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龢(1873-1929)這個名字,依稀記得兒時父輩偶有提起,說是舊派畫家中的高手。先前家里懷冰堂壁上的酸枝鏡框里,輪換地壓著幾幅舊畫,其中一幅絹本設色山水便是潘龢的作品。這畫筆力雄健,色墨渾厚,信是其晚年之作。罟款是:“抱殘潘師遺作。丙子(1936)居端補題。”蓋白文“研山”印。居端即潘龢的高足李研山(1898-1961)。李30年代曾任廣州市立美術學校校長,是先父子復公(1899-1979)的知心摯友。家藏潘畫大概是得于李校長之手,后來我有機會研習廣東美術史,在舊文獻中時有讀到潘龢的詩文和畫作。1936年廣州“市美”的校刊《美術》刊出紀念潘龢專欄,人物介紹簡明扼要,茲錄如下:“潘龢,號致中,又號抱殘,南海諸生。工詩能文,精鑒別。舉凡金石訓詁之學,無所不窺,猶耽繪事。所居畫影樓中,讀書繪畫以自遣者凡廿年。出而以六法啟掖后進者又廿年。故吾粵之能畫者,多出其門。嘗與二三同志組國畫研究會,聲應氣求,不數年間,蔚然多士。一洗吾粵畫風頹靡之習,先生有力焉。”
潘龢是廣東南海西樵人。其父在廣州經商,家兄幾人皆精研版本、書畫、金石等。家有“萬卷書樓”,藏書甚富。潘龢自小讀書寫畫浸淫其中。而立之后以圖畫任教于廣府中學, (址在現廣州市廣中路)培養國畫人材甚多。《嶺南近代畫人傳略》稱其“弟子傳其學而能發揚光大者,日李研山、盧子樞、陶沄等。”
而比起他在國畫教學上的成就,潘龢領銜組建廣東國畫研究會及其藝術活動則更為藝壇所津津樂道。1923年(癸亥)潘龢與畫友姚禮修、黃般若、鄧芬、羅艮齋、李耀屏、盧鎮寰、黃君璧、黃少梅、張谷雛、盧觀海、何冠五、盧子樞、趙浩公組成“癸亥合作畫社”。“以研究國畫、振興美術為宗旨。”他們深感“降至今日,士多鄙夷國學,畫學日就衰微,非急起而振之,恐文化蕩然,將為印度之續。”(《合作畫社呈請立案》)畫社開展交流活動,公開舉辦畫展,以求社會的支持。起初,他們并不知社會反映如何,只是以傳統文人謙恭的態度,表達對文化衰落的擔憂。正如在《第二回展覽會弁言》中說的:“干戈擾攘之中,吾人日處恐慌世界,而猶拈筆弄墨,迷頭迷腦于無當事業。茶余飯后談及,每每自憐其愚,不免有識者所訕笑。雖然境遇之困難,吾人不能逆世界潮流,不過借此荏苒之光陰,以消磨我胸中之壘塊而已。”不料展覽會反映熱烈,展品受到當時社會名流如胡毅生、林直勉、趙公壁等追捧,幾乎售賣一空。于是他們就有了組建更完善組織的決定,后來成為廣東最大的美術社團,在粵港等地活躍13年之久的廣東國畫研究會就是這樣誕生了。潘龢在此的作用是不可忽視的,直到1929年逝世之前,他一直是這個組織的主持人。

對于廣東國畫研究會,潘龢有《今日廣東之國畫》一文談到,“晚近吾粵畫風丕變,群起而求國畫之進步。力求于古法之中,而參以種種變化,不墨守一家一派之法以自窘,從事活的研究,不為死的研究,一洗從前故步自封之積習。是誠吾粵國畫稍具思想之時期……”國畫研究會定期舉辦畫展,設立編纂部和出版部,出版會刊和相關書籍。組織畫家相互交流,合作作畫之外,還參與各種方式的社會活動,如“援助罷工即席揮毫,所得數百元,悉以報效,其余慰勞軍人游藝,方便醫院籌款,河南各界聯歡等等大會,無不竭力出品,以勉盡國民之義務”。一改傳統文人孤芳自賞的習慣,以繪畫服務社會,以期將國畫發揚光大。
有論者以為國畫研究會的出現導致了廣東國畫的面貌的改觀,“先前受了居古泉影響的那種纖弱柔媚的作風,原是風靡廣州國畫界的,到這時候,就洗滌殆盡了,這也可說是國畫研究會的力量”。(《廣東現代畫壇實錄》150頁)的確,潘龢曾極力提倡從古畫里吸收營養來改變靡弱的毛病,從而振興現代中國畫。他在《抱殘室題畫雜憶》里寫道:“近日畫派,靡弱極矣。欲去其病,不能不求之古人,而尤須于古人之有氣骨者求之,如倪云林、王孟端,尚矣。否則于清湘、石溪、漸江三遺老,有所則效,庶能一洗甜熟之弊,愿與同好一致意焉。”廣東國畫研究會的一系列藝術活動和它對現代美術的影口向,不在本文敘述范圍之內,但我以為將其稱之為現代中國畫的復古運動也未嘗不可,日后藝術史家有論及此大概是不可不提潘龢的。

在國畫研究會歷年出版物中刊出過潘龢的著述多種,目前所能見的除以上提到的還有:《抱殘室寫生雜記》《中國畫即寫生畫說》《吾粵畫人之我見》《銅篆樓畫訣》等。可以說潘龢是吾粵國畫家著述較多的一位。這些著述內容包括本地畫史及現狀、畫人評述和古代畫法畫論等,值得注意的是他自己寫生作畫的經驗之談。當時新舊畫派的論爭正如火如荼,潘龢沒有直接參與其中,但他關于寫生的述說是有明顯針對性的。傳統中國畫多有在古人故紙堆里討生活缺點。中國畫以臨摹為基礎,重視傳承,容易產生陳陳相因,脫離生活現實的弊病。潘龢《抱殘室寫生雜憶》里將自己的寫生經歷現身說法,論述寫生和臨摹的關系。畫景和實景的關系。“非經一度之鉤描,一度之模仿,不能了解畫中的情趣。夫模仿非徒臨畫之謂,即對景寫生,亦是模仿。”“吾國寫生之法,最要之點,在截取景物以為吾人畫材,但求部位適宜,輪廓正確,其中事物,有益于吾畫者備之,無益于吾畫者略之,借景物之情狀,以表現吾人之思想而爾。”他的寫生足跡遍及嶺南各地,北江、西樵、香港、澳門,廣州的東山、黃沙、河南、小北、東沙馬路、白云山等,僅兩游北江就畫了160幅畫稿。可惜我們今天無緣見識。他深感國力衰微:“吾國與外人交涉,每每留失敗之陳跡,余欲寫一國恥紀念畫以激發國人之愛國心。”“不知何日方能了吾夙愿。”雖然潘龢最后沒有機會如愿以償,他愿望只有讓后來者來實現了。

潘龢學畫沒有確定師承,全靠自己摸索,從各家古畫中吸取營養。《嶺南近代畫人傳略》稱:“其為畫,重規矩古法,童年,初學清初四王,尤愛臨王廉州山水。比長,轉法宋元諸家。傅彩古艷,筆力雄渾。中歲后,肆力苦瓜和尚道濟。對于王麓臺筆端金剛杵之法,尤有心得。晚年,畫筆漸入蒼莽,亦含野逸之致。”這大致說出了潘龢畫風變化的軌跡。舊文人畫家總喜歡反復玩味古人的作品,選一家或幾家臨摹研習,以圖參透其中妙諦。視能追摹肖似古人為高,在古人面前總是“不及萬一”,決無妄言超越古人的。有成就的畫家是在漫長的修煉中自然而然地達到有我的境界。潘龢亦不例外,在他的作品中可見他能寫出多個古代名家的不同面貌。《摹黃公望山水圖》(廣東省博物館藏)鄧爾雅題跋曰:“至中先生臨移古畫,直可亂真,蓋師其心意非僅貌其跡象也。”連畫上的款書、題跋都臨得逼肖,具有相當功力。非直接臨摹的作品也能看出其所宗何家,《山水圖》(1923年作,香港藝術館藏)題詩:“率筆寫奇峰,蒼莽嘆無極。莫笑境荒寒,尚有吟詩客。”可見出用倪云林法,率意用側筆干擦,在水墨中用干而毛棘的渴筆追求倪畫荒寒之境。《秋凡倚樓圖》(1924年作,廣東省博物館藏)畫幅淺絳設色,雖略嫌實,卻有石濤渾厚的意趣。其實,集百家之長而自出機杼確是潘龢的理想,從李研山藏潘龢《煙雨山居圖》(1909年作)的題畫中可以見出端倪,“己丑大暑,以經訓堂古喻麝墨渲染成此,其米海岳耶!其高房山耶!其方方壺耶!其龔半成千耶!吾不得而知,所可知者唯抱殘室之中漫畫而已……” (《李研兇書畫集》),語中不無自負。若潘龢不是僅得56歲,其成就應不止此。
潘龢重友道,除畫界朋友外,與文人墨客都時有過從。曾與黃晦聞、蔡哲夫、王秋湄、李茗柯同游蘿崗,與蔡哲夫、鄧爾雅同上古寺飛來。游覽、寫生并以詩詞唱酬。有稱心畫作則廣征題詠。用詩、書、畫合璧這種文人畫的典型形式來寄托他們的情懷。《春還堂圖》(1924年作,廣東省博物館藏)便是一例。南海陳樾 (字伯任1886-?),1921年任四會縣縣長期間,在四會訪求雍正年間四會知縣閩人黃任(字莩田 1683-1768)的宦跡。訪得黃住過的靜鏡堂故址,予與重修,更名“春還堂”并撰《春還堂記》刻于堂壁。原來黃任耽詩癖硯,號十硯老人。雍正二年任四會知縣,在任期間隆伏、姚沙兩堤崩決,廣大田廬被淹。黃任則捐俸修堤,而堤未修成,他卻因“縱情詩酒”被彈劾罷官。罷官后仍留四會三年,典賣家私籌錢修堤。直至堤圍修好才回歸故里。有長詩《筑基行》記其事。其循吏形象二百多年后仍有口碑。陳樾為記其事、懷其人于是請潘龢作畫。潘龢淡雅的淺絳設色作畫,題詩“陽春有腳嘆重來,一樣風流絕世才。誦到美人香草句,梅花依舊傍檐開。”黃節題卷首“春還堂圖”并詩:“去宮尚作三年住,獨為梅花惜別顏。留得舊時堂畔月,有人相識道春還。”其后,陳樾還請后南園詩社詩人姚筠、汪兆鏞、沈澤棠、吳道鎔、張學華等題詩、題跋。到自己最后的題跋,前后歷時三十多年。他們以詩畫來詠嘆一個“縱情詩酒”的循吏,惋惜其懷才不遇,追慕其風雅和不羈。多少可以從側面反映出,舊文人在民國政治環境中的精神訴求。《春還堂圖》也許可以說是廣東文人畫的最后余響吧。
詩畫之外,潘龢還熱衷收藏古物,這或許與他將居室顏為“抱殘室”,自號“抱殘”不無關系。他收藏有“廣州城磚”、 “南越故宮殘瓦”等,并作《南越殘瓦圖》廣征題詠。他還和徐紹檗、鄧爾雅、蔡守等為廣州圖書館(中山圖書館前身)督拓金石文字。為保存廣州文化遺跡做了不少工作。
潘龢的死是讓人覺得意外的。 1929年春的某晚,他與朋友五人宵夜,喝酒吃炸生蠔。食后其中三人腹痛入院,二人得救,潘龢遂歸道山。噩耗傳出,各界朋友皆深痛惜。畫友趙浩公廢食逾日,鄧芬撫棺大慟。國畫研究會為其舉行追悼會,社會賢達、生前友好的挽詩、挽聯無數。緬懷友情,悲痛惜別之余,還高度評價了潘龢的人品和畫藝。詩人黃節的挽詩:“氣奪今朝得赴時,未違旬日尚論詩。出生入死元無間,富不如貧可莫疑。行若尋常非世有,灑然語笑至今悲。獨因人重遺傳畫,忍讀春來絕筆詞。”畫友鄧爾雅挽詩有句云:“屈指鄉邦真畫者,當仁不讓二樵翁。”“群芳除卻潘園外,滿縣雖多不是花。”他認為潘畫足以與吾粵清代黎二樵柜頡頏。

潘龢死前數日作大幅禿筆枯墨山水,上題:“邇來人事喜趨時,放眼河山一笑之。筆禿墨枯寧自苦,中原風物待維持。”不料竟成絕筆。黃節的“忍讀春來絕筆詞”就是指此。這首絕筆詞正好道出了潘龢和他的畫盟詩友們維護傳統文化的良苦用心,無奈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