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蔥歲月（二篇）

（一）同桌的你

初三的時候，我和阿樂是同桌，那時候，剛恢復高考，村民們都有這樣的觀念：只要能考上大學或是中專，就有了糧本，就可以吃上國家糧，不用日曬雨淋犁田耙地了。畢業時，于是我和阿樂都填報了縣師范學校這所我們惟一能填報的中專。結果，我們的分數都達到了，也都接到了去體檢的通知。

很多年過去了，我依然記得體檢那天，在醫院門口，阿樂用手擦了擦頭上的汗珠后，拿出一大瓶酸醋，昂起脖子就喝。阿樂說：“太酸了，你要不要喝一點？”“吃醋干什么，這么酸！”我很奇怪。“我媽說的，這么熱的天，我們騎單車來體檢，血壓會升高的，喝點醋可以降低血壓，血壓高了體檢不合格的。”我聽阿樂說得有道理，便從他的手上接過醋瓶子，也喝了幾大口，便立刻感到了牙齒的軟和肚子里的涼。可是，體檢的時候，醫生對阿樂說，你的血壓偏高了點兒，是太緊張了吧，放松了就沒事了。醫生算是給了阿樂個合格。

等待發榜的日子是漫長的，那些日子，我在想，如果師范在我們村只招兩個，那我和阿樂都“金榜題名”，如果只招一個，那阿樂看來要名落孫山，因為他的分數比我的低，而且體檢時醫生又說他的血壓高了點。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接到師范錄取通知的是阿樂，而不是我。不久，我便知道了其中的底細。原來，阿樂的嬸的弟弟是老師，阿樂父母通過這種關系輾轉找到教育組的人并請他們吃了餐飯，就走了后門。于是，我只能再多熬幾年讀高中，我的父母也只能再多辛苦幾年。慶幸的是，我終于也考上了大學。

我讀大學的時候，阿樂開始為人師表，那時候，我們各自聽命于鐘聲，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好長時間不再有音訊。再見面的時候，已是十幾年以后了，這時，我們都不再是翩翩少年了。阿樂苦笑著說，當初也許不該讀師范，現在他在忙于調動，不知能否調得成，為此，他已付出了不少精力。我沒有問他為什么要調動。我只想，這些年，自己也換過幾個單位，但最終不盡如意。我覺得生活有時就是這樣，你夢寐以求得來的，最終也許正是你費盡心機要拋棄的。同桌的你，對嗎？

（二）順云老師

順云老師是我初一的語文老師，那時候剛恢復高考不久，順云老師已連續考兩次都是名落孫山，但是他卻鼓勵我們，一定要努力再努力，晚上看書不要怕浪費煤油。

記得，順云老師那時候常用這樣一個例子鼓勵我們。他說有一次，他上廁所，遇到他同學阿新在里面蹲著，眼睛閉著，嘴唇又翕動著，旁若無人的樣子。順云老師覺得奇怪，以為他中了邪，忙拍他的頭，問他在干什么，新說，背古文。不久，阿新果然考上了大學。“看人家，出恭的時間都用上，難怪考上大學！”順云老師說，“你們再不用功，看來就只有回家抓犁尾耕田了。”有時候發現有學生調皮，他又說，看來你是想碾谷，而不是想買米了。意思是說做農民才碾谷子，而做城里人領工資去糧所便可以買回米來。有時候，他也會對太調皮的學生發火說：“想想吧，太陽那么猛烈，你父母在蔗地里除草吶，不好好學習，對得起你父母嗎？”當時，我們覺得這些話比說幾籮筐大道理還管用，于是我們往往噤若寒蟬，后悔又浪費了一些光陰。

記得，在上作文課的時候，順云老師說過一個笑話。他說某市有一個女知青，插隊兩年后寫了這樣一封信說：“親愛的爸爸媽媽……我已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現在肚子也大了，去年便養了小鬼，還養了幾只雞……”這位女知青的家人收到信后，大吃一驚，女兒結婚，去年便有小孩了，都不告訴家里，現在又懷孕了，真是的！于是這家人便匆忙趕到女知青插隊的那個山村去看望，可是見面后，才知道這一切都是誤會。原來，是女知青寫了錯別字，她把“膽子大了”寫成“肚子大了”，把“小兔”寫成了“小鬼”。這個故事真讓我們哈哈大笑。只是，不知道這個故事是真是假。說完故事后，順云老師話鋒一轉說，同學們，你們一定要認真學習，一定要多學點東西，否則連封信都不會寫，就鬧笑話了。

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已是十多年過去了，順云老師已不再是民辦教師，他早幾年已轉為公辦教師，前些日子我見到他的頭上有了些白發，他的小孩上了初中，但是他以前講的課卻深印在我的腦海里。他是實實在在的，他說除了發奮，我們沒有出路。是的，除了發奮，我們別無選擇。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