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紅變了,不再是從前那個妖嬈虛榮的女子。這些年來,她終于明白,在這煩擾紛雜變化無常的人世間,一個女人,最堅實的依靠其實就是自己。
1
艷紅是我婆婆的一個遠房侄孫女,雖然和我同歲,不過按輩分,她卻要叫我小嬸。我和老公結婚后的第二年,艷紅也出嫁了。她的丈夫名叫陳清,是個老實靦腆的男人,在市郊的一家化肥廠上班。公公說,陳清的長相不好看,瘦而且矮,這實在讓我吃了一驚。艷紅身材高挑,皮膚白皙,模樣不算俊俏,但極愛打扮,眉毛總是畫得細且長,向上挑,看上去有一種艷俗的美。
我平日看她的言談舉止,是掩飾不住的心高氣傲,如今不知她怎么這樣就嫁了。公公說,她看上男方是本市人,而且有現成的房子,又對她很好。艷紅的老家在農村。“也不知她能不能好好跟人家過。”公公憂心忡忡地說。他老人家一直不喜歡艷紅,嫌她太愛打扮,日常的時間全耗在描眉畫眼上,什么正經事都不愛做。
艷紅結婚后的第二年就生了一個女兒。以后的幾年,他們一家三口時常會去探望我的公婆,但我卻一直沒遇到過她。婆婆有一次對我說,其實艷紅是故意避開星期天來的,她不愿意讓更多的人見到她的丈夫。我聽完心里很難過,覺得她這又是何必呢?都已經結婚了。
三年前,艷紅不聲不響地離了婚。她女兒當時剛上小學一年級,她卻連孩子都沒要,留給了陳清。
2
艷紅離婚的前一年,她原先工作的那家國有商業公司倒閉,她就去學美容美發,后來自己開了一家小理發店。艷紅在這方面有靈性,理發的手藝很好。她的主顧中,有一個汽車修理廠的經理,來來往往中,兩人就好上了。后來,艷紅便回家離婚,然后把生意很好的理發店也給關掉了,住在經理給她租的房子里養尊處優。這個男人比艷紅大十多歲,兒子都上高中了。后來事情讓他老婆知道,經理不讓他做,家也不讓他回了。原來修理廠是經理岳父家的產業,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也難怪人家這樣對他。
艷紅離婚后就一直在等這個男人離婚,然后娶她。但是男人卻并沒有離婚,他說是他老婆不肯離。男人如今工作也丟了,就只好屈尊去給別人開貨車,艷紅又沒工作,兩人每月就指望男人開貨車的工資過日子。
那次我回家,恰巧遇到艷紅也來看我公婆,那天我婆婆特意讓我和艷紅單獨待在一個房間,她想讓我勸勸艷紅。
我不知該如何開口,就問她:“好好的理發店為什么要關掉?學會的手藝荒廢了多可惜。”
她神情有些不屑,說:“都是因為嫁個沒本事的男人,女人沒辦法才做那樣的小生意養家糊口,我真是受夠了。小嬸你不知道,理發的那段時間,晚上回家連內衣上都沾滿碎頭發,又刺又癢還惡心得要命。我不會再去給人理發了,就像現在這樣挺好。”
我說:“一個人沒病沒災的,什么都不做,那多無聊啊。”
她卻笑我有福不會享,對我說:“小嬸,我要是你,早幾年就回家待著了。我小叔賺那么多錢,又不是養不活你,何必你起早爬晚地每月拿那么幾張死工資。”
我對她說:“就算工資不多也得工作,要不我會過得不踏實,心里發慌。”她說我傻。又若有所思地說:“女人最怕嫁錯人,在我們村子里也一樣,那些男人能賺錢的,他老婆一天到晚什么活都不干,打扮得花紅柳綠每天聚堆打麻將扯閑篇也沒人說閑話,還都羨慕得要命。偏我媽不干活就有人笑話,說她好吃懶做愛打扮,還不是因為我爸沒錢嗎?我偏要給她爭這口氣,早晚有一天,我要把我爸媽都從農村接出來。”
我終于明白,艷紅真的是打心底把寄生生活看做是一種幸福。
她告訴我說,陳清經常去找她,想復婚,他不想讓女兒這么小就沒媽。
艷紅對陳清的做法很惱火,說他天生就沒出息,又說那個男人已經答應,今年年底前肯定把離婚手續辦妥,然后就娶她。
我問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一直離不成婚呢?你怎么辦?”
她說,退一萬步,就算她跟現在這個男人最后連結果都沒有,她也決不會考慮和陳清復婚。陳清就知道在工廠傻做,別的什么也不會,跟著他,這輩子都別想出人頭地。艷紅說,和現在這個男人在一起,就算他們結婚后過不上好日子她也愿意,畢竟兩人還有感情,比不得當初嫁給陳清時,是看上他的房子。
我知道,此時無論我說什么,艷紅都不可能聽進去。過些時候,等她從自以為是的愛情中冷靜下來,就會看出他們目前這種關系的膚淺和不穩定。
艷紅那天走后,公公氣得破口大罵,說她跟上誰也別想過安生日子。
3
幾個月后,婆婆告訴我,艷紅走了,去了廣州。
和她同居的那個男人不但沒有離婚,還隔三差五背著艷紅跑回家給他的老婆認錯,他老婆最終看在兒子的分上饒了他,所以他就搬回家去了。艷紅沒錢付房租,只好退了租的房子回農村的娘家去住。后來實在住不慣,她就以看孩子為名,想找陳清復婚,沒想到,人家陳清上個月已經和廠里的一個大齡女孩結了婚。艷紅一氣之下,決定去廣州的美容學校專學美容美甲,她說回來后開家美容院,專做女人的生意,不再理發了。
艷紅走時發狠說,等她一回來,就想法和陳清復婚,他現在的老婆雖然比自己年輕幾歲,但長得丑,滿臉的雀斑像蒼蠅屎,再說她和陳清還有個女兒,她不信不能把陳清搶回來。我公婆勸她還是另外找個人嫁了吧,她說這輩子恐怕再也找不到像陳清這樣對她這么好的男人了,所以,她不想再找別人,還想嫁給陳清。
我公公搖頭嘆氣,說艷紅最好能在廣州看上誰,然后在那邊結婚別回來,她是根攪屎棍子,一回來,就會攪得人人不得安寧;又罵艷紅的父母,說他們生出女兒也不知管教,由著她長成這樣。
婆婆說,艷紅走前是帶著她女兒來辭行的,當著我公婆的面吩咐她女兒:“如果后媽欺負你,你就跑到這里來,太公太婆會打電話給媽媽,媽媽就趕回來救你。”“那孩子真是乖巧,那么小就會怯生生地看人臉色,唉。”婆婆嘆息道。
聽著他們的話,我覺得自己的心被揪起來。
艷紅走后,起初來過幾次電話,后來就斷了音訊。雖然她在家時所做的事讓人生氣,但她獨自在外地又失去聯系便讓人忍不住為她擔心。我和老公都曾打聽過她的消息,卻一無所獲,她連手機號都換掉了。
去年秋天,我的婆婆因為腦溢血突然病故,這突如其來的打擊險些將公公的生命也奪去。那段時間,我們搬到公公家中一直陪在他身邊,周圍的一切事情都變得不重要,艷紅也在我們的生活和記憶中漸漸淡出。也許,人的潛意識中,都更加愿意忘記讓自己不愉快的人和事吧。
4
三個月前,我和老公到一個家具城去挑選沙發,意外地遇到艷紅沒結婚時的一個很要好的女友,我曾在婆婆家見到過她好多次,她的年齡應該比艷紅大兩歲。她一見到我就把我拉到一旁,低聲說:“艷紅回來了,她從別處聽說你婆婆去世,卻一直不敢到你家里去,怕惹你公公傷心,她這幾天一直想去找你,又覺得自己沒臉見你。”
我問:“她怎么樣啦?這兩年怎么連消息都沒有?”
“唉,別提了。”她的女友嘆息道,“艷紅去廣州不長時間,本來學美容美甲學得好好的,后來卻被人騙了。那個男人據說是和她同時學習的一個學員的親戚,他說,新加坡有一家大型商場委托他到廣州招工,有商業經驗和長相漂亮的人優先錄取,工資待遇從優。艷紅因為原先干過商業,覺得這次機會難得,就趕緊報了名,等到了新加坡才知道自己被人騙了。她們一共去了七個人,全被送到一家夜總會去了。一到那里,就被人將全部證件收去,說是怕她們自己保存不好將證件弄丟,其實是怕她們逃跑,騙她們來的人早就沒了蹤影,后來就強迫她們接客。唉,艷紅受了不少罪,直到上個月,她才找到機會逃出來。她當時只貼身帶了一點錢,什么證件都沒有,就只好找人打聽到當地的警察局。好在新加坡的警察都能講漢語,她后來是和一些偷渡過去的人一起被送回來的。”
我問:“艷紅她人呢?現在在哪兒?”
“在我媽家,她回來時狼狽得要命,不想讓別人看到,更不想回家讓村里的人笑話,就直接打電話找我。她給家里打電話,告訴她爸說她人還在廣州,這兩年因為在一家外國人開的公司上班,人家不讓打電話,所以就沒跟他們聯系。我在一旁都聽得心里難受。她想孩子快想瘋了,又不想就這么去見她女兒。那天晚上放學時,我早早就陪她去學校門口等著,遠遠地站在一邊。她女兒出來時,笑瞇瞇地跑到一輛摩托車旁,我們一看,是陳清現在的妻子來接她女兒,看體態,她好像懷著身孕。艷紅見她女兒高高興興坐在她后媽懷里走了,就開始流淚,那天晚上她什么東西都沒吃,聽我媽說,她哭了一夜。”
我聽完,心里不由得感傷起來,對艷紅的朋友說:“明天我就去看她,她要愿意,還是讓她先到我家住些日子吧。”
她說:“不用。我媽現在孤零零一個人住,就讓她住在那里陪陪我媽也好。沒結婚時,她也常到我家來,我和她這些年一直像姐妹。她這人除了虛榮心強,沒別的毛病。艷紅現在很怕見外人,我想這次的事對她也不見得是壞事,過些時候恢復過來就好了。”她又說:“你有時間就來看看她吧,她常跟我說起你。”
第二天,我買了幾包水果去看艷紅。見到她時,我吃了一驚。她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原本白皙的臉上如今皮膚晦暗無光,顴骨突起,眼窩深陷,眼睛周圍布滿皺紋。想不到,兩年的時間,竟然會讓一個水靈靈的女子一下變得如此蒼老。那天,我帶她去了我婆婆的墓地。艷紅跪在我婆婆的墓前泣不成聲,她拼命壓抑著自己的哭聲,肩膀抖個不停,我看得心里一陣陣酸疼。
5
幾天以后,艷紅向我借了八千塊錢,她說,想在市區租一處小些的店面,重開個理發店。她終于肯腳踏實地做些正事了。我高興地陪她去看房子,辦理營業手續,又將店面簡單地裝修了一下,艷紅的理發店開始正式營業。
上個星期我去店里看她,她收了個年輕女孩做學徒,平時給她做幫手。閑下來時,艷紅對我說,她下學期打算把女兒接到自己這里來住,陳清的妻子前幾天剛剛生了個男孩兒,白白胖胖的很可愛,他們倆都在工廠上班,養兩個孩子實在太難了。
“我不想讓陳清出撫養費,生意照這樣下去,我一個人就能養活女兒和自己。”艷紅的臉上露出笑意,她回來以后,我很少見她發自內心地笑過。
回家的路上,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艷紅變了,不再是從前那個妖嬈虛榮的女子,她終于明白,在這煩擾紛雜變化無常的人世間,一個女人,最堅實的依靠其實就是自己。
編輯 / 艾 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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