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國見聞兩則

伊朗：愛美也要愛到死

文／綠葉

女人如果不愛漂亮，地球也不會想轉動。無論走在世界哪個宗教、哪種政治、哪類傳統管轄之處，唯一不可能壓抑的，就是女人對于用盡一切方式裝飾自己的動力。

去年十一月和我大姊遠行伊朗，去前好幾次被朋友叮囑，內褲還是信用卡掉了都沒關系，但是頭巾，千萬別忘了頭巾！去伊朗，只要一進入領空國境，就要用頭巾把每一根發絲包起來，連一根毛都不可以露，萬一引起男人的遐想，可是大罪一條。除此，更別想露光腿、露手臂，只要在自己的旅館房間之外，任何地方、任何時間，別忘了好好照顧比頭還重要的頭巾！

前幾天，我們小心翼翼，深怕春光藉由發絲外泄，每天早上把絲巾從后面往前包，由前頭向后裹，怎么都不成，最后我干脆到市集里去買個修女一般的布頭套，出門一套啥都圍起來就算數。

《在德黑蘭讀洛莉塔》這本書里，寫了不少只因涂了唇膏腮紅，甚至純粹長得美，就召來厄運的極其殘忍的故事。那個時代過了，因美肇禍的女孩留在那里，她們不寂寞，歷史往來間，有太多和她們相伴的例子。

即使是現在，公元兩千多年，我們這些外國異教女子也被強迫歸類到他們的性幻想規格“之外”，方法就是乖乖戴著黑色頭巾，假裝被收服。但我們走入市集，忽然被炫眼無比的熒光、亮片、金銀、彩度明度皆高的色彩爆炸散彈槍擊中，黑衣女子一道墻似包住布料攤子，盡情選購那些半透明上鑲星星、七彩色大合唱的蠶絲，隔壁攤大喇喇掛出性感內衣，對街則有一整屋的神秘香水配方，以及可能加在身上任何部位的彩色化妝品。除此，最受歡迎的小攤是金飾店，連綿不絕，每一家的金牌，還鑲上各種祈福的彩色寶石。

路過古城葉慈，小巷蜿蜒曲折，大地冒著熱氣，走過一屋，里面的孩子拉住疲憊的遠方旅人，他們不是行乞不為兜售，只為了好玩，請客人到家里一游。走進典型穆斯林居家，發現在屋里屋外間還有一個八角型的玄關，如一休止之處，以供家人由敲門柱相異聲辨認來者男女，若女客則由女客相迎，從這個八角屋開始，才能漸漸卸下那塊無邊黑色的防御。

帶我們進屋的女孩約十一二歲，正在披上頭巾的邊緣年紀，她穿著印花泡泡袖洋裝，和表親抱在一起拍照，天真無邪猶如即將消失的紅樓夢境。

天黑，我們覆包頭巾出古屋，屋里活生生的樹影又被包裹在一片棕色泥土中。矛盾的邏輯，詭異的辯述，從觀光客的頭巾，到伊斯蘭的夏朵，根本沒有什么意識形態能遮掩得住，女人愛美的動源。

泰國：高溫的恐懼

文/新月

至今我仍不了解，五年前我為何在泰國的鸚鵡園中昏倒崩潰。

如果這世界上有我最不想去的國家，那就是泰國。

朋友說泰國是會令人精神錯亂的國家，另一個極喜歡泰國的朋友說那是把性當休閑運動的國度，人們一面表演性一面跟臺下的觀眾閑話家常，好家常的性，令人頭腦健康。她還說不喜歡去高級的西方，那里有一大堆假惺惺的白人。

這么多年來我逃避去東南亞，直到真正踏進泰國，覺得跟中國太不像了。首先是寺廟的建筑，那只能說是泰國式，艷麗的金與紅，遠看華麗，近看粗糙，佛像的法相大多是凹陷的五官，厚嘴唇，那也是泰國式的，廣大的廟園幾個穿紅迦裟的和尚或坐或散步，他們的臉像面具一樣。沒有風的午后，高溫接近四十，躲到沒地方躲，一切景物在蒸騰，時間彷佛靜止了，我不斷揮著手上的旅游說明，全身汗濕了，有人買來一整簍紅毛丹，我吃著吃著感到濃濃的憂郁。

一個受創的人，或正在感冒的人是不適合到泰國度假的，第一天住宿在豪華的旅店，與我同行的妹妹為讓我開心，幫我在腳趾甲上搽艷紅指甲油，搽完她呼呼睡著，我在那令人錯亂的的國度不能成寐，我的心深陷在泥淖中，還勉強撐著。

第二天逛動物園，看海豚表演時，全身盜汗，直至眼睛無水份睜不開，場中的小販兜售灑著香水的冰毛巾，妹妹買了兩個，遞給我一個，我擦了擦額頭，一絲涼意也無，濃香熏人欲吐，我快不行了，不行了！走在一大堆五色鮮艷的鸚鵡中，情緒燙到無法控制，一路飚下十八層地獄。一對化濃妝的艷裝男女舞者，臉上的色彩因汗濕而糊了，擦身而過時，流汗的手臂輕觸我一下，白日遇見鬼魅，我抓著爸爸說：“救救我！帶我回家！”然后就昏倒了，進醫院急救，醫生說這是南洋常見的熱虛脫及干眼癥，那是流汗過多引起的脫水癥，而那是四月，干而熱的季節。

從此我對南洋有著強烈的恐懼，連對旅行也失去興趣，看南洋的眼光是極憂郁的，一般對南洋人的印象是悠閑、樂天、慵懶，我覺得氣候的因素極大，在高溫的環境中，為避免過度流汗脫水，只有少動或不動，躲在陰涼的樹下最好不過。高溫是無法征服之煉獄，所有天國的想象因此產生。天國必定是清涼之地，絕對的炎熱才會渴求絕對的清涼，清涼即菩提。

我曾經是耐熱耐曬的人，當烈日曬得柏油路融化，我的腳印深陷面皮般的路面，兩頰灼熱，體內有一股火亂竄，汗已流到無知覺，仍四處奔走，為何不斷奔走？曬得黑團團像鬼魅一般？想掙脫那苦悶的植滿木瓜樹小鎮，想被愛而寂寞得快發狂，陽光越烈，心越瘋狂，高溫意味著奔逃意味著孤絕，每個人鎖在自己鍋爐般的小煉獄，我是如何害怕自己的故鄉，而并不自知。

想要征服這酷熱這孤絕這瘋狂，不久，我將再度踏上那高溫中的土地，那無處不矗立著神佛的的王國，再回到大鸚鵡園，盡量不讓自己昏倒，也許我將不再那么害怕碰見另一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