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君詩歌及詩觀

詩人簡介：

韓少君，1983年開始寫詩，出有《傾聽》、《你喜歡的沙文主義》等幾本詩集，曾獲“長江文藝”獎和首屆“或者”詩歌獎中國作協會員，湖北省作協理事。

白楊葉下

附言：我不言死誰言死。此詩獻給先我而亡的人。

1

起初，是藝術者

矮個子

去年的魯人，今天的徽客

他行走的速度

鐵軌知道，他的眼晴有兩只褐蜂，兩只甜蜜的

小昆蟲

她甜蜜，她有帶芒的權力

我沒有

我軟塌塌

我不在夜晚，我有自己的

道理：“只要我去死，我不想讓任何人

代替。”

一句話，從春天憋到現在

我不說

天知道

我不說我就會在早晨爆破

你們就看不見我了

小萌也看不見了

2

我喜歡空氣

這個酒家的女傭們，都知道

我和她們

用身體接觸

她們身上北方大蔥的味道

讓我著了迷，不只一次

我說我喜歡你們呀喜歡你們全部而不是某一個

這一句話

小萌也不知道

十幾年前

在四川，得到一句話

允許我反復

反復幾次，幾次

裸裎，我站在窄仄的空間里

她想從天上下來

不停地問我：“你的食指洗凈了沒有。”

那天，國家公園里

我享受著白月亮，斜斜的楊樹枝影

“她不給我倒酒

我的食指就不會出來。”

月亮下產生偷歡的言語

月亮用涼氣收回

她有毒

我的食指就有毒

她癢

我就說我的食指會馬上送給你

2只

你從天上下來取。

3

你的下半身沸騰了

你使用了短信息，告訴了

大水之中的我

“這不是夢吧”兩三個人在問

我揚了揚衣袖，才說

這不是夢我的孩子

說到夢

我的兒女最清楚，那天晚上我心情好極了

我對她說祝你做個好夢

她回答：“我好久都不做夢了。”

而你

不一樣，如果不做夢，你的意思是

把他們殺掉

只是現在

你沒有講出勸說他們的理由

我有一個主意

把那些不做夢的人，號召到白楊葉下

看穿花裙的女傭

用水殺小動物

她們不給她們食品

她們沒有青草

那種平原上墳土里長出的青草

你不提供

女傭就會慫恿我們吃飯

這些好女人

除了陪我睡覺，還有兩件懲戒我的事

慫恿我吃飯

慫恿我做夢

這次在白楊葉下

只有你用酒來熱愛自己

讓自己像枇杷樹一樣搖晃起來

近幾日

美人成了死鬼

從前，我只罵她酒鬼，我用食指

在木凳上

撥她的睫毛，她的唇，她的小乳房，她的肥美之臀

野花開放

我盡心地偽造

我的一切，是為了防止她死亡

死亡已把我和一群人區分開來了

白楊葉下

走失的人

背著布包走了，而且

她不說走

她說出行，讓我寫“出行記”，而不是悲文

4

藝術者不同

他吃完了飯，他還掀桌子

吃飯之前

就像我的一個朋友描寫老歌德那樣

退到一旁

讓女傭掀開桌布

其實一點點死亡的氣息從那一刻開始了

她小心地走動

就像火苗在宣紙上走動

從桌布上

從白楊葉上

她不下通知單

只在下午3：20分突然給我們下一份絕命書

她不看我的“出行記”

她說：“讓那些寫文章的躲在被窩里哭泣吧”

她說：“我有美麗的子宮，我帶走”

致海豚

接近一條海豚，下午3點左右，它光滑的

器官不斷收縮

這一切想起，你就咒罵，動人的事情一天一天發生

玩球

追殺活魚

它有如此冰涼、巨大的脊背，它有好的舌頭

它寬宥了那群咸水中的伙伴

給寧夏人單永珍

僅僅為了詩歌我不會來看你

如果早已淪為兄弟，我們還可以有另外幾種方式

還是你的苦難

還是你的真身，白楊葉下

我喜歡看到你醉下去，低下腦袋，瞇起憂郁而俗惡的眼睛

原諒我喝多了，簡單的幾句好話都說反了

我沒有李白這樣的家儒

我沒有木樽，用來夸大這個國家，這一刻

我尚未落枕，你尚未走開，看著寧夏的月亮沉入遠處的沙漠

6月19日，說蟲

一只小甲蟲在浴室的地板上爬行

我驚動了它

清晨它安靜而快樂

我準備踩死它

可它有隱身的能力

在竹編的器具盤上

在圓口杯上

在鏡子上

它終于停下來了

我突然扯亮鏡子上面一桿昏黃的燈

小甲蟲一下子將影子拉得很長

我沒弄翻它

就看見了它彩繪的腹部

我決定讓它留下來

在長安

我們過上幾天

我坐在馬桶上

一邊翻W．S．Merwin詩選

一邊看著小家伙在這間潔凈的浴室里東躲西藏

短 篇

溺死的小狗，

今天活了過來，

飛走的烏鴉，傍晚飛回了寺院。

面館外，

掛著幾十個羊頭，

長了翅膀的大頭蟻，

一只一只抬著晚餐往自己家里走。

夏河縣的月亮又大又涼，

小河淌水，

果園里，

蘋果樹安靜地開著小花。

跟著老人往前走，

捏著銅器往前走，

拉卜楞寺和白海螺只有幾千米。

我一直想告訴他人，

這次終于有了機會，

晚八點，

我對悶蛋說：“小時候，我溺死過五只小狗，

這件事我從未給任何人談起。”

茫茫黑夜，

悶蛋點點頭，說：“這個我相信。”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

詩觀：

1．感謝詩歌，是她糾正離我日益虛狂的生存方式；2．起于浮華，超乎事態。我在說我的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