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棉紡廠與紡織廠的后面來回奔馳。那里有三條靜臥在枕木上的鐵軌,每條鐵軌都是一架長長的通向高高云層的樓梯。越過鐵軌,是一排低矮陰暗、依山而建的民房。屋后的山并不高,應該稱為土坡。春天的時候,山坡上長滿紫色、紅色、玫瑰色、乳白色、橙黃色的花。最讓人咋舌的是山坡那邊的油菜花,它們會嚎叫,叫得人滿腦袋都嗡嗡響。
走下山坡,走上鐵軌,看著火車從遠方駛來,又駛向遠方。火車像松鼠一樣拖著長長的尾巴,突突跳躍著,從山的這邊跳向山的那邊,在被電線切割的天空里出沒,從這塊天空移到那塊天空。它把看不見的甲地與乙地緊密聯系,讓這兩個地方的人在同一節車廂里看見了自己的未來。有時,它手上還抓著一頂帽子,那是從旅客頭頂弄下來的。每年春夏季節,旅客們開啟車窗時,總是被窗外的景色所惑,于是,風馬上卷走了他們的帽子。
鐵軌兩側的山坡是阿里巴巴的藏寶洞。每輛火車都是打開這個藏寶洞的咒語,都是那句神奇的“芝麻開門”。除了帽子,還有鑰匙、毛主席像章、喝了一小半的荔枝罐頭、軍用水壺、襯衣、毛衫、果殼、煤塊……還出現過一只系在網兜里的麻黃母雞。
火車開過來,突突突;開過去,突突突。偶爾停歇下來喘出粗氣,把一些人帶走,把一些人留下。吐出的白煙在大地上飄動,留給人們一個能引起無數遐想的詞語:遠方。
但遠方又在哪里?是在那片密密麻麻金黃色的油菜田的盡頭嗎?而就算來到了油菜田,甚至世界的盡頭,遠方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