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自發政治參與的現實解讀

隨著我國經濟市場化和市場開放化程度的提高，社會利益日趨多元，公民的維權意識、法治觀念、民主訴求和平等競爭精神不斷提升，自主性、群體性的政治參與行為逐漸增多。近年來，深圳市頻頻出現公民自發政治參與的新聞，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該如何正確理解和看待這些行為和活動，成為了人們關心的話題。

案例一：在2003年1月中旬至5月初的深圳市各區人大代表換屆選舉中，涌現出了一批“自薦競選者”——即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的普通公民在選舉過程中直接向選民自薦，主動采取各種方式與其他由組織推薦的正式候選人競選。這些“自薦競選者”采取張貼競選海報、散發競選傳單、發表競選演講、接受媒介采訪等各種形式參與了人大代表的角逐。此舉引起了全國人大的高度重視，有些學者將選舉中的有關動向概括為“深圳競選”現象。

案例二：2005年4月25日，由13名聯絡員組成了深圳市第一個社區“人大代表工作站”。該工作站全天候開放，有聯絡員輪流值班，并設立了公告欄，公布了便于居民反映問題的電話、意見箱及電子郵件，主要工作是專門代理人大代表履行日常的社區民情調研，收集和反映社區民意、撰寫議案等職能，并就住宅片區的一些公共事務與有關方面進行協調和溝通。

案例三：2005年5月24日，深圳市一市民李某以公民身份在《南方都市報》自費1萬余元以廣告形式刊登了《致深圳市第四屆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的公開信》，希望通過廣告的方式聯系到新一屆市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以便請他們向人大、政協轉交有關政策建議。此舉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有媒介將此事件稱為“廣告參政”現象。

公民自發政治參與的內在動機

□近年來，深圳市頻頻出現公民自發政治參與的新聞，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您是怎么看待這些事件的？

■這些事件純屬彼此孤立的個案，實際涉及的人數也十分有限，與目前我國許多引人關注的重大社會問題相比，其社會顯示度不是很高。但與國內其他地區相比較，深圳市冒出了這些事件，卻有著一定的象征意義，標志著我國市場經濟相對發達地區，在經濟發展的基礎上，一些新興的政治參與因素開始萌芽。

□您認為深圳市公民自發政治參與有哪些特點，它的發生有哪些原因？

■確實，隨著我國經濟市場化改革日益深入、市場開放程度逐步提高，社會的政治生態也發生了深刻變化。

深圳市公民自發的政治參與的主體市場依存度較高，利益來源受“單位體制”的束縛較小，因此政治表達上的自主性較強。

從深圳市自主性政治參與主體的職業身份分布情況來看，主要集中在公司職員、私營企業主、自由職業者、小區業主等非黨政機關、非國有企事業單位的人士，且大多數屬有一定經濟實力的“中等收入”以上者。他們較少受到傳統計劃經濟時代“單位體制”下利益分配機制的束縛，利益來源主要靠市場與社會，從而為他們在政治上自主表達訴求奠定了經濟基礎。這表明，在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發展中出現的新興社會階層，有其特定的參政需求和參政能力。

“每一個社會的經濟關系首先是作為利益表現出來的。”近幾年來，通過政治參與的方式以影響公共政策的制定及實施，開始成為各方利益主體為維護自身利益和權利的重要途徑。從行為動機方面考察，深圳市公民的自主性政治參與也體現出此種行動邏輯的現實演繹。

從整體上考察，“深圳競選”現象中以維權業主為主體的自薦競選者的參選動機，具有明顯的個人現實利益趨向，利益驅動及權利維護是其進行政治參與的根本性動因，但已包含了一定程度的公益性，而積極推動“人大代表工作站”的設立和公民自費萬余元刊登廣告尋求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提交有關公共政策的建議，更是開始超越狹隘的個人利益空間，具有較高的公益性成分。

對人大制度運作中的若干軟肋的彌補

□我們發現，深圳市公民這些自發的政治參與行為都不約而同與我國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相關聯，無論是競選人大代表，還是倡導設立“人大代表工作站”，以及登廣告尋求人大代表代其表達政治訴求，都緊緊圍繞著人民代表大會制度而展開。這是否說明公民對我國人大制度認識上的一種提高？

■這象征諸多制度文本中的民主因素被人們逐漸發掘并激活，加之我國的政治環境逐步開放和寬松，從而使人民群眾逐步解除了對政治參與的恐懼。

同時，這些事件又是對現行人大制度實際運作中若干軟肋的挑戰。“深圳競選”挑戰的是長期以來在基層人大代表選舉中選民們較少有選擇權，候選人之間缺乏競爭性的“確認式選舉”運作慣例；選民發起創建的“人大代表工作站”，挑戰的是現行人大代表在自己選區并無接訪選民的辦公機構和輔助性工作人員，實際上無法充分和及時代表自己選區選民利益的傳統制度設計；選民因無法直接通過人大代表轉達政治訴求，只能用廣告方式來“刺激”人大代表，這挑戰的是現行的人大代表實際上的業余化、兼職化、義務化的制度安排。因為，現在的人大代表個人一般沒有時間、精力和經費來對民間提出的有關政策建議進行調查、核實、評估。

□隨著我們民主政治的推進，公民政治參與的能力和水平得到了提升。網絡技術的發展，自由的公共輿論平臺的建立，使得公民政治參與的方式日趨多樣化。請您談談對深圳市這些不同形式參與方式的評價。

■現階段的政治實踐中，深圳市自主性政治參與者的參與方式雖然在總體上還比較簡陋，但已表現出相當的政治智慧和技巧，政治博弈能力正在逐步提高。“深圳競選”現象中的一些自薦競選者發動了小區居民或所屬單位的選民成立了助選團隊，競選的策劃性和組織性日漸顯現。當自薦競選者與選舉機構發生爭議時，訴諸法律開始成為公民與有關部門進行交涉和博弈的重要形式。通過與媒體和學界的互動來形成輿論壓力也是重要的博弈手段，較為新鮮的“廣告參政”方式由此應運而生。“人大代表工作站”最初由普通公民所發起，由于較好地發揮了群眾自治的功能，在社區治理和協調各種利益關系方面發揮了作用，有效地成為聯系選民與人大代表的橋梁、紐帶，實際上成為人大代表的助手和秘書，從而贏得了公共權力系統的承認。

公民政治訴求的有效吸納

□不久前，《廣東省各級人民代表大會選舉實施細則（修訂草案）》提請審議，其中關于“代表候選人的自我宣傳”規定與2003年的“競選”有很多方面的相似，這是不是說明廣東人大常委會有關部門有意將“競選”吸收到了新的“選舉細則”中呢？

■是的。我們通常將這種立法機關通過立法渠道來反映、汲取、協調和整合民意，以回應社會對制度性改革要求的方式稱之為“立法吸納”。在“深圳競選”現象中，雖然自薦競選者的數量較少，而且當選率極低，但他們挑戰的卻是我國選舉制度長期運作的“潛規則”，對“確認型選舉”或“安排式選舉”等不成文慣例形成了現實沖擊。

“選舉委員會可以組織代表候選人與選民見面，回答選民的問題”等規定，為適度提升選舉的競爭性、減少和防止“暗箱操作”提供了一定的制度空間，反映了當前地方人大欲通過適當放寬對選舉提名和預選的限制，增加候選人之間的競爭性和提高選民的選擇性，以利于將民眾日益增長的參政訴求納入到現行體制內來有序釋放，同時也體現了我國為提高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能力而在制度建設方面的積極探索。

□那么南山區“人大代表工作站”的建立，對于公民政治訴求的表達和吸納又發揮怎樣的作用呢？

■南山區“人大代表工作站”的成立，就是居民基于維護自身權益和社區整體利益，與相關企業進行長期博弈，并與人大和政府等相關部門不斷交涉的結果。

市場經濟條件下公民的維權意識和法治觀念不斷提高、相對獨立的政治人格逐漸成型、民眾對政治人物及公共政策的獨立思考和自主判斷開始形成，這必將導致公民對自己政治權利的自覺維護和對公共事務的廣泛參與。“人大代表工作站”的主要工作職責也體現出居民對社區自治的內在要求。

“人大代表工作站”的設立，在一定程度上為人大代表集體活動，深入實踐了解社情和溝通民意提供了一個平臺，也有助于提升人大議案、建議的質量，對減少“零議案代表”、“啞巴代表”、“掛名代表”等都有著積極的意義。因此，我國公共權力系統可以有條件地將某些公民自主性政治參與機構納入到現行體制下進行規范管理，以促使國家與社會合作與互動的、多方利益主體共同參與的公共治理體系的形成和有效運行。

□與以往的通過來信來訪、聯系代表等傳統利益表達方式相比，“廣告參政”這種試圖影響公共政策的做法，有關部門又該如何應對呢？

■公民“廣告參政”現象的出現，一方面凸顯了現行人大代表制度有待進一步完善，但從人大會議的程序性和嚴肅性而言，以個人名義所提的建議沒有被人大作為正式議案，也在情理之中。而在應對此類公民個人的政治表達或政治接觸現象時，“行政吸納”也可以是十分有效的民意整合方式。政府有義務通過座談會、論證會、聽證會、書面征求意見、公民旁聽、網上討論、直接接待等多種形式，積極吸納民眾進入公共政策的制定、執行和監督過程，在廣泛、充分吸納和整合民意的基礎上，不斷提高民主執政的能力。

（黃衛平： 深圳大學管理學院院長，中國經濟特區研究中心副主任，當代中國政治研究所所長，教授，現致力于當代中國政治改革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