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簡介:
杜綠綠,女,漢族。1979年生于安徽合肥,于2004年夏末開始寫詩。詩歌作品散見《詩歌月刊》、《詩選刊》、《花城》、《芒種》。2006年出版詩集《近似》。
群 舞
石頭上鑿開窗
挖進去,舞臺是這樣簡陋
褐色背景,多年來各種痕跡留下
有氣味,長出苔蘚,身著白紗的舞者倒下
她們最后做出的姿勢一致
踮起腳尖,挺高了胸脯
“我的痛苦在此被遺忘”
領舞者說
近 似
這個詞來自村上龍
《近似無限透明的藍色》
我閱讀到混亂的青年
在白色世界,捕捉天盡頭的物質。
反復。情節堆砌著體味、藥片
和傷感。我讀此書時還是少女
常去夜里抑郁,白日,騎自行車
穿過大巴密集的道路,就像一個騎手穿過
尺寬的荊棘林。我時常躺在灰塵中
等待車輪碾過雙眼,它們不曾明亮過
但在某一刻看到“近似”。許多年我默念
這個詞,直到失去想象。而今
再次感到它存在,我說:“近似
刀尖劃過心口”。這首詩
寫在06年5月的下午,我已是個青年。
快 樂
門敞開。我躺在床上
房間逼仄,只容下一張暗花的床
窗戶封死了。
可我感到快樂
墻壁涂成海的顏色
我的心像深海魚一樣自由
暴雨將至
兩塊大小均等的、模樣相似的
小爪兒也差不多數目的灰色云彩
分別從南、北向吊車對面的樓聚集
輕飄飄,像剛撕裂的棉絮
引來觀眾,陽臺上探出許多腦袋
有人整個身子吊在空中,有人抱著嬰兒
啼哭聲混進車流,有人說:
“多想跳下去啊”。這是在大樓的23層
說話者是一個年輕的廣告策劃人
籍貫湖南,男,白凈,與女友同居
他主持家務,有考研想法,此刻,他
朝下望去,濕漉漉的地面
小花壇開粉花。聽眾聚在一起
抱住胳膊,除了米奇包美編
都是外省人。他們來自河南、重慶、安徽、湖南
中午開會,討論隔壁煎的黃魚屬于哪個菜系
以改良粵菜做結論收場。安徽人
抗議,“是績溪徽菜館的招牌菜味”。
他看到兩片云跑動著,鉆進陽臺,像兩只
肥大的老母雞掉進湯鍋。白凈的湖南籍策劃
踩著它們,從窗戶跳出去了。
眼 睛
她呈現的是個側影
鼻梁、嘴唇、濕發、輪廓
脖子有些粗大,這也沒什么
肩膀瘦小,平肩,聳在了一起
她在光柱里很不自在
往后退去。亮燈了
她暴露出來
那雙眼睛,剛剛點過幾把火
一下子熄滅,掉進深水
Troll——給Eric Abrahamsen
好些年才移動,龐大的身軀長滿植被
潛伏于景物,人們在Troll上走來走去
詢問它名字的來歷。“沒有意義,北歐語”
他說起挪威,祖先的居住地。“一座小山
可能就是一個Troll”。在異國
接受好奇心,與陌生女人妮卡談論怪物
“它神秘,很少接觸人類”
話語里有著終年的冰雪,Troll沉睡或
建房子。而妮卡曾走過一段奇妙的路
進入寬大的客廳,石頭堆砌,壁爐邊一些仙女。
她獨自躺下,選擇舒服的姿勢
這里屬于Troll,每個人
都在等待。執行者為妮卡裸露的肚皮
繪上圖騰。深灰面容中,眼睛金黃而渾圓
“它是土地的精神”,有時
巨人,有時侏儒。
名 字
當我看向海水
它們一定停止了翻滾
羞怯,被馴服
以為末世要來到
其實我什么都沒有說
我只在心里
反復念著一個名字
非常慢的念著
有幾分鐘
甚至忘記聲母的發音
我畫不出它的樣子
它很粗魯
不選擇時間、地點造訪
常常在我享受幸福時
沖進來
從容不迫地弄哭我
再在我的身上
戳幾個小洞
它會滿意離去的
如果我哀求
你為什么背對我們
擠在兩個女人之間,你倉促、不安
后背露出,有凝固的肌肉
左右手試圖向上,卻停留腰間
膽怯自打開的裙下鉆出
我看著你,不屑地轉身而去
你最終被壓迫到墻邊
等待眾人走過
我在遠處,為我們相貌的一致
悲哀
你和她
你走過一個黑暗的長廊
四下無人,你有些慌張,揣測著那些隱蔽的角落
明亮的所在有許多人,他們很遙遠
眼神呆滯,沒有誰會看見你
只有你自己對著沿途的鏡子微笑
那里面的女人捧著熱騰騰的心,說胡話卻又蘊涵深意
你懷疑起女人的身份,她是否是你,
又或者是另一個模樣相似的。
上個雨天,你產生過錯覺
是H城,你裹上披肩,套上尼泊爾來的大擺裙
裝著滿足的心去紫蓬山。城外的風光一如往日子庸
幾個爛熟的柿子堆在農婦的竹籃里,她把你當大主
顧來招呼
“用心腸來交換吧”,這是必然要去做的
你甚至沒有猶豫。就在此時,你見了那個人
像鹿一樣奔跑在西行的路上
是個美人兒,比你好看,雖然她像你
你選擇去了南方,和她保持距離
這個遷移的過程很迅捷,以至于你的心
還沒有從籃子里取回。于是你去許多地方
找一顆形狀大小差不多的。你最后去了圖書館
書架上那些蓋滿灰塵的心,沒有一顆可以嵌進你的身體
你第一次感到厭惡,如此纖細的不可理喻的陰郁的心室
它為什么要存在呢?
你轉而進入到大樓的深處,現在的位置
由許多鏡子組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菱形
你先是微笑,然后大笑,再是不可遏制的笑了
你對著鏡子里的人蹲下,撫摸她的臉
這么的蒼白啊,血管里也滲進了鹽
老屋子
開圓桌會議
怪談,有尖叫聲
我沉默了一會兒
說故事
有個人殺生
一天一次
身邊的活物都掛樹上
我說到這里停下
到墻角抽煙
他們安靜下來
互相推搡著懸掛的身體
“天黑了”
我用這句話結束
(選自詩集《近似》)
詩觀:
我需要樸素的、從容的,開闊的詩歌,我不需要詩歌里充滿銳氣、靈氣和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