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看到陳錦平的時候,只一眼,我就掉進了他的眼睛。
他穿著米色的長褲,瘦高的個子,因為瘦,人顯得更加蒼白。有時候,人和人的緣分就是剎那吧,沒有什么原因,我一瞬間被陳錦平的眼神傾倒,雖然知道,他是好友雪泥的男友,知道他數年如一日地愛著雪泥,從無轉移,甚至可以放棄去北京讀重點,寧愿跑到南昌上一個普通的大學,只因為雪泥上了南昌的學校。
我承認我好色。我從第一眼就愛上了陳錦平,不可自拔。
可是,沒有人知道我的暗戀,好長時間我形單影只。
2
林浩龍的出場非常平淡,像任何一出蹩腳的言情劇里的情節。林浩龍是陳錦平的同學,他把林浩龍拉來給我,我明白他的意思,雪泥說,這樣,四個人在一起玩就有意思了。
但我依然是寂寞的。我們去春天的那些園子里玩,天下起了雨,陳錦平把衣服脫下來給雪泥披上,那細微的動作讓人心酸。我坐在亭子里,遠遠地看著他們親昵地說著話,接下來是雪泥咯咯的嬌媚笑聲。真的,那樣的親昵甜蜜,格外地刺痛著我的心。我想,有時,晚了一步,就會晚一生。
不知什么時候林浩龍站在我的身后,他說,有好多寂寞是需要分享的,它是一件灰披風,會把人罩死的。他的手落到我的肩上的時候,我的眼角有一滴來不及收拾的淚。
接著,我竟然哭了起來,莫名其妙地顫抖著,早春的園子里,有我的傷逝,遠處的人不知道,而近處的林浩龍,卻不是我愛的。
3
林浩龍有著寬厚的笑容,中等個子,喜歡微笑著,沒有陳錦平身上那種流浪的氣質。那時,我那么愛著一個叫陳錦平的男子,他拿起畫筆來給雪泥畫像時我充滿了嫉妒,但面對雪泥時我興高采烈地說,有了愛情的人就是甜蜜啊,你一定是第一個結婚的人。
那時我只有19歲,為一份暗戀焦頭爛額。盡管,每天林浩龍會站在我窗下,提著我愛吃的青團子,可我總是諷刺他,說他臉上那幾粒痘痘是多么難看,說他穿牛仔褲多么不合適,在我眼中,林浩龍幾乎全是缺點。
但他笑著,一語不發,看我吃完青團子,小心翼翼地問,下次還要不要吃這家的?
我感覺和林浩龍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前一天一樣乏味。
4
畢業后陳錦平和雪泥去了長沙,不久他們便結婚了。
我也去了長沙,雪泥說我和她死纏爛打,其實,我是要和自己死纏爛打,當陳錦平遠離了我的視線,我那么難過。
在畢業時我對林浩龍說,不要跟著我,從來,我不愛你。林浩龍第一次沒有笑,他說,你是個傻孩子。但我更傻,愛情是一件叫人發傻的事情。
我來到長沙不久,因為找不到事情做,很快經濟就陷入了拮據,租的房子沒錢交水電費,常常我會去雪泥那兒取暖,終于有一天,雪泥坐在我對面說她懷孕了。
恭喜你,我說,陳錦平知道了嗎?
不是他的。雪泥說。口氣淡得讓人吃驚。
呆住的是我。她看著我,我曾有過一夜情,和一個網友,你知道,每個人都想要一種不同的生活,結婚以后,我發現自己那么平淡,所以,有了網絡情人。
我的心那么痛,那痛是為了陳錦平。我怒吼起來,你怎么可以這樣?怎么可以?你知道陳錦平有多愛你嗎?你愛他還做出這種事來?我替陳錦平難受著,幾乎渾身顫抖。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雪泥說,自始至終,你如同夾在我和陳錦平之間的幽靈,沒有你,也許我不會出軌。
5
我哭了,一個人承擔的愛情卻讓雪泥這樣斥責。
陳錦平回來了,他開了廣告公司,說可以請我去他那里幫忙,至少,一個月可以給我2000元,這樣房租和水電是沒有問題的。我看看冷在一邊的雪泥,說了聲謝謝就走了,我知道,以后,這個家我是不能再來的。
一個月后,我接到陳錦平的電話,他說,你快來吧,雪泥流產了,而且,她以后,恐怕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再次見到雪泥,她裹在白被子里,人顯得那么孤單,我走過去時,她拉住我的手,然后把臉貼在上面,我一下子淚流滿面,畢竟,我們是多年的朋友。
我知道她的苦,但沒想到,一次流產就讓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緊緊地抱著她,生怕一撒手她就會不見了。
6
再次見到林浩龍時我呆了一下,僅僅過了一年多,他變得又黑又瘦,不是以前那個白胖子了。他掏出一個卡:里面有15萬元,說,給你,可以在長沙花一段時間了,我再去掙。
我拒絕著。他說,不要拒絕,我欠你的,愛情是一個欠了,一個要還的。
然后他又走了,離開了長沙,我不知他去了哪里?他說,能掙到錢的地方,可以讓你在長沙生活得舒服,這就是我的快樂。
而我第一次生出了離開長沙的念頭。
因為想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陳錦平攔住了我,他說,求求你,留下來吧,你已經是我們的一部分,如影隨形。他用的是我們,指的是他和雪泥。
彼時,雪泥正申請去澳大利亞留學,她說太悶了,早晚要死,我知道是她又對婚姻失去了熱情。有一天,她對我說,我走了,你可以去找陳錦平,如果他愛你。
我給了她一個耳光,第一次,我發現她既自私又無聊。
7
雪泥終于走了。我沒有送她,我說你走吧,我沒有你這樣的朋友。
陳錦平開始酗酒,常常他喝醉了有人會把電話打給我,然后我去把他領回來。
他一次次地追問我,你說,為什么雪泥不再愛我?我們從16歲就相戀,十幾年了啊?為什么啊?
我沒法給他一個答案。
林浩龍的錢定時打到我的卡上,每到我生日給我寄來賀卡、鮮花和裙子,他知道我無論春夏秋冬都愛穿裙子。
我已經26歲了,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揮霍?我對林浩龍說,不要傻了,找個好女孩結婚吧,我怕誤了你的終生。
而林浩龍告訴我,遇到了,我就不怕一生憔悴。
有一天,林浩龍來到長沙,請了我和陳錦平去酒店吃飯。林浩龍問,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我倆搖頭,他看著我,今天是我和蕾蕾認識8年的紀念日。我的眼淚一下出來了。
那天,陳錦平充滿嫉妒地看著林浩龍,他又喝多了,我扶他去衛生間吐,他忽然抱住我,然后把臉貼在我耳朵上問,蕾,你是不是愛我啊?
血,一下子沖向了頭頂,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了。他忽然狠狠地把我摁在大理石的臺子上,幾乎是有些兇狠地吻著我,為什么你不是雪泥?我呆住,從來,陳錦平愛的人只是雪泥,盡管她傷透了他的心,而我此時,只不過是她的替身。
8
我掙扎著咬著嘴唇,夢想中的鏡頭出現時,居然這樣的支離破碎,我以為我愛著他,卻原來,只是愛著一個自己的想象和夢境。
其實我早就應該知道,因為我曾經試探地問過陳錦平:如果有朝一日雪泥回頭了怎么辦?他有片刻的怔忡:怎么可能?那一刻我知道對于他,我永遠不能要求太多。如果雪泥不回來,我甘愿沉浸在那樣微薄的幸福里……
可如今,我想一切的一切都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那是一個結束,一個徹底的結束。我給澳大利亞的雪泥打電話,請她回來,我說,如果你還有一點點殘存的愛,請你回來,因為,陳錦平始終愛的只有你一個人。
雪泥說,謝謝,我會考慮。
半年之后,雪泥提了包回來,我想我不能哭。因為我知道,愛真的是一件身不由己的事。
9
林浩龍說:我想帶你去看海。
一望無際的壯闊水面。藍天白云,陽光淡泊溫暖。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想就在這里,我可以把一切忘掉,從頭開始。我注視浩龍的眼睛,第一次發現他有和陳錦平一模一樣純凈的黑眸。
浩龍說天氣很好啊,要不我們再走走吧。
我說不,我想看完這本冊子。是一本這個旅游區的宣傳冊,冊子上說這片海里有一種馬嘉魚,個性特異,游動時一旦認準方向,便勇往直前,拒絕變通,所以常常被漁民輕而易舉地捕獲。
我把臉埋進手中色彩斑斕的印刷物里,落下淚來。
第一次擁抱浩龍,才發現,那個懷抱那么溫暖而結實,歷經多年,我懂得了愛情,浩龍也得到了他要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