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水窺人

看到面前這杯水，我本能地想到了人生。當我們呱呱墜地的時候，原來就像這一杯水，清澈而單一。我們與歲月一同成長，看花開花落，云卷云舒。我知道有一個詞叫做形形色色。我猜想人生或許就是不斷地尋找自己想要的那一形，那一色，就像是不斷地給這杯水著色、調味。否則，青春何以會有絢爛和暗淡之分，命運何以會有幸運和不濟之別呢？

一、書里人生

我是一個喜歡讀書的人，但不敢說是一個讀書多的人。可是，我的確清楚地感覺到讀書帶給我的影響。比如說：我變得愛思考一些事情，有些甚至是關于死亡的。我想象中的死亡應當如同一出精彩戲劇落下帷幕之后，那端莊、肅靜的舞臺。雖然再無生機，但排場依舊盛大。后來，我發現這樣的想象不過是百無聊賴時的一種自我消遣。因為我不具備成就這種死亡方式的條件：我并非出身豪門，也沒有腰纏萬貫，甚至沒有能夠讓我賴以生存的一技之長。那么，如果我把一種安逸、奢侈的死亡方式當作我畢生追求的目標的話，我便只能虛度光陰。

我應當踏實努力地生活。

努力的途徑有無數條，鑒于我疏懶的本性，我選擇了讀書。

在此過程中我發現，我十分偏愛古書。不知道為什么，只是覺得親切，覺得有意思，覺得古人的文字很干凈、洗練，沒有廢話。我常常不解于這普普通通的方塊字到了古人筆下，怎么忽然間就生出如此盛多的花樣？今人紙上平平淡淡的語句，到古書中一翻，便成了千古絕唱。

才子佳人，帝王將相，輕而易舉地躍然紙上。讀古書，仿佛是在進行一場人物扮演的游戲。

一開始，我十分渴望成為曹植那樣的人物，出身世家，才華橫溢，君子如玉。可是我的家族實在不算是顯貴望族，我自己不過就是個“小才微善”，初通文墨而已。我試圖用古代君子的標準來規范自己，可我逐漸發現這很難。古人有言：君子固窮。我做不到。因為我不知道為什么“固窮”就是君子，他們怎么就不能通過自己的勞動來換取報酬？難道一個連自己都無法養活的人，還配稱之為君子，還配談什么孝悌忠義嗎？古人還有言：君子溫潤如玉。我以為所謂溫潤，多少帶著一些謙讓、懦弱的成分。我也做不到。我鋒芒太露，張揚顯擺，得理不饒人。其實，曹植并不溫潤，他的人生是任性的人生。從不憑人雕琢，即使零落于塵埃化為泥土，也自有一段傳奇供后人遐想。

后來，我又有些向往嵇康的生活方式。才華絕世，恣意而為，狂放不羈。人要是能那樣活該多好啊！由著自己的性子，想干嘛干嘛，想哪出是哪出。作如是想時，我尚且不知道嵇康的歸宿，后來知道了，也覺得沒什么，一輩子到最后怎么都是個死，與其平平庸庸地過一生，不如轟轟烈烈地活一場。況且他的身后還引來無數人的無數爭論，應該是死的有趣吧。但事實上，連嵇康自己也不認為這樣的生活是愜意的。說到底那不過是他對世俗的一種抗拒與掙扎，看上去很美，卻注定充滿艱辛。

一直很喜歡蘇軾中年時的一句詞“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這個人在經歷了生離死別，宦海沉浮之后，卻依舊豁達從容。他人生的每一個段落都在煌煌青史上留下了濃重的筆墨。那樣的人生在我看來便是精彩之中見厚重，曲折之中見永恒。

古書看的多了，對今人的筆墨不免有些隔閡。慢慢地發現今人所說的感慨，所描繪的生活，古人早已論了個一清二楚，再說得天花亂墜，也不過是一樣的文章。因此，我的讀書是斷代的，除了魯迅和張愛玲以外，別的文章便很少看。

而生活卻處處充滿意外。近日讀到陳村前輩的一篇文章《躺著讀書》，僅這題目就讓人產生共鳴。因為躺著讀書一直是我遭人指責的一個壞習慣。我總是甘愿把睡覺的空間撥些給我的書們，每天晚上與之共眠。這么說，仿佛很有詩意，但事實是，我的床有大部分空間都被書占據著，并且凌亂不堪，一塌糊涂。待到休息之時，便把書略整理一下，求一塊棲身之地，然后像一個大蝦米一般擁書入睡。若值月行中天，還會有一束澄澈的光芒引來美夢一場。

我喜歡翻動書頁的感覺，閱讀白紙黑字記錄著的過去或現在，事實或想象。燈光暖暖地映在紙上，使我覺得極不真切。我能感覺到，我的青春，就在散著墨香的紙頁間汩汩流過，美妙無比。

寫到這里，抬頭，驚異地發現眼前這杯水，竟不斷地舞動著一些橙色的光芒。

二、山水知情

古語有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讀書尚未破得萬卷，行走就更加有限了。或許因為走的少，回味的次數就多了起來。那些回憶中沒有關于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情景，所有的盡是一些山水的輪廓。

登上泰山，是在一個微風帶露的清晨。仲夏夜總是結束得很早，凌晨五點，車一到泰安，我便迫不及待地直奔東岳。剛開始時輕盈靈動的興奮狀態，僅僅維持了半個鐘點，腳下就先沒了章法。最后，不得不停下來大喘粗氣。后面的十八盤基本上是磨嘰上去的，如同平日里對付那些難以搞定的數學題。體力在山路面前不斷地遭遇著尷尬，意志消退得讓我連看一眼遠處青石臺階的勇氣都喪失殆盡。

就在我瀕臨絕望的時候，眼前突然開闊起來。我看見了一處高大的石牌坊，哦，原來終于到“天街”了！回望山下蜿蜒的十八盤，我竟無比夸張地用“偉大”來狠狠地形容了一下自己。那一刻我想，不論前方的路還有些什么，于我，一切都已不在話下。

稍事休息，我隨著人群走近了傳說中的拱北石。那塊奇絕險絕的石頭讓我頓時想到《紅樓夢》里的靈通寶玉。有了前面的經歷墊底，我斗膽站在了拱北石的最末梢上。神情或許很是豪邁，但雙腿的確是在發抖。這種巨大的懸空感讓我此前對“一覽眾山小”的神往瞬間報銷。我不敢多加停留，馬上連滾帶爬地下來。站在地上我的心才算是回到原位。

至此，不禁自嘲地想起《列子》中那個“不射之箭”的故事：紀昌學箭，箭術登峰造極，出神入化，而在霍山之巔，履危石，臨深淵，卻汗流浹背，箭不能發。人生何其象也！當我們一路披荊斬棘地奮斗到頂峰之后，往往會變得小心翼翼且患得患失。往日的雄心壯志成了今天的“無為而治”，心胸由寬廣豁達而至斤斤計較，由兩袖清風而至“一團和氣”。

從泰山下來，我的心情無比輕松。既然是無知無畏的“同學少年”，就難免書生意氣。剛擺脫山的險峻，便又想去探尋一下水的柔媚。

天下之水何其之多！云夢大澤不勝枚舉。有名的那幾汪水，早已被世人看遍，我不能免俗，首選了西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真是絕句。它奠定了我對斷橋、蘇堤、雷鋒塔的憧憬，調動了我對西湖紅蕖滿地，碧草連天的無比好奇。

起初，西湖讓我得出了一個“女人湖”的結論。在我看來，三潭映月是女子的含情脈脈，蘇堤春曉是女子的嫵媚動人，柳浪聞鶯是女子的嬌聲軟語，曲水風荷更是女子的綽約風姿。功成身退，泛舟湖上的西施、“千年等一回”的白素貞、“桃花流水杳然去，油壁香車不再逢”的蘇小小……仿佛凡是途經西湖的愛情，總是又傳奇又美好。在西湖，如若不發生一點風花雪月的故事，便是枉費了這片青山碧水。

西湖又讓我確認它是個不打折扣的“男人湖”。因為它與幾個剛板硬正的男人有關。

走進那游人如織的岳飛廟，一股浩然正氣撲面而來，使人情不自禁想高吟一句：“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置身其中，不論你以前的信念如何，那一刻，每個人都會想到：大丈夫當如是也！橫刀立馬，精忠報國。讓后人說一句：青山有幸埋忠骨。

西子湖畔，與岳飛廟相隔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涼亭。四根亭柱的條屏上，是韓世忠手書的《池州翠微亭》：“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或許，對于他這樣一個民族英雄來說，最悲哀的莫過于將雖在外，卻仍舊皇命難違了。什么紅顏禍水，佞臣弄權，這都是不明就理的百姓與昏庸無道的君主為一次次失敗的統治所找的借口。可笑可嘆的是，這些荒唐的理由竟堵住了千百年天下人悠悠之口。

西湖還讓我知道了梅妻鶴子的林靖和，還有那“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于謙……西湖的確是男人湖。

子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不錯，山是凝重，水是鮮活；山是混沌，水是清澈；水中有無數美好的故事，山上有許多悲壯的結局。山水間既有妙手著文章，也有鐵肩擔道義。

行文至此，我舉目。杯水中橙色的光芒正一點點盤旋騰升，借著光的映襯竟有了一些赤色的意趣。

三、路上的孩子

前輩張愛玲曾說“出名要趁早”。這一著名的觀點一直讓我疑惑。我總也沒想明白，人為什么要出名并且還要趁早。當然，這決不說明我是一個不思進取的人。

當我有限地讀了些書、走了些路之后，面對眼前這杯清澈卻又斑斕的水，我似乎找到了一絲答案。或許問題的癥結在于，此前的我一直把出名和功利等同視之了。我似乎隱約感到漫長的人生過程于我輩而言將時時面對選擇，處處強調責任。那么，我的人生儲備又仰仗什么呢？或許唯有早一些奮斗才能讓屬于自己的這杯生活之水，多一些色彩。那么，可不可以把出名要趁早的張氏觀點演化成奮斗要趁早呢？此刻看來沒有不當。

我還有許多想看的書沒有看：《呂氏春秋》記載的爾虞我詐；《貞觀政要》總結的興亡教訓；《資治通鑒》敘述的風云變幻；《人間詞話》道出的為文之法……

我還有許多想去的地方沒有去：花香四溢風車舞動的荷蘭；陽光媚人古巷幽深的羅馬；“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輞川；“玉人何處教吹簫”的揚州；“唯楚有才，于斯為盛”的岳麓山……

還有許多應做的題沒有做，還有許多要過的關沒有過，還有許多……還有許許多多。我知道，省略號里要添加的東西還有許多。

杯水中變幻不定的光芒，完全取決于我們往其中注入了什么內容。于是，我只好不停地前行，只好永遠地做一個在路上的孩子。我用純凈的水維持生活，用生活擴展水的成份。一路上探尋我想要的答案，回憶我遺失的美好。或低吟聚散，或高唱沉浮。

舉目四望，眾人都在征途，那么我所能做的，就是更加迅疾地前進。

我喜歡這種挑戰。

擱筆。一眼看去，杯中的水已有了多重色彩。至于味道，恐怕只有喝時才能知曉。

點評：水色調味，杯水窺人，結合古今中外的名人生活寫書里人生、山水知情和路上的孩子，文筆成熟穩健，內涵豐厚，文句優美流暢。（許福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