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子延年:被捕后站著就義
陳延年、陳喬年,生于安徽安慶。幼時,同在家鄉求學,勤奮攻讀。1915年,兄弟倆離開故鄉到上海讀書,與他們的父親——正在主編《新青年》雜志的陳獨秀生活在一起。兄弟倆白天在外做工謀生,晚上睡在發行廳的地板上,艱難的生活使兩人面黃肌瘦。既是姨又是后媽的高君曼見此情景不忍心,想讓兩個孩子在家里食宿。陳獨秀卻說:“婦人之仁,雖是善意,反生惡果。少年人生,叫他自創前途。”
不久,兩人都考入復旦大學。陳獨秀每月只支付每人5元的生活費。兄弟二人在父親的熏陶與嚴格管教下,很早便自立。1919年12月,在五四愛國運動的影響下,為了尋求救國救民的真理,喬年、延年與周恩來等一起赴法勤工儉學。在法國3年多的時間里,經過認真刻苦的學習和實際斗爭的鍛煉,他們逐步拋棄了原來所信仰的無政府主義,轉而接受了無產階級的革命真理——馬克思主義。1922年,經中共中央批準,陳延年和陳喬年加入中國共產黨。
回國后兄弟倆都成為中央委員,陳延年曾任中共廣東區委書記。在黨的會議上父子三人以“同志”相稱而不論父子情。陳延年工作極刻苦,顧不上成家,一副工人打扮,與人力車夫打成一片。在政治上他有敏銳的洞察力,認為“老頭子”右傾。
在陳獨秀擔任黨的總書記時,陳延年任兩廣區委書記。在公在私,他們的關系均甚密切。然而陳延年崇尚真理、堅持真理,對其父的錯誤主張從不徇私護短。早年,陳延年就說過:“我父親也不過是一個新官僚舊學者而已,讀書雖多,而不能為天地立心,為革命立命,和文盲有什么兩樣!”后來,隨著大革命高潮的到來,陳獨秀果然犯了嚴重的路線錯誤,陳延年同他的距離進一步拉大。特別是廣州“三·二O”中山艦事件前后,陳獨秀對蔣介石破壞國共合作、排斥共產黨人的陰謀,采取了姑息退讓政策,引起陳延年的無比憤慨。一次,他在與鄧中夏、張太雷談起陳獨秀的錯誤時,氣憤地說:“老頭子(指陳獨秀)糊涂,看不出蔣介石的陰謀,看不見工農的力量,竟把無產階級當作革命的苦力。”
1927年4月,蔣介石叛變革命后,黨派陳延年到上海市,擔任中共浙江區委書記。1927年6月26日上午,北施高塔路恒豐里104號(現山陰路69弄90號)中共上海區委所在地,陳延年、郭伯和、韓步先等人正在參加中共江蘇省委成立大會。會上,王若飛傳達了中央的任命,陳延年任中共江蘇省委書記、郭伯和任組織部長、韓步先任宣傳部長,趙世炎到中央工作。突然,陳延年接到報告,一位交通員被捕了。陳延年心頭一緊:不好,這位交通員知道這個秘密處所!他和王若飛、趙世炎等商量后,立即宣布提前結束會議。
下午3時,為銷毀文件,陳延年等人來到恒豐里104號附近,先在暗處觀察周圍動靜,見沒有什么異樣,便冒險進門,焚燒辦公室內秘密材料。但不久,上海警備司令楊虎派大批軍警包圍了恒豐里104號,陳延年、郭伯和、韓步先一起被捕。
陳延年懷著一線希望,給五馬路東亞圖書館汪孟鄒寫信,請他想辦法營救。汪孟鄒找胡適,胡適答應幫忙。胡適想起蔣介石的紅人吳稚暉,便請吳稚暉幫忙。吳稚暉這才知道捉住了陳獨秀的兒子、共產黨的地區頭號負責人,不覺稱快。他立即報告蔣介石,并向楊虎發去“賀函”,陳延年的真實身份完全暴露。1927年7月4日,即陳延年被捕后的第九天晚上,敵人將他秘密押赴龍華刑場。他站著被劊子手亂刀砍死。陳延年犧牲后,蔣介石下令不準收尸。胡適見到報道,對吳稚暉深為不滿。
次子喬年:面對酷刑毫不屈服
1923年3月,根據黨組織的決定,陳喬年等人離開法國赴蘇聯,到莫斯科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學習。1924年冬,遵照中共中央的指示,陳喬年離開莫斯科回國。回國后,被黨中央派到北京工作,擔任中共北京地方執行委員會(簡稱北京地委)組織部長。
1925年2月的一天,陳喬年在北京大學的一間教室里,召集有關同志開會,研究創建印刷廠的具體事項。這個印刷廠的主要任務是翻印中共中央機關報《向導》,印刷北京區委的機關報《政治生活》和一些傳單等。為了避免敵人的破壞,印刷廠白天承印市民的一般稿件,夜里才開始印刷黨的報刊和其他宣傳品。大約半年以后,為避開敵人的耳目,印刷廠又遷移地址,更換廠名,使敵人一直也沒搞清這個印刷廠的真實面目。
1927年冬,陳喬年奉命調到上海,任中共江蘇省委組織部長。當時,上海環境極為險惡,國民黨反動派到處瘋狂搜捕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黨組織和革命力量不斷遭到破壞,黃浦江上空彌漫著血雨腥風。陳喬年到上海后,不畏環境險惡,積極協助當時擔任中共江蘇省委書記的王若飛開展工作。
1928年2月16日,中共江蘇省委在英租界北成都路刺繡女校秘密召開各區委組織部長會議。陳喬年主持了這次會議。由于叛徒唐瑞林告密,敵人突然包圍了會址,陳喬年和江蘇省委機關的負責同志被捕。這是繼1927年6月以后江蘇省委遭受的又一次大破壞。
黨組織得知陳喬年等被捕后,千方百計地營救他們。因為陳喬年未暴露真實身份,便計劃用錢將他贖出。與他同時被捕的鄭復他、許白昊也在獄中研究營救他的計劃,打算由叛徒不認識的周之楚頂替他的職務。周之楚十分英勇,當即允諾,愿以自己的犧牲來保全陳喬年的生命。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不料,周之楚的父親出于憐子之情,也四處托人營救,這樣一來,反倒使敵人間接發覺了陳喬年的身份。陳喬年見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便從獄中托人轉告黨組織,希望黨不必再為營救費心,更不必再為他花錢。關押期間,敵人為了得到更多的機密,對陳喬年多次使用酷刑,他始終咬緊牙關,橫眉冷對,堅貞不屈,還不斷地鼓勵其他同志,保持革命氣節。1928年6月6日,敵人在上海楓林橋畔將年僅26歲的陳喬年槍殺,同他一起遇難的還有鄭復他、許白昊。
陳獨秀長女玉瑩,年齡排在延年、喬年之間。延年就義,是她帶著三弟松年,瞞了母親,到上海料理后事。隔年喬年被害,又是她到上海收尸。陳玉瑩悲恨交加,急火攻心,竟一病不起,不久也隨二哥而去,死時年僅28歲。
三子松年:得到政府照顧
陳松年,陳獨秀的第三子,與哥哥延年、喬年為一母所生。當他1910年出生在安慶時,父親陳獨秀已離開安慶與他的小姨也是后來的繼母高君曼生活在一起,多年來很少回老家。幼時的松年一直和母親生活在安慶老家,與父親見面的機會很少。直到20世紀30年代初,父親被國民黨關進南京的監獄中,母親帶著他去探監,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自己想念多年的父親。當他看到父親那一副樣子時,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表面上對子女嚴酷,內心卻十分疼愛兒子的父親叫他不要哭,并告訴兒子流淚是一種沒有出息的表現,男子漢就要經得起挫折。
陳松年3歲時的一天,他的祖父陳昔凡剛去世,靈柩還停在家中,恰好安徽都督袁世凱的親信倪嗣沖奉袁世凱之命派手下打手追捕陳獨秀等一批進步知識分子,還聲明要斬草除根。這一批打手突然來到陳獨秀家中,沒有抓到人便抄了他的家并搶走了陳家珍藏的一批字畫,還揚言要抓走陳獨秀的幾個兒子。此時延年、喬年聽說官兵要抓人,便急忙跳墻逃走。而松年年紀小,翻墻時,不慎跌落在鄰居家的澡盆里。由于陳家一向樂善好施,待人熱情厚道,與鄰居關系都很親密。當陳家有難之時,大家都愿意相助。鄰家的一婦女知道官兵在追捕陳家子弟,見松年掉進澡盆后,急忙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順勢裝出要給松年洗澡的樣子,就這樣松年才沒被抓走。官兵將陳獨秀的長兄陳孟吉的兒子陳永年當作陳獨秀的兒子抓去了,還讓他坐了四年牢。
陳松年17歲那年,大哥延年在上海被害。哥哥延年的后事,還是松年和姐姐玉瑩去處理的。當他們兄妹二人來到上海后,國民黨當局不但不讓他們收尸,連看都不讓看他哥一眼。兄妹二人,只好在哥哥就義的地方燒了幾炷香和一點紙,痛哭了一場。第二年,二哥喬年又在上海被殺害,他的后事又是松年和姐姐玉瑩去處理的。那時,國民政府仍然不讓收尸,當他們兄妹二人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喬年那種慘烈之狀,心中的痛苦確實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在他28歲那年,日本侵略者即將占領安慶之時,他弄了幾條小船將家中的財產全部搬到鄉下,藏在陳家的祠堂里,然后準備去找父親陳獨秀。結果日本人還是將祠堂里的財物幾乎洗劫一空,只剩下幾件破家具。
隨后,陳松年夫婦帶著祖母謝氏和剛滿1歲的大女兒長瑋從安慶乘船到武漢,見到了剛剛獲釋的父親陳獨秀和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繼母潘蘭珍。陳松年一家在和父親流寓江津的日子里,生活十分艱難。但陳松年一家的到來,給父親陳獨秀平添了不少的歡樂。在江津,陳松年的祖母謝氏去世了,緊接著父親陳獨秀1942年又在江津去世。由于戰亂,松年只好把兩位老人暫時安葬在那里,直到抗戰勝利后的1947年,陳松年到處求人,才托福建一位心地善良的木材商將祖母和父親的靈柩用木排裝上,沿江而下運回安慶。
1953年2月,毛澤東乘軍艦沿長江東下,路過安慶,憶起故舊,遂召地委書記傅大章談話。毛澤東問:陳獨秀家里還有誰?傅說:有個兒子陳松年,在窯廠做工,生活比較困難。毛澤東正色道:陳獨秀這個人,是有過功勞的,早期對傳播馬列主義和創建中國共產黨,是有貢獻的。他是五四運動時期的總司令。后期,他犯了錯誤,類似俄國的普列漢諾夫。末了,毛澤東作出指示:陳獨秀后人的生活,還是要予以照顧。
地方立刻確認了陳延年、陳喬年的烈士身份,頒發了烈士證書。因為陳延年終身未娶,陳喬年也沒有留下后人,烈屬的種種待遇,自然就落實到陳松年一家頭上。當地政府給予每月30元的生活補貼,并正式安排他進窯場工作。
正是由于烈屬光環的庇佑,陳松年及其子女,在以后的歷次政治運動中,才能涉險不驚,平安度過。陳松年在窯廠干技師,一干就是30年。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陳松年才被選為安慶市政協常委、安慶市文史館館員、安徽省文史館館員。
1976年,剛剛粉碎“四人幫”后的清明節,年近七旬的陳松年,拄著拐杖,步行10余里來到父親的墓前,祭掃他的亡靈。1979年10月,陳松年得到當地有關部門的同意和資助,以延年、喬年、松年、鶴年4個兒子的名義重修了父親的墓地。以后幾乎每年都要來一次,直到1990年追隨父親而去。
四子鶴年:子女“文革”中吃盡苦頭
陳鶴年是陳獨秀最小的兒子。陳鶴年與三個哥哥延年、喬年、松年是同父異母兄弟,與妹妹子美為高君曼所生。在他10歲的時候,母親帶著他和妹妹就離開了父親,來到了南京,從此他們與父親分居了。
少年時的陳鶴年,離開了母親,去外地讀書。在北京高中畢業后考入北京大學政法系。在北大讀書期間,加入了中共地下組織,并成了一名預備黨員,是當時北平的“三大學生領袖”之一。后來在游擊隊里負責電報的收發工作,并為游擊隊培養了一批收發報人員。妻子許桂馨則組織婦女為游擊隊做一些后勤工作。
1957年,反右斗爭開始,陳鶴年的大女兒陳禎祥響應黨中央的號召,緊跟共產黨,并積極向組織靠攏,最后卻成了右派分子。據說就是因為她的祖父陳獨秀是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其父陳鶴年又在香港,有里通外國之嫌,基于這些,陳禎祥自然成了天生的右派分子。
為了保護好幾個孩子,無奈之下,許桂馨與在香港的丈夫陳鶴年宣布解除了婚約,以表示她與丈夫劃清了界限,站到了無產階級一邊。然而,萬萬沒有想到,即使離了婚,孩子們仍然走不出祖父陳獨秀和父親陳鶴年的陰影。陳禎祥的丈夫被紅衛兵迫害致死。
二女兒陳禎榮“文化大革命”中在向紅衛兵匯報思想時,天真地說了句“對祖父陳獨秀也要一分為二”的實話,便被“造反派”定罪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陳獨秀翻案,于是被打成反革命分子。三女兒年幼無知,在“文化大革命”中到商店買毛主席紀念像章時,認為價格太高,說了句“六角錢一個,太貴了”,又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小兒子禎祺1968年被下放到內蒙古插隊落戶,一去就是13年。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陳鶴年的幾個子女都陸續落實了政策。除了陳禎榮留在北京外,其他子女都去了香港。2000年,陳鶴年在香港走完了他帷幕深掩的余生,時年77歲。家人本著他一貫的低調,不予公告。北京一家專門研究陳獨秀的學會,想在他們學會期刊發表一則陳鶴年的訃告,也遭到了家人的拒絕。
小女子美:漂泊海外客死他鄉
陳子美,陳獨秀的幼女,1912年生。乳名“喜子”、“洗子”。陳獨秀本來有四個女兒,子美是最小的一個,其中有兩個女兒早夭。少年時代的子美與比她小一歲的弟弟陳鶴年是親密無間的伙伴。在她10余歲時,正是第一次國共合作之際,父親忙于公務,很少回家。子美和弟弟鶴年很少見到父親。當父母感情破裂后,母親帶著她和弟弟離開上海,來到南京,獨居在一間破草屋里。從此,子美開始了她艱難的人生。
生活所迫,她與弟弟鶴年不得不半工半讀,進入職業學校。她先學收發電報技術,后又學婦產科。快畢業時,母親高君曼久病無錢醫治而死。一個偶然的機會,她與比她大10歲、在南京銀行和供銷社供職的張國祥相識,從此相愛。他們定親和結婚時,母親已去世,父親又落難在上海,成了國民黨當局懸賞3萬元通緝的共產黨要人。1936年,陳子美生第三個孩子即二女兒張樹德時,張國祥找來一個稱之為“表妹”且帶著個孩子的保姆來照顧她。不久,這個“表妹”保姆亮出了真實身份:自己是張國祥的結發妻子蔡氏,那個小孩即是張國祥與蔡氏所生最小的女兒。此時的陳子美才如夢初醒,她與張國祥大吵并要與之離婚。張國祥無奈,只得與結發妻子蔡氏離婚。然而,蔡氏離婚不離家,還得給她生活費。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國民政府遷都重慶,陳子美與張國祥攜二子三女避難重慶。1938年8月,陳獨秀偕同第三位妻子潘蘭珍,也避難于與重慶毗鄰的江津。此前,1932年10月,陳獨秀在上海被捕后判刑關押在南京監獄,此時張國祥與陳子美已完婚,陳子美帶著張國祥去獄中探望陳獨秀。當陳子美把自己與張國祥的婚事告訴父親時,陳獨秀十分不快,厲聲斥責道:“年幼無知,后果不堪設想。”后來,張國祥對此事一直耿耿于懷,阻止陳子美去江津看望陳獨秀。
回上海后,陳子美與張國祥的感情徹底破裂,她帶著四個兒女另租房分居,過著像她母親當年帶著她與弟弟獨居南京時那樣窮愁的生活。直到抗日戰爭勝利后,她才與張國祥正式離婚。然而,張國祥不給她及其子女生活費。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陳子美只得忍痛割愛,丟下四個親生兒女,毅然離去。
她憑著一手婦產科的醫術,在一家醫院謀得助產士一職。不久,她又結識了在浦東開推土機的司機李煥照,并同他結了婚。陳子美又與李煥照生了兩個兒子。十年浩劫中的一個深夜,廣州珠江口,已經六十來歲的她秘密請人把自己綁在一只汽油桶上,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偷渡香港。自此后,陳子美生死不明,音訊全無。丈夫李煥照也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投入大牢。
陳子美在海上漂泊了10個小時到達香港后,在香港停留了短暫時間,就去了加拿大,居住在華人區。陳子美先在華人開的醫院當產科醫生,積累了些錢后,自己開辦了一私人產科醫院。1975年,陳子美到美國定居,并為與后夫所生幼子申辦了合法居留身份。晚年的陳子美患有呼吸道方面的疾病。1999年2月25日,她突然發病被送進醫院,無任何親人來看望她。4月14日下午4時,陳子美客死紐約,享年93歲。
責任編輯 鐘海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