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我的孩子

那時，他們只不過是十四五歲吧，在鄉下的一個普通中學讀書。一天，班主任告訴他們，要趁著暑假帶他們去城里看看，全班的同學都高興極了。高樓林立的街道，來往不息的人流，都給他們這幫沒見過什么世面的孩子一種新奇的感覺。

晚上，他們就睡在一個學校的教室里，興奮地談論了半天，才沉沉睡去。

半夜，當他們正在熟睡的時候，大地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隨后，一聲轟隆的巨響，教室的一角轟然倒塌。睡夢中的孩子被驚醒過來，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巨大的恐懼使他們甚至忘記了逃跑——他們是一群鄉下孩子，在這里人生地不熟，即使逃，也不知道該逃向哪里。

房子還在搖搖晃晃，很快就要倒塌，死神正一步步向他們逼近。正在這時，教室的門突然被撞開了，他們的老師像神■一樣撲了進來。他沉著嗓子喊：大家都不要慌，按順序都到我身邊來。他住在孩子們隔壁，驚醒后，首先想到的是他一班學生的安危。在黑夜里，老師摸索著，幾乎是抓著他們一個個扔出門外的，平時瘦弱矮小的他，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那么大的力量。當他確認教室里再也沒有學生的時候，這才飛快地沖到門外，而幾乎就在同時，剛才的教室已化為一片廢墟。

全班同學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兒，這是他們平生所遭遇到的最可怕的事情，恐懼、害怕，幾乎要把他們吞噬掉，有些孩子開始小聲哭泣。這時，老師把他們聚攏在一起，溫和地說：現在開始點名。

全班同學的名字一個個叫了出來，他的聲音那樣鎮靜，在深深的夜色里，如同一道橘紅色的光。每點到一個同學，他便用手輕輕地撫摸一下那位同學的腦袋。他的手，是那樣的溫暖有力，在這個被寒冷和恐懼所包圍著的夜晚，這雙手，仿佛帶著某種上帝所賦予的魔力，給他們以溫暖和力量，讓他們縮緊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點名還在繼續，響亮而迅速的答應聲讓老師也很欣慰，然而，當他點到最后一個同學名字的時候，卻無人應答，無邊的沉默幾乎要把他們壓倒。陳文明，老師的聲音已有些嘶啞。可是，還是無人應答。在確認丟了一個孩子后，老師像瘋了一般沖進那片廢墟，開始用手拼命地挖，一邊挖著，一邊大聲地叫著。

終于，在教室的一角他找到了被壓在廢墟下的那個孩子。

這時，在這群孩子周圍來了一群精神恍惚的人，他們都是這次災難的幸存者，失去親人的巨大悲痛使他們失去了理智，他們開始拼命地拉扯著這群十幾歲的孩子，要他們一起去挖那些被壓在廢墟中的親人。孩子們慌亂地躲閃著，不知如何應對。此時，余震還在繼續，腳下的大地仍然在震動，如果他們不及時離開這里，還時刻有生命危險。正在拉扯間，他們的老師一下子從旁邊沖了過來，大吼一聲：別動我的孩子！他站在那里，咻咻地喘著粗氣，瞪大雙眼，像一頭發怒的雄獅，守護著幼崽。

那群人一下子被他的氣勢鎮住了，松開了拉扯他們的手，蹣跚著離開了。

１９７６年那次唐山大地震，死了二十幾萬人，他們曾親歷了一切，而死神卻與他們擦肩而過，全班五十六名同學，除了一個，其他全部安然無恙。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的老師，在關鍵時刻，他不但給了他們生命，而且，給了他們信心和力量。當三十年后，依然心存感恩的同學們找到他，向他表達當年的謝意時，這位已白發蒼蒼的老師不停地擦著眼角的淚水，他說，沒有想到同學們到現在還記得他。他說，老師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職業。曾經擁有這份職業，是他一輩子的驕傲。

編輯 / 海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