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教授為學(xué)英語當保姆

在美國有那么一個群體，他們在中國都是受人尊敬和仰慕的教授、醫(yī)生以及藝術(shù)家。他們由于各種原因離開故土，又由于各自不同的境遇，做起了與原來專業(yè)大相徑庭的工作。我認識的北大心理學(xué)教授楊老師，為了學(xué)英語打發(fā)時間，找了份保姆的工作。

楊老師幾年前從北大退休，跟著女兒移民來美國。她女兒是一位律師，自己開了一家律師事務(wù)所，整天忙得連她做好的飯菜都顧不上吃，她倆打照面兒的時間通常只在周末，而且僅限于星期天早上，女兒下午還要約會男朋友。楊老師便常常一個人到圖書館去看書，或者借點錄像帶回來解解悶。這種缺乏與人交流的日子一長，可把她給憋屈壞了，她特別想念國內(nèi)的親友，特別想回國，可又割舍不了寶貝女兒，畢竟呆在一個城市里，想見女兒一面總還是方便的。但怎樣來打發(fā)空閑的時間呢?

楊老師是50年代的大學(xué)生，學(xué)的是俄語，對英語一竅不通，她終于想出個萬全之策，既能與人交流，又能學(xué)點英語來解悶，還能夠從中賺到錢，那就是到有孩子的家庭做保姆。跟著孩子學(xué)英語有幾個好處，孩子的發(fā)音準，用詞淺，容易跟得上。做過心理學(xué)教授的她還懂得，跟著孩子學(xué)英語，自己會比較放得開，說錯了不怕被孩子們嘲笑，小孩的心靈單純，能夠糾正大人的錯誤，在他們來說有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感。不過，楊老師的這個想法，開始時卻被孝順的女兒否決了，她擔心母親堂堂一個北大教授，在別人家里受委屈。楊老師的執(zhí)拗，使女兒不得不變反對為支持，通過自己客戶的關(guān)系，替她母親找到個合適的人家。

這是個典型的美國中產(chǎn)階級的四口之家，兩個大人加一對兒女，大的女孩8歲叫珍妮，小的男孩5歲叫強生。孩子們的父母是從臺灣來的，特別欣賞楊老師的北大教授背景，請個教授與孩子們做伴，那簡直是太劃得來了，楊老師一口標準的北京話，也不需要送孩子們?nèi)ブ形膶W(xué)校，跟著楊老師自然就能講一口標準的國語，所以楊老師的基本工作，主要是接送孩子們上下課，課后陪他們完成課外作業(yè)(是他們母親布置的)，做一頓晚餐；附帶簡單清理一下廚房，有空就做，沒空可以不做，管一頓午飯和車資，每周做5天，800美元一個月。

每天，楊老師和小強生相處的時間最長，他是幼兒園的學(xué)生，下午2點便下課。他聽話極了，楊老師說一他不說二，大概他母親告訴他新的Babysitter(即照看孩子的人)是個有大學(xué)問的人，任何問題都可以請教她。她在他們家做得越久，就越喜歡小強生，他太招人喜歡了。而珍妮下了課以后，要學(xué)的東西太多，她幾乎是不停地從這個地方轉(zhuǎn)到另一個地方。比方說，星期一、三去跳芭蕾舞，二、四去上強化數(shù)學(xué)班，星期五去游泳、踢足球，好在那些地方離他們家不過一兩條街道。

楊老師沒有忘記她的目的是學(xué)英語，工作第一天的第一件事情就難住了她，那天她忘了帶詞典，一直等到接了強生回來才清理廚房。因為清理廚房的用品全在櫥柜里，整整齊齊一溜排著隊，瓶瓶罐罐里五顏六色的液體不下十來種，上面印的全是英文，她看了眼睛直發(fā)花。除了洗手劑和她家是一個牌子，其他的她真不知是什么用途。于是她叫來強生，并不指望他能全知道，只希望他從那么多洗滌劑中，能碰巧知道個一兩樣。小強生聽得懂漢語，但只能講少許。楊老師問，他點頭帶搖頭，居然把每個瓶子里洗碗的、洗手的、洗地的、擦煤氣灶的、擦玻璃的都一一分辨給她看，還極有耐心地教她念。臨了楊老師謝謝他，他又鉆到洗澡間，拿出一瓶泡泡洗浴露問：“楊老師，這是BubbleBath，你們家—是—有，還—是—沒—有?”(臺灣國語)見了這樣的情形，楊老師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強生是自己最好的英語老師，他強烈的表現(xiàn)欲，令她在以后三年的日常生活中，英語的進步突飛猛進。

平常強生總是跟在楊老師的屁股后面，她到東，他也到東，她到西，他也到西，只要一不見她的蹤影，他便兩行眼淚掛了下來。那天他們出了家門，一起走路去接珍妮下舞蹈課。突然，一只高大威猛的黑狗“汪汪”地狂叫著，迎面沖著他倆奔跑而來。楊老師天性非常怕狗，情急中便狂喊起來：“救命啊!救命啊!”這時強生毫不猶豫地擋在了她前面，說：“Don’t worry，I’ll protect you!”(“不用擔心，我會保護你的!”)奇怪了，狗到了他面前，居然停了下來，用鼻子嗅了嗅他的鞋子，甩了甩尾巴回過頭走了。這句英語使楊老師終生難忘，是強生用他大無畏的行動，幫助她記住了這句話。

后來強生告訴他母親說，他教了很有本事的楊老師認字說話，還保護她不被狗咬，臉上一副很自豪的樣子。他母親聽了很高興。美國是個競爭激烈的社會，個性的軟弱注定了前景的不妙，楊老師有意無意中，幫助強生增強了自信心，漸漸地改掉了他害羞的個性，這倒是她意料之外的收獲，也算是發(fā)揮了她心理學(xué)教授的“專長”。

有時候，孩子們的一個要求，又得強迫她練口語。在美國小孩子買東西一定要有大人在邊上，否則的話，17歲以下的孩子買了任何東西，假如他們不滿意的話，哪怕是用壞了，憑著發(fā)票，照樣可以找店主退貨。這條法律意在保護未成年人的權(quán)利，謹防成年的店主欺騙孩子。但凡珍妮和強生要買學(xué)習(xí)用品了、肚子餓了想買吃的，楊老師都會事先讓他們教她一遍，然后由她去和售貨員交涉，一來二去幾年下來，她不再害怕和老外打交道，拿起電話也會仔仔細細地聽著，不像剛來美國時，聽見英語就“啪”地掛斷了事，心里虛得沒一點自信心。

楊老師在強生家走過了三個春去秋來，直到她女兒生子不得不離開。當分別那天來臨時，小強生哭得淚人兒一般，他用一口京腔京調(diào)，同楊老師道別離，而楊老師則用英語和他們說了聲：Solong，I’llsee you guys soon!(再見了，我們還會再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