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屋子里安靜下來了,孩子們都上床睡覺去了,洗碗機仍舊在兀自轉動著,而第二桶已經洗好的衣服也正在干衣機里烘干。總算可以擁有片刻屬于我自己的時間了。“謝謝您,上帝,”我在心里說道,“像這樣的時刻對我來說真是太少太少了。”
一邊想著,一邊走到餐桌旁,一屁股坐在椅子里。這時,我才注意到餐桌上散落著幾張素描畫。那是我7歲大的女兒哈蕾葉畫的,她經常畫這種素描畫。我將它們拿起來,湊近了仔細地端詳著。“嗯,還不錯。”我喃喃自語道。
有一張畫畫的是我的丈夫馬克和哈蕾葉在一起玩耍時的情景,畫面上,兩張扭曲的臉上掛著狡黠的笑容,上面還用稚嫩的筆跡寫著:“爸爸愛我!”還有一張畫的是哈蕾葉和他那12歲的哥哥尼古拉斯在淡綠色的草地上奔跑時的情景,畫面上畫著棉花糖一般的云朵,還有一輪淡黃色的太陽,上面也用稚嫩的筆跡寫著:“尼古拉斯和我一起玩!”而最后一幅畫則畫著一個留著金色短發的女人,一雙銳利的藍眼睛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放在她手邊的一個盒子,旁邊寫道:“媽咪喜歡在電腦上工作。”看到這句話,我頓時驚呆了,眼睛凝視著這幅畫,好久,好久……
直到有一種悲傷難過的感覺向我襲來的時候,我才將目光從那幅畫上移開。為什么哈蕾葉不畫一些我們在一起做其他事情時的畫呢?就像畫她和爸爸和哥哥在一起時的情景一樣?而她又為什么只畫了我一個人在操作電腦?是的,我是有許多工作要在電腦上完成。每天,我除了要把孩子們送到學校、教堂以及他們朋友的家里之外,我還有一份兼職的工作,這使得我在家里的時間非常緊張,更不用說還要保證家庭生活的正常運轉了,尤其是當我的丈夫馬克長期在外奔波的時候。他是一位卡車司機,經常要駕車前往西雅圖。但是,我始終搞不明白的是哈蕾葉為什么跟我這么難以溝通?
她和她的哥哥一點兒也不一樣,尼古拉斯坦誠直率,而且非常有理性,容易了解和溝通。
而哈蕾葉呢,她看上去好像總是沉浸在一個虛構的世界里。她編造了一些虛構的人物(但他們的名字我好像永遠也記不住),而且,她還為這些人物編造了一些很長很長的故事,她經常把這些故事講給我聽。不僅如此,她還經常把她的那些動物玩具編排在一起,盡管這在我看來毫無意義,但是,無論我隨便拿起哪一個,她都會尖叫著抗議:“媽媽,您別妨礙它們開茶話會!”
然而最讓人感到傷心的就是,哈蕾葉竟然不把和我在一起玩時的情景畫下來。這究竟是為什么呢?我不禁感到非常納悶。然而,當我仔細回憶往事的時候,心中不禁豁然開朗。的確,過去,我也曾嘗試過和她在一起玩,但是,總會被這樣那樣的事兒給打斷。我也曾經試著坐在哈蕾葉給她的玩具動物們開的茶話會上,聽她給我描述她的動物們的故事,但是,沒多久,我的思緒就會飛到那些還在等待著我去做的事情上——洗衣服,發郵件,做晚飯,還有我兼職的工作。我想我可能只是沒有足夠的想像力而已。不過,這一點兒也不足為奇,畢竟,作為一個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的家庭主婦,可以說無時無刻不在為柴米油鹽操心,為丈夫子女操心,每天都精疲力盡,有點空閑,還要考慮明天的衣食住行,能夠休息片刻都求之不得了,又哪來的想像力可言呢?其實,每天晚上在和哈蕾葉一起看書的時候,對她所畫的那些美術作品,我總是贊不絕口。可是,為什么在她最近的一批素描畫里,竟然沒有一幅是我和她一起出現在里面的呢?就好像我只是忙忙家務,做做花生醬三明治,并且當好司機,而其他的卻與她沒有任何聯系一樣。
“哦,上帝啊,”我忍不住祈禱道,“請您一定要幫助我重新和女兒建立起聯系來。”
二十分鐘之后,當我開始做今天晚上的最后一件家務,即給哈蕾葉準備明天中午在學校吃的午餐的時候,我注意到了那些餐巾紙。它們和哈蕾葉沒有畫過畫的白紙一樣,上面什么也沒有。就在那一瞬間,一個想法闖進了我的腦海。“哈蕾葉想知道的是我是如何看待她的。”我想道。然后,我猶豫了片刻,便拿起一支彩色記號筆。盡管,在繪畫方面我沒有什么天賦,但是,我仍舊盡了我最大的努力在一張餐巾紙上畫了起來。我畫了兩個手牽手并排行走的人,其中一人的個子要比另一個人高。并且,在畫的下方,我寫道:“媽咪愛哈蕾葉。”畫完之后,我便將這張餐巾紙塞進了她的午餐盒里。
第二天下午,當她從學校里放學回到家中的時候,她并沒有說起任何關于那張餐巾紙的事。“也許,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吧,”我想,“或者可能是我畫得太差了,以至于她寧愿不予置評;再或者就是她認為我用彩色記號筆作畫真是一件既糟糕又愚蠢的事吧。”
但是,那天晚上,當我清理哈蕾葉的那個裝飾著花形圖案的午餐盒的時候,我發現她在吃完午飯后,并沒有把那張餐巾紙扔掉,而是小心仔細地把它折疊整齊,放在了餐盒的底部。
頓時,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臉上情不自禁地漾起一陣笑意。接著,我又拿出一張新的餐巾紙和一支黃色的彩筆,然后,在上面畫了一個長著一雙大眼睛和一對長睫毛的大太陽,大太陽的臉上還綻開著笑靨。接著,我在上面寫道:“你是我的陽光,愛你的媽媽。”
那天放學之后,她剛一進家門,就開始“咯咯咯”地笑起來。“我不是您的陽光。”她笑著說。
“不,你是。”我說。
她走上前來,緊緊地擁抱了我一下,然后開始唱道:“你是我的陽光,我惟一的陽光。當天空變得陰暗的時候,是你使我感到快樂……”
從那以后,我每天都會往哈蕾葉的午餐盒里放一張便箋。這些便箋,有的是我們家的狗啊、貓啊的照片,有的則是我畫得很糟糕的花兒或者是我們家后院里的那棵掛著用輪胎做的秋千的樹啊什么的。不過,在這些便箋里,我總是會想方設法地畫上一些能讓我想起哈蕾葉的東西,比如說,她的長毛熊啊,她的那輛粉紅色的自行車啊,還有她扎頭發用的絲帶啊,等等。并且,我有一個聽起來有點兒滑稽的想法,那就是:我畫得越差,哈蕾葉就會越喜歡那些餐巾紙,這就好像帶點兒“努力的過程比結果來得更重要”的意味似的。當然,毫無疑問,我一直在努力。
有一天晚上,臨睡覺之前,我去廚房關燈。此刻,哈蕾葉和尼古拉斯都已經鉆進被窩睡著了,整棟房子安靜極了。就在我即將要按下開關的那一剎那,我發現在櫥柜的臺子上面有一樣東西。走近一看,原來是張餐巾紙。在朝向柜臺的那一面上,畫著兩顆紅心,在那兩顆紅心之間,畫著幾根彎彎曲曲的線將它們連接了起來。在圖畫的下方,還有一行粉紅色的字,寫著:“哈蕾葉愛媽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