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伸進口袋里面,摸出來三顆荔枝,碩大、飽滿。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荔枝,一直甜到心里。忽然間心就有了輕盈的感覺,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不是叫做飛翔。
下定決心要當護士,只是因為聽說做了護士,就可以去大城市去遠方。因為護士是天使,能夠到處飛翔。小的時候,總覺得好地方一定是在遠方,于是我就用這個憧憬為自己安上了成為天使的翅膀。
于是努力學習,一路成績優秀,卻在初中畢業后,堅持選擇了衛校。
16歲,實習。
醫院很大,我一個人從外地來,戴著巨大的眼鏡,木訥得厲害,還終日戴著厚口罩,毫不起眼。
日常也只是做些給病人鋪床、打水、洗頭、剪指甲,為臥床病人倒尿袋之類的活。想著家里人對我的期待,心里總是一酸一酸的。長了白色翅膀,卻根本飛不起來。終于有機會做的第一次治療卻是灌腸。老師們早就厭倦了的差事,尤其是對男病人,于是,我有幸被推上火線。
可問題是,我并不會。我哼哧哼哧地端著治療盤在那個高干病房門口猶豫了好久才繃著臉豁出去。
人家看了看我,懷疑地將臉朝里側臥下來,迅速地褪掉病號褲,露出刺眼的身體部位來。我大氣也不敢喘,膽戰心驚小心翼翼地操作,格外輕柔。自己出了一頭汗。
病人穿好衣服后說:您貴姓?我說姓劉。他說了句:劉護士,您明天還能給我灌腸嗎?
第二天,他去辦公室向護士長表揚我,說幾個月了終于可以不用膽戰心驚地接受灌腸了。
再后來,每天晚上8點鐘的治療時間,科室都會打電話到我宿舍,說幾床幾床病人請你來灌腸。這個事情一度嘩然,我被同事們冠以“灌腸高手”,這讓我好一段時間又自豪又尷尬。
原來,很多事情只需要多一點點細心。
那段時間,忘了飛和不飛的事。
17歲,即將畢業。
大好青春,花樣年華,而我,每當熬完一個個夜班之后,臉色蒼白、眼圈烏青、渾身癱軟,整個人都如死了一次。于是,在很多個夜班之后,我開始悲涼,這樣的日子哪天才是個頭啊?我開始在夜班病人入睡之后,趴在窗戶邊盼太陽早點升起來。想,小時候聽過的故事,原來是假的,我被騙了,就算我穿著白衣服,這一輩子也做不了天使。
一個深夜,一個男孩上洗手間,看到我,他從洗手間出來回到病房又走了出來,笑意盈盈地朝我走了過來。他走到我跟前,把手伸到我白大褂外面的大口袋里面放進去了些什么,然后依舊笑意盈盈地轉身走開。從頭到尾,一句話沒有說。
我把手伸進口袋里面,摸出來三顆荔枝,碩大、飽滿。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荔枝,一直甜到心里。
忽然有了輕盈的感覺,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不是叫做飛翔。
從此,我護士生涯的六分之一奉獻給了黑夜。原來,不一定只有太陽才能照亮黑夜。
18歲,正式工作,在福利院當護士。
我們很多同學說,護士,就是熟練工種,一輩子面對的都是人家的胳膊和腿啊什么的這些身體部位,四十歲還得經受夜班的煎熬,最大的出息就是當個護士長罷了。
這種概括,多少讓我對天使生涯有點灰心喪氣。年輕人,夢想太多,當一個夢想實現的時候也就是失落的時候。我剛入行,就想改行。剛有了飛的感覺,又覺得開始墜落。
福利院里住著一位奇怪的老人,終年理光頭,沒有親人,每個月靠著微薄的退休金過日子,天天獨來獨往,對人也客客氣氣的,但是似乎從沒有讓誰靠近的意思。同事們說他有吃垃圾的嗜好,經常扒垃圾車揀東西吃,老人們都喊他“垃圾老頭”,說他吝嗇得很,為了省洗頭膏頭發都不留。
有一段時間,他住院了,沒有一個人來看他,我覺得很傷感,就常常給他打飯、打水,還從家里燉了一些魚湯給他送到病房。他依舊客客氣氣,很少說話。出院了,再見也很客氣。直到有一天他特意找到我,說夏天到了,想給外甥女送點禮物,問我一般都送年輕的女孩子什么,我隨口笑笑說,化妝品啊、洗發水什么的都可以啊。
幾天后,他塞到我白大褂的口袋里一瓶“海飛絲”,說希望我喜歡。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垃圾老頭”,說不出話來。那個時候“海飛絲”剛上市,好貴。我上14個小時的夜班才補貼兩塊錢。
那以后,我安心地在護士崗位上度過了最美好的年華,甘心而快樂。
我真的有了翅膀,每天穿著平底鞋靜靜地穿過病房的走廊,心卻那樣接近陽光。
現在,我26歲了,飛過很多大小的城、見過東西南北的人、經過悲歡離合的事,再回首往昔,終于懂得,好地方不一定在遠方,做天使并不只是為了飛翔。
編輯 / 海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