發上的時候，莫莫會鉆進他懷里；蘇奐上網的時候，莫莫會在身后摟住他脖子。蘇奐不再拒絕，只是從不回應，可對于莫莫來說已經足夠欣喜。他反復地說，你搬回去吧，要不我搬走。可是誰也沒有離開，兩人仍然夜夜隔墻而眠，各想各的心事。莫莫沒有把握蘇奐的心事里到底有沒有自己。日子就這樣在快樂與失落中悄悄滑行。

初秋的一個下午，莫莫做了蘇奐愛吃的醬香面，等了很久都不見他回來，電話也打不通。起初莫莫沒特別在意，先自吃了看電視，可是天漸漸黑了，夜漸漸深了，蘇奐仍然沒有回來。

春天有過的那種惶恐重新回到莫莫心上，他會不會悄悄地辦好了簽證已經離開？她瘋了似的打開他所有的衣柜和抽屜，看他是不是帶走了那些該帶走的東西。還好，一切安然無恙，可是她仍然不敢相信，戰栗著撥他的電話，感覺驟然間一無所有，世界空空蕩蕩的。

這時，門外響起了鑰匙聲。莫莫撲過去打開門，蘇奐撲通一聲倒進來，滿身酒氣。莫莫費了很大的勁兒把他弄進客廳，還來不及換手，就被他吐了個一塌糊涂。

莫莫猶豫了一下后還是替蘇奐脫下沾了污物的襯衫長褲，然后連哄帶拽地把他弄進臥室。

蘇奐睡了，莫莫在衛生間洗蘇奐的臟衣服，先把兜里的東西掏出來，于是她看見了一封信，一封寄自加拿大的信。

莫莫的心跳得很凌亂，她把信捏在手里控制不住拆看的欲望。掩上衛生間的門，莫莫戰戰兢兢地打開。女孩子只字片語向蘇奐提出分手，她說在現實面前，諾言是微不足道的，并非她刻意背叛，實在是無能為力。信封里有一硬物，倒在手心，是一塊玉，半月形，上面刻著三個字“喜相逢”，跟蘇奐脖子上那塊正好可以合成一個圓滿的圓形。

莫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們還是分手了。

６

第二天，蘇奐對莫莫說，你搬回去吧，我女朋友要回來了。莫莫不解地望了他半晌，猶猶豫豫地說，那封信我看了……她跟你已經分手了。

蘇奐垂下了頭，三年多了，我一直在努力，可是現在，我感覺自己像一只發條兔，隨著時間的流逝，發條漸漸用盡，有點蹦不動了。她的信重新給我上滿了發條，我一定要去加拿大，我想看看我們若相逢，是不是還可以永不棄。

莫莫搬走了，走的時候她偷偷拿走了女孩子寄回來的那塊玉，那是他們的諾言，可是她希望是屬于自己的。

半年后，蘇奐的簽證終于下來了，他辭職離開，沒有告訴莫莫。莫莫是從同事那兒得到消息的，她從黃昏坐到黑夜，想了跟蘇奐的前前后后，也許他是怕惹她難過才不告訴她，也許他根本就忘掉了她對他的深情，誰知道呢。

蘇奐剛走那陣，莫莫還心存僥幸能接到他的電話或者郵件，隨著時間的推移，莫莫知道，這只是一廂情愿的癡心夢想罷了。

又過了半年，莫莫去了北京，大學的一個好友在那兒扎了根，幾經慫恿莫莫就去了。徹底斷了能夠與蘇奐聯系上的種種可能。

７

兩年后的冬天，北京初雪。莫莫在西直門到西單的地鐵上看見了一個男人，和她以往在地鐵上看見的無數個忙里偷閑看報紙的男人一樣，他一手拉吊環一手拿報紙，可是不同的是，這人酷似蘇奐，像極了！他的五官，他低眉垂首的樣子，還有他修長干凈的手指。可是，怎么可能呢？蘇奐怎么可能在北京呢？他應該在加拿大，在多倫多。

莫莫的心沒有規則地跳起來，她往前挪了幾步，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叫了聲“蘇奐”。

男人應聲抬頭。

時隔兩年，恍若夢境，當兩人重新坐在一起的時候，蘇奐看莫莫的眼神不再有過去那種不安與惶惑。

我去了多倫多，也找到了她，可是我找不到能夠養活自己的工作。我們天天面對，共同努力，可是根本達不到想象中的美好，而我感覺整個人好像失去了地心引力，無所適從。我開始思考很多過去不曾想過的問題，其實愛情就像一株植物，必須有足夠的陽光空氣和水分才能夠茁壯成長，可是在那片異鄉的土地上，我們什么也沒有，所以它注定要枯萎。蘇奐望向莫莫，說實話，很懷念那段跟你在一起實實在在的日子。下了飛機，我給你打電話，可是他們說你來了北京，于是我留了下來，并不奢望能夠遇見你，只是感覺在哪里都是重新開始。

莫莫把手探進圍脖，扯出一根紅線，取下一塊碧綠的玉遞給蘇奐。蘇奐看過，也取下自己那塊，在手心里它們合成一塊圓滿的圓形。

喜相逢，永不棄。

莫莫笑意粲然，北京這個落雪的冬天溫暖如春。

編輯 / 楊世瑩

（Ｅ－ｍａｉｌ：ｓｈｉｙｉｎｇ１０＠ｓｉｎａ．ｃｏ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