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土地

賀蘭山、騰格里沙漠：大地凝思圖

14日，從飛機上先是看到了像一組褶皺起伏的屏障一樣印在大地的灰白色的賀蘭山和赭紅色的廣闊的騰格里沙漠，接著便是黑色的群山——剛下過雪，山頂積雪，銀光閃閃。數百里內，山群、沙漠構成一幅肅穆莊嚴的大地圖案。那些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山和那一大片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沙漠，在告別往昔的生命之后，都顯得那樣寂靜，那樣蒼茫，那樣深沉。它們彼此默契，渾然一體，屏息凝思，完全是一幅造物主創造的凝思圖。

同這幅圖畫相比，人世間無論什么大思想家、大哲學家所謂的凝思，或者任何藝術塑造的凝思形象，或者整個人類加在一起的凝思，都顯得滑稽、幼稚、淺薄、可笑。

我也想到了岳飛“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的名句，想到了這一帶自然的生機與人類的生機蓬蓬勃勃的那些歷史的歲月。如今，這里只有死一般的寧靜與深沉。不知道為什么，我沒有覺得恐怖，只感到自然的靈性與深奧。

夏官營：守望荒涼的大學

我的母校蘭州大學的新校園，在甘肅省榆中縣的夏官營。西北民族大學的新校園也在那里。“夏官營”三個字，在我印象中，與荒涼、寂寞、貧窮、落后是同義詞。那是當年火車到蘭州前的最后一站。17號下午，西北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的老師接我去那里。汽車從蘭州市區出發，連續行駛近百里，兩點鐘左右到達夏官營的時候，隔著玻璃，在我的眼前展現出一片非常廣闊、空曠、寂寥的原野，南北兩邊是兩道光禿禿、干枯的山脈。就在這片遙遠、偏僻、荒涼的曠野中間，零星地散落著一些建筑。乍一看去，完全是與世隔絕的荒原上的一片被人類遺落的建筑群。

在民族大學下車之后，肌膚猛然被清涼的空氣接觸，視覺與聽覺猛然無阻隔地投入了這個陌生的世界，我這個從喧鬧不堪的大城市出來的人，立刻感受到了在我國中部和東部任何地方都絕對不可能感受到的那種沁人心脾、透入骨髓的清涼與寧靜。

放眼四望，剎那間，我平生第一次非常真實確定地感覺到了荒漠的美與親切！陽光是那樣的明朗，天地是那樣的高闊、透明，南面的群山，色調灰而略黑，肅穆凝重。北面的群山，在陽光照耀下，線條柔和 ，層次分明；沒有任何植被的灰白色的坡面，舒展開闊，明朗潔凈，就像一位溫柔慈祥的母親，或者一尊睡佛，在天地間寧臥。那真是畫中的山，天堂里的山。同南方被密密麻麻的植被覆蓋著的山相比，這種泥土完全裸露的山美得明朗、直率、坦白、柔軟、真誠、自然。

于是，我也是在剎那間意識到，我發現了最具有獨特意義、獨特價值的校園！我見過像北京大學那樣具有高度人文美的校園，也見過像斯德哥爾摩大學那樣高度自然美的校園，但是，還從來沒有見過荒涼的天地間的校園。這樣的校園，以其大環境的空曠、寂寥、貧瘠，遠離塵囂，不僅有著審美層次獨特的意義，而且更有著思想層次獨特的價值。

敦煌機場：戈壁上的沙塵

18日下午5點多鐘，飛機降落在敦煌機場。沙塵彌漫，天地蒼黃。機場的地面平整寬廣得讓人無法相信。機場外面仍然是同樣平整寬廣的戈壁。朝戈壁望去，這個如此平坦寬廣的世界，沒有人影和任何其他生命的影子。我站在漫天沙塵之中，無限的孤獨和迷茫，直逼著要流出淚水。黃色的沙塵，與云霧不一樣，它昏黃里透著蒼白，迷蒙而不幽暗，把天地的蒼茫與凄涼，沒有任何掩飾地展示在你的周圍。那真是沒有邊際、沒有盡頭、沒有終極的悲哀。這就是敦煌給我的第一印象，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出租車司機告訴我們，這樣的沙塵，實在是過于普通，過于正常。那種猛烈的沙塵暴襲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一片黑暗。他指給我們看路旁許多歪著的樹，說，它們一生都是歪的，因為風暴太猛烈、太頻繁了，它們根本直不起來。

鳴沙山：造物之大美

18日下午6點多鐘趕到鳴沙山。敦煌地處我國西部，天黑得比東部晚得多，此時天還很亮。

還在大門外面，我這個平生只見過土山、石山的人，第一眼見到如此神奇的沙山，真有些震撼。

在彌漫著淡淡黃色沙塵的廣闊蒼茫的天空背景下，在平坦無垠的荒漠戈壁之中，平地赫然聳立著一群莊嚴凝重的沙山，恰似天外飛來。沙山一般高數十米，最高達百余米。放眼望去，層層疊疊而又層次分明的沙坡，要么徐緩地舒展，像微風中的海洋；要么陡峭地挺立，像藝術家們精心建造、粉刷的城墻。天空下，山體輪廓的線條極其簡潔清晰，要么柔軟地、波浪般地蜿蜒彎曲，要么刀削斧砍般地筆直、干凈、利落，好像一把仰對高天的寶劍細長的鋒刃——我無法相信沙山山脊的線條會細、直到那種程度，在下面黃色的沙山與上面黃里透白的天空之間，只見到一條似飄似定、若隱若現、似真似幻、難以捉摸的極其細小的黑線。我想，如果不是在夢里，怎么能夠見到如此簡潔、綿長的線條！

望不到盡頭的所有的山體，全都是勻稱的黃色調。由于是由極細的沙粒堆積而成，所以，它們不同于我見過的任何粗糙的土山、石山，色調驚人地高度一致，表面驚人地高度光滑；而由于光線的變化，柔和光滑的表面又具有了深淺、濃淡的層次對比，具有國畫般無限的優美。那些深色調的山坡，看上去既朦朧，又深邃。有些陡峭地挺立的沙坡，背著光線的時候，像一堵深黃色油漆未干的墻。而墻面的平整，涂色的勻稱，質地的細嫩，實在叫人不敢相信那是自然作用的結果。遠遠望去，恰似一塊碩大細膩的深黃色的豆腐，細嫩得滴水，真實得虛幻，空靈得像影子。

山坡之間的空間，有的空谷幽深，有的蜿蜒曲折，有的平坦開闊。所有的谷地，都呈優美的弧形，置身其中，感覺溫柔和緩。

人在沙山間，細小、突出，黑色的影子與廣大、平滑、單一的黃色背景形成強烈的色彩和形狀對比，就像幾只螞蟻行走在一大塊黃色的幕布上，顯得十分渺小、孤單、醒目。偶爾出現的游客騎著的駱駝隊，在蒼茫、靜止的黃色世界里，勾勒出幾條細黑的移動著的線條。

我至今還找不出自認為恰當的語言，來準確形容沙山群的神奇、神秘和神圣。我只能說，那的的確確是天地造化、神靈創造的藝術品。人類的藝術品再大再高，也不可能有自然的遼闊、雄偉與蒼茫，總不可能有那樣的細膩、勻稱、干凈與工整。而鳴沙山，則兼有了自然的遼闊、雄偉、蒼茫和人類藝術的細膩、勻稱、干凈與工整。這樣一組山群，在天地之間，既真真實實，又虛虛幻幻；既清清楚楚，又神神秘秘。

莫高窟、西千佛洞：敦煌文化的價值

19日早晨，去參觀莫高窟和西千佛洞。

我把敦煌文化的價值依次分為三類。第一是歷史的。自洞窟初開至今天，敦煌的歷史，尤其是莫高窟的歷史，是不同時段西北地區、中國以至全世界的經濟史、政治史、社會生活史、文化史、美術史、學術史、宗教史、民族史、中外關系史的一個縮影。它豐富的內容不但是今天整個人類理性思維的重要源泉——今天，敦煌學是國際的學科，更是中華民族民族感情的重要源泉。第二是資料的。散落在13個國家的大量寶貴的文字、實物資料，具有無法替代的巨大的學術價值。這一價值，學者們最珍視。第三是審美的。我在圖片中和洞窟里看到的壁畫與雕塑，其中確有一些具有相當高的審美價值。

在莫高窟和西千佛洞，最震撼人心的恐怕還是自然與人類的關系。一片無邊的荒漠里，藏著一段生動美麗的人類歷史的記憶。干枯的三危山，高高地聳立在莫高窟的對面。這座曾經林木蔥蘢的山，如今風化到巖石可以用手捏碎、用腳踩碎的程度。而莫高窟背后鳴沙山的沙塵，正在進一步侵襲洞窟。在這一帶，很久很久以前，人類就不再有露天的歷史，所有的痕跡，都只能像棺木一樣深深地埋藏在巖石深處的洞窟里。我們是去荒漠深處，尋找祖先的遺跡，尋找遙遠的記憶。我看到莫高窟前面的幾株大樹枯死了，就問接待我的人原因何在。他說，原來澆樹是用漫灌，樹根能夠吸收到水，所以生長得很好；但是，地下的潮濕直接影響了莫高窟第一層洞窟內壁畫和雕塑的保護，因此，根據聯合國世界遺產保護部門的要求，改為滴灌。由于水到達不了深處，所以，樹就死了。

陽關：從離歌到挽歌

在我的印象里，陽關是離愁別恨的代名詞。

19日中午，車從敦煌出發，在一望無際的戈壁上驅車一個多小時，就到達了陽關。古代的陽關早已蕩然無存。這里只有被干旱和烈日燒烤得發紅、發黑的完全裸露的石質荒漠，無邊無際，火海一樣起伏動蕩。大地正在焦碳一樣地燃燒。在一座赭色的小山坡頂上，殘留著一截七八米高、五六米見方的古代烽火臺的軀體，被一道鐵欄桿圍住，孤獨地俯瞰著荒原，回憶著過去的歲月。

在烽火臺下面的山坡上，我拾起了一塊紅色、一塊黑色的小石片。我簡直不敢相信，在這個烈焰熊熊的火海上，這種焦碳一樣的石塊，竟然是涼涼的。

自然用巨大的冷漠與蔑視，對待人類千百年來豐富深沉的情感。它用荒涼淹沒了苦難和苦難里的溫情，它用巨口吞噬了一個深情的世界，多情的世界。被陽關保護的，被陽關抵御的；走出陽關的，走入陽關的；乘車的，步行的；扛戈矛的，騎駱駝的；寄書信的，收書信的；思念的，忘卻的；流淚的，歡笑的……所有這些人的悲歡苦樂，統統被荒涼席卷一空。如今，不見了陽關，消失了邊界，不再有出，也不再有入，連聲音都沉入了寂靜的深處。“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古老悠遠的離歌，在無邊的死亡之中，化作了無聲永恒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