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迪慶藏族風俗習慣豐富多彩,對兒童社會化的影響表現在飲食、服飾、居住、婚姻、生育、喪葬、節慶、娛樂、禮節、生產、禁忌等各個方面,且存在明顯差異;迪慶藏族兒童在風俗習慣的社會認知、社會情感和社會行為方面存在明顯差異;迪慶藏族風俗習慣對兒童社會化的影響還表現出年齡差異并存在明顯的城鄉差異;學校、家庭是否開展相關的民族習俗教育對迪慶藏族兒童的社會化影響也較明顯。
[關鍵詞]風俗習慣;兒童;社會化
從20世紀80年代以后,兒童社會性發展問題受到了空前關注,但比較忽略文化(尤其是多元文化)在兒童社會化進程中的影響。多元文化思潮的興起,使人們意識到每種文化都有其獨特的價值。本著促進相互理解的精神,在多元文化視野下研究迪慶藏族風俗習慣對其本民族兒童社會化的影響,具有深遠的意義。
迪慶藏族風俗習慣是迪慶藏族在其歷史發展的過程中相沿以傳的生活方式,它表現在飲食、服飾、居住、婚姻、生育、喪葬、節慶、娛樂、禮節、生產、禁忌等諸方面。迪慶藏族兒童從一出生,就深受本民族風俗習慣的影響,應當有其獨特的社會化進程和社會性發展特征。
在迪慶州的香格里拉縣城、建塘鎮、大中甸、小中甸、尼西、維西縣塔城鎮、德欽縣等藏族聚居地,我們隨機抽取3至14歲藏族兒童共405人(其中,3至6歲兒童105人,7至14歲兒童300人;城市兒童205人,農村兒童200人;男孩214人,女孩191人),抽取藏族家長315人(其中城市170人,農村145人),抽取中小學、幼兒園教師160人(其中城市110人,鄉村50人)共計880人開展調查研究。本次調查研究采用了兒童問卷、家長問卷與教師問卷,每種問卷包含飲食、服飾、居住、婚姻、生育、喪葬、節慶、娛樂、禮節、生產、禁忌等11個項目,每個項目涉及社會認知、情感、行為三個維度。其中兒童問卷共計35個問題,家長問卷共計21個問題,教師問卷共計17個問題。調查時,實行專人負責,采用個別調查和團體調查相結合的方式,根據問卷性質及調查對象由本地藏族老師提問(翻譯),用被調查者易于理解的語言進行提示,然后記錄調查對象的回答。
一、調查結果與分析
(一)迪慶藏族風俗習慣豐富多彩,對兒童社會化的影響表現在飲食、服飾、居住、婚姻等各個方面,且各因素的影響存在明顯差異
迪慶藏族風俗習慣與生活息息相關,對藏族兒童社會化有很大的影響,表現為兒童在飲食、服飾、居住、婚姻、生育、喪葬、節慶、娛樂、禮節、生產、禁忌等方面的社會認知、情感、行為等都帶有藏族風俗習慣的深刻烙印,尤其是飲食、服飾、居住、節慶、娛樂、禮節、生產、禁忌等習俗,是兒童日常生活中經常接觸并感興趣的,對兒童的影響比較大;而對婚姻、生育、喪葬等習俗,兒童不常見、接觸機會少,社會化水平相對較弱,與前者相比,存在明顯的差異。(見表1)如生育方面的風俗習慣,家長一般不會講給孩子;喪葬方面的影響極為淺顯,絕大多數家長表示一般忌諱帶兒童尤其是嬰幼兒參加葬禮。

(二)迪慶藏族兒童對本民族風俗習慣的社會認知、社會情感和社會行為存在明顯差異
以節慶、娛樂為例:迪慶藏族的節慶活動較多,如藏歷年、熱巴節、賽馬節、春節、清明節、火把節、念經節、二月八節等,多與生產和宗教有關,各地有差別,具有濃郁的地方特色,且和我國的傳統節日相結合。大多數兒童喜歡參加節慶活動,能說出許多節慶活動的名稱,但他們不能很好地區分哪些是本民族特有的節慶;關于節慶的來歷,兒童也幾乎不知道,家長很少給孩子講述這方面的知識。
迪慶藏民能歌善舞,唱歌和跳舞是他們最為常見的娛樂方式。但在調查中發現,兒童普遍都非常喜歡本民族的歌舞,但是讓其表演時幾乎都不表演,究其原因大致為兩種:一是藏族兒童很害羞、怕生,不善于獨自表現自己(在集體中就不會拘謹);二是現在的兒童已經很少學習藏族歌舞,會的確實不多了。
再以服飾為例,兒童都意識到自己民族服裝的獨特之處,也表示非常喜歡,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卻不穿,只在重大活動或節慶的時候才穿。從這個意義上講,藏族服飾僅僅是一種象征,對藏族兒童的社會情感、認知的影響大于對其社會行為的影響。究其原因,一是由于藏族服飾一般不方便生產勞動;二是真正的藏族服飾是財富的象征,大多價值昂貴,代代相傳,窮人買不起;三是受漢服飾文化的影響,兒童不愿意穿本民族的服裝。
總的來說,迪慶藏族風俗習慣對兒童社會認識、情感的影響大于對其社會行為的影響。(見表2)兒童對本民族的風俗習慣有一定認識,且在情感上一般持接受的態度,但往往沒有付諸行動。

(三)迪慶藏族風俗習慣對兒童社會化的影響隨年齡的增長逐步加深
迪慶藏族兒童雖然從一出生就接觸本民族的風俗習慣,但在兒童早期,由于受年齡、認知水平(特別是語言及思維)、生活經驗等的限制,影響不明顯;隨著年齡的增長,語言、思維水平的提高,社交范圍的擴大,風俗習慣對兒童的影響越見明顯。除服飾因大部分漢化而差異不大外,不同年齡段的迪慶藏族兒童在飲食、居住、婚姻、生育、喪葬、節慶、娛樂、禮節、生產、禁忌等風俗習慣上的社會化差異較大。(見表3)
在調查中發現,尤其是農村年齡稍大的兒童,對本民族的風俗習慣有自己的見解,如有的兒童表示他們不接受傳統的喪葬方式,因為造成的家庭經濟負擔太大;不喜歡藏民居,因為人畜共居的結構不符合衛生與健康要求等。調查中還發現,14歲左右的女學生對婚姻、家庭、生育等問題也有相對較深入的了解,有自己的看法。

(四)迪慶藏族民族風俗習慣對不同性別兒童社會化的影響差異不大
總體上看,除部分項目外,迪慶藏族風俗習慣對不同性別的兒童社會化影響差異不大。(見表4)

(五)迪慶藏族風俗習慣對兒童社會化的影響存在明顯的城鄉差異
迪慶藏族兒童因所處地域不同而產生的城鄉差異極為顯著,民族風俗習慣對農村藏族兒童社會化的影響明顯大于城市藏族兒童。(見表5)城市中多民族交融現象突出,多元文化共生十分明顯,民族風俗習慣對兒童社會化的影響較小;相對城市而言,農村藏族兒童所處環境相對單一,有許多機會和環境條件接觸并參與本民族的習俗活動,對本民族風俗習慣的了解更為全面、深入,民族風俗各個方面尤其是飲食、娛樂、生產、婚姻,喪葬、禁忌等方面的習俗對他們影響較大。
調查中發現,越封閉、偏僻的農村,經濟相對較貧窮的農村,民族風俗對兒童社會化的影響越大。如在德欽縣的洛玉村,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村中每家房頂都安裝有高音喇叭,播放著當地的民歌民曲,藏民就在田地中勞作,休息的時候會對歌或跳上一段當地鍋莊,村里還會組織當地的舞蹈(洛玉情舞)比賽。村中無人用漢語交流,只有在學校,學生回答問題時才用漢語。縣城附近的藏族兒童對自己民族的風俗習慣則了解甚少,部分兒童還表現出他們對其他民族特別是漢族文化的效仿心態。
以飲食為例,由于迪慶特殊的自然環境、氣候,以及生產生活方式,在農村,人們一日三餐喝酥油茶,吃面食配糌粑、奶渣等,至今有產婦要喝酥油湯、嬰兒早期添加酥油糌粑、以酸奶渣消暑等習慣,很少有農村兒童不知道經常吃的藏族飲食。城市藏族兒童其父母大多為機關職工或僅有一方是藏族,由于不經常接觸藏族飲食,因而不知道或少知道。加之現在物質豐富,同時受主流飲食文化的影響,兒童更樂于接受諸如娃哈哈之類的飲食,有少數兒童甚至表現出對藏族飲食的偏見。
再以生產方式為例,城市兒童接觸到的已經不再是藏族傳統的生產活動,因而很多都不知道。農村兒童則有較多的時間和機會參與生產勞動,所以了解甚多。但是,隨著農村城市化建設以及旅游業的興起,許多藏民,尤其是兒童,從外來文化以及旅游業中獲得經濟上的實惠,改善了原有的生活,由此對傳統的農牧業生產方式產生了質疑。
(六)學校、家庭是否開展相關的民族習俗教育對兒童社會化有明顯的影響
調查發現,家長的教育觀念以及家庭教養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兒童的社會化程度。農村家長比城市家長普遍迫切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遵照本民族習俗生活,要求更經常、更嚴格。(見表6—1)不過,社會的進步與發展對農村傳統的藏族家庭教養方式產生了沖擊,同時動搖了家長的權威地位,兒童過去一切聽從長輩的安排,現在有許多自己的主張,表示要按自己的意愿選擇生活。家長則覺得現在的孩子比過去難管教。城市中的藏族家長,思想相對開化,家庭教育在方式方法和內容上都吸納了許多先進的、科學的、民主的思想,在要求兒童遵守民族習俗方面,有了比較客觀、實際的理解,要求不是很嚴格,表示尊重孩子的主觀需要和意愿,但在民族傳統美德、優良習俗方面則希望嚴格遵照和傳承發揚,對于舊風陋俗則采取淡化的態度。

學校教育方面,普通中小學按照國家課程標準,實施的基本上是主流文化教育,以國家課程為主,少有地方課程,涉及藏族文化的課程就更少了。這些學校中的藏族兒童對藏族習俗了解較少,表現出認知上的局限,有些甚至還會因為自己是藏族而害羞和自卑等。只有部分農村學校、民族小學、藏文中學和幼兒園開設了少量的藏語文課程或藏民族藝術課程。如在德欽縣的洛玉村小,目前已聘請民間藝人到學校專門教授當地民間歌舞。學校中的教師基本上由多種民族組成,藏族很少,即便是鄉村小學的教師都不一定是藏族。由于語言、文化等方面的差異,許多教師表示,他們對藏族的風俗習慣不太了解,管理藏族兒童有許多實際困難。在較偏僻的農村,教師都留不住,工作不安心,本民族中又無法選出適合的人來學校教學,偶有人外出讀書,畢業后都不愿回村,盡可能在城里找工作,導致農村學校教育十分落后。
總體來看,鄉村學校比城市學校有更多的關于藏族飲食、節慶活動、娛樂方式方面的課程內容,兒童有相對多的機會參與民俗活動,民族風俗習慣對兒童社會化的影響較城市學校明顯。近年來,隨著旅游業的興起,迪慶“文化興州”發展戰略的制定,城市學校雖然也增加了一些藏民族文化課程,但主要是涉及民族歌舞或服飾等方面的內容,關于民族風俗習慣的其他內容仍然少見。(見表6—2)

二、存在的問題與思考
迪慶藏族兒童社會化深受其民族風俗習慣的影響,但主流文化的影響不可小視。從調查中可以看出,主流文化(主要是漢文化)的影響已經滲透在迪慶藏族兒童生活的方方面面,并導致其價值觀念、行為方式發生改變。主流文化的影響有積極的一面,如在學校中,兒童學習普通話和漢字,能與更多的人交流,能看懂報紙、電視、電影,可以獲得更多的信息,同時通過學習科學文化知識促進了自身、家庭和社會的發展。但主流文化的影響也有消極的一面,部分兒童盲目向往主流文化,甚至受到了主流文化中一些不良行為的影響。同時,迪慶藏族兒童社會化受民族文化交融現象的影響,帶有“跨文化性”,如香格里拉縣小中甸鄉阿永谷村里既有東巴,又有活佛,村民同時接受納西文化和藏文化;再如魅力古城獨克宗的民居、服飾也是不同民族、不同地區文化碰撞的結果,古城民居密肋梁柱排架結構的土掌房就是納西干欄式、高寒壩區藏式以及香格里拉藏漢結合碉式板屋等民族建筑文化交融的結晶。長期以來,迪慶州始終堅持在民族融合中促進跨文化理解,采取對話的原則,相互寬容、取長補短,但是如何在吸收主流文化優秀因素的同時保持迪慶藏族文化的優良成分,堅持“文化流動發展”,仍然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迪慶藏族風俗習慣對兒童社會性發展的影響,受兒童主體能動性的影響,會形成不同的解讀視角。如對婚姻的看法,隨著社會的發展,交往范圍的擴大,大多數藏族青年已經崇尚婚姻自由。再以禁忌為例,藏族禁忌帶有濃郁的宗教色彩,長期積淀而成,用來規范人的思想和行為,具有較強的約束性。藏族兒童出生后一般就開始被動接受這些行為規范,隨著年齡的增長,一些兒童有了自己的看法,認為禁忌帶有一些迷信或唯心色彩,是沒有道理的。正是在兒童與文化的互動中,迪慶藏族民族風俗習慣對兒童社會化產生影響,形成了一個個獨具個性的迪慶藏族兒童個體。迪慶藏族兒童的社會化是社會“教化”與兒童本身自主“內化”的結果,可見在開展多元文化教育促進兒童社會化的同時,必須重視兒童的主體性。
199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教育大會發布了《教育對文化發展的貢獻》一文,明確、系統地提出了跨文化教育或多元文化教育的理念,指出“多元文化教育通常是指多民族國家對各民族的學生,特別是少數民族的學生進行的有關于少數民族文化的教育,以使學生能享有平等的教育機會,能理解自己的民族文化并享有應有的文化尊重”。調查表明,目前迪慶藏族民族風俗習慣教育主要在家庭中進行,而且城鄉差異較大,因此有必要充分調動學校、社會參與,開展家庭、學校、社會一體化的多元文化教育,學校應構建具有藏族文化特色的校本課程,社會應創設濃郁的藏族文化環境和氛圍,挖掘藏族習俗中的積極因素,汲取其他民族文化中的優秀成分,相互寬容、取長補短,以更好地促進迪慶藏族兒童的社會化。
(迪慶州幼兒園課題組負責人:趙素梅,成員:李雪竹、阿新、王仔芳、和家蓮、和金芳、和薇、扎西楚姆、趙錦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