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秦福銓的父親秦邦禮是博古(秦邦憲)的胞弟。秦邦禮1927年參加革命,曾任國務院對外經委副主任、黨組書記。作為博古的侄兒,秦福銓得以從嚴撲、蔡暢、、帥孟起、陳昌浩、張琴秋等革命前輩,特別是從父親與伯父最熟的戰友潘漢年處得知許多關于伯父秦邦憲的情況。作者黎辛1942年到1946年,在秦邦憲為社長的延安《解放日報》擔任五年多的副刊編輯,聽過博古在整風與傳達黨的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精神時所作的檢討,平時也向他請教過一些歷史問題。為紀念長征勝利七十周年,作者秦福銓和黎辛撰寫此文,首次批露了關于博古交權以后一些鮮為人知的往事。
博古交權后,在長征中維護毛澤東的威信與黨的團結
1935年2月5日,秦邦憲向周恩來交出三顆印章后,說:“今后分配我做什么工作都可以,我保證完成任務。”秦邦憲仍保留中央政治局委員、政治局常委、軍委委員的職務,重要的會議都參加,并被任命為紅軍總政治部代理主任,是長征期間中央和紅軍的四個主要領導人之一。3月11日,由張聞天與毛澤東建議,常委決定以周恩來、毛澤東、王稼祥組成指揮軍事的最高領導小組,相當于遵義會議前的最高三人組。從1月29日到3月22日近兩個月的時間,為躲避敵軍的追堵,中央紅軍緊張地行軍,四渡赤水,故意走彎路。由于行軍疲勞,部隊出現了牢騷話,有的說情愿作戰犧牲,不愿走路累死。這時林彪向張聞天寫信,要求撤掉毛澤東,由彭德懷代替。于是,5月12日中央在會理縣鐵廠村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統一思想認識。秦邦憲、周恩來、張聞天、朱德都發了言,表態支持毛澤東。
關于維護毛澤東的威信和與張國燾鬧分裂作斗爭,1936年9月23日秦邦憲與潘漢年談心時對此作了回憶,現根據潘漢年的轉述摘錄如下:
“1935年3月4日,中央軍委在鴨溪成立了前敵司令部,朱德為司令員,毛澤東任政委。這是遵義會議后,毛澤東跨出的第一步。毛澤東任政委后,親自主管一科,直接掌管電臺的電訊往來,以此指揮戰斗行動,用兜圈子的辦法巧妙躲過敵人的堵追。但是部隊指戰員中,因不了解敵人的動向,開始有人對‘打腿仗’出現不滿,整天急行軍。三渡赤水后,一些中、高層部隊領導也開始不滿,反對毛澤東兜圈子,同敵人玩捉迷藏的戰術,使部隊來回走不少冤枉路。林彪還為此給張聞天寫了信,要求更換軍事領導人,提出把毛澤東換下來,讓彭德懷上。
“面對這個情況,是我(指博古——編者注)和周恩來兩個人以中央政治局常委身份,出面做工作,和大家解釋,總算把此事平息下去了。
“1935年3月10日,毛澤東覺得時機已經成熟,提議成立以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三人組成的中央軍事小組,全權指導軍事行動,成為全黨全軍最高的軍事領導核心。于是,‘軍事三人組’取代了遵義會議前的‘最高三人團’。這是毛澤東跨出的第二步。這時他已不再是‘指揮軍事上,下最后決心的負責者’的‘幫助者’了,而是真正的‘下最后決心的負責者’了,只不過還沒有正式明確罷了。
“1935年5月9日,紅軍渡過了金沙江,12日攻克會理,‘三人組’決定在會理休整一周。同時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解決前階段干部中,有人對軍事領導不信任要求改變指揮者,甚至給黨的負責人寫信的右傾機會主義行動。會上毛澤東點名狠批了林彪。他是毛澤東在四年內親手從一名副營長提升為軍團司令的人。毛說:‘你是個娃娃,你懂什么?土城硬拼,我們吃了虧就要長一智,不和敵人硬頂,就得繞點圈子,就得多走點路,這你就受不了啦?就要反對軍事領導人,就要把毛澤東換下去,難道你要軍委聽你指揮?你太自不量力了。’毛狠批了林彪,也就把其他軍隊領導干部震住了,殺雞嚇猴取得了成功。
“在這個會議上,周恩來、張聞天、朱德和我都發了言,都表態支持了毛澤東。我認為在目前極端困難的條件下,黨和紅軍內部絕對不能發生分裂,必須上下一心,共度困難。四渡赤水、過烏江、搶渡金沙江,毛澤東的決策是正確的,我們應該支持他。
“于是在這個會議上,正式明確了毛澤東是軍事小組的負責人。所以從另一個角度看,是林彪推了一把,使毛澤東完成了第三步,成為中央紅軍的最高領導人,中共中央黨內的‘指揮軍事上,下最后決心的負責者’了?!?/p>
會理會議后,為貫徹中央與“三人組”的決定,秦邦憲寫了大量文章在軍委機關報《紅星報》上發表。渡大渡河前,22日寫《強渡大渡河》;過河后,總政發出《關于渡過大渡河的政治工作的指示》,這時已到與四方面軍會師的前夜,秦邦憲又寫了《前進,與四方面軍會師去》,發表在總政《前進報》創刊號。下面是秦邦憲的口述:
“1935年6月16日,一、四方面軍在懋功會師后,6月26日,中央政治局在兩河口開擴大會議,毛澤東決定增補張國燾為軍委副主席,徐向前、陳昌浩為軍委委員。但張國燾不滿,在兩軍統一的行動方向上,張國燾不同意建立川陜甘根據地,堅持創建川康根據地。
“會后,張國燾和陳昌浩分別來找我和凱豐,了解遵義會議和會理會議的情況。張國燾說遵義會議的決議不合法,四方面軍不同意等。我和凱豐都義正詞嚴的拒絕了張國燾的拉攏,告誡他要維護黨的團結,不要搞分裂。同時我還對張國燾的舊軍隊習氣提出了忠告,勸他改掉軍閥作風等。
“特別是剛到懋功,我就收到李先念轉交的曾中生寫的一封信,并要我保密。曾中生是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參謀長、中共川陜省委委員,因寫了一份書面報告給中央,反映鄂豫皖根據地人民群眾的意見,批評了張國燾,被張國燾誣蔑為‘托陳取消派’,從1933年8月起遭到非法逮捕和長期監禁。1935年3月帶著手銬,隨紅四方面軍進軍川西,得知黨中央到了懋功,就寫信給我(因為他不知道遵義會議的事情,仍認為我是中央負責人),要求調離四方面軍,請中央給他安排工作。我看完信就轉交給了周恩來請他處理(但因對曾另有看法,當時未處理)。但我總覺得張國燾這個人專制得太過分,怎能這樣對待一個創建鄂豫皖根據地的有功同志呢。所以在與張國燾交談中,我反問張國燾,你對曾中生同志的事準備怎么辦,人家只是寫報告給中央反映自己的意見,有多大的錯誤嘛,關了兩年還不放。這一下把張國燾惹翻了,氣呼呼地走了。
“陳昌浩和我是莫斯科中山大學同學,在‘中大’時還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過去一直相處甚好。這次也因話不投機,不歡而散了。陳昌浩是搞政治的,是四方面軍總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當時廖承志是四方面軍政治部秘書長,就因為反對張國燾的錯誤,被開除黨籍,從1934年12月關押到一、四方面軍懋功會師后,仍在押解中。聽了李先念的‘透風’后,我心情很是悲憤。在和陳昌浩談話時,我很氣憤地問他:你作為總政治部主任,難道連自己的秘書長都不救,對張國燾的家長制、軍閥作風就熟視無睹,聽任他這樣橫行霸道下去,你的黨性何在?陳昌浩無言以對,只好告辭。
“事后,毛澤東知道了,對周恩來說:博古是個很有原則、很有組織觀念的人。
“但是張國燾、陳昌浩對我的反感大了。7月18日,政治局又在黑水縣蘆花召開了會議,張國燾要求:‘博古退出書記處與政治局,周恩來退出軍委工作?!詈髲垏鵂c的權力之爭,得到了周恩來的讓步,把紅軍‘總政委’一職讓給了張國燾。還發布了軍委命令:‘一、四方面軍會合后,一切軍隊均由中國工農紅軍總司令、總政委直接統率指揮。由朱德兼總司令,張國燾任總政委,博古任總政治部主任’。
“但張國燾仍不滿意,堅持要任軍委主席,由陳昌浩任總政委,徐向前任副總司令。于是8月4日至6日,在毛兒蓋的沙窩又開了三天政治局會議,最后我決定讓出總政治部主任由陳昌浩兼任。并成立前敵指揮部,徐向前兼任總指揮,陳昌浩兼政委,葉劍英任參謀長。這樣,使張國燾這時不再爭職位,同意北上建立川陜甘根據地。
“為此8月19日毛澤東又提議開了個政治局常委會,目的是把幾個常委團結到一起。會議開得很短,主要由毛澤東談了如何對待張國燾錯誤問題,接著常委分工:張聞天管組織,毛澤東管軍事,我負責宣傳,周恩來幫助毛澤東管軍事并兼任一方面軍司令與政委。至此,毛正周副領導軍隊,就明確定下來了?!?/p>
9月9日,張國燾向常委會提出拒絕北上,并密電陳昌浩,“若執迷不悟堅持北進,則應開展黨內斗爭,徹底解決之”。葉劍英得到密電,立即趕到中央駐地,將電報交給毛澤東看,毛立即找秦邦憲、張聞天與周恩來,商定立即率一、三軍團北上。秦邦憲說“沒有想到張國燾這樣壞”,并與張聞天通知葉劍英離開四方面軍,直奔甘肅俄界。秦邦憲對葉劍英說:“你和我們不一樣,你把密電送給毛澤東,又把軍委家屬隊拉了出來,人家恨死你了,會放過你嗎?”9月11日到了俄界,秦邦憲見到葉劍英后高興地說:“老葉,好險啊,你昨天走不久,路上有四條駁殼槍到處找你。他們問參謀長在那里,我問他們干什么?他們殺氣騰騰地說:把他打死再說!”葉劍英緊緊握住博古的手,感激地說:“謝謝你昨天提醒了我,是你幫了我很大的忙?!?/p>
9月12日,中共中央在俄界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著重討論了紅軍到達甘肅以后的戰略方針,決定將一、三軍團和軍委縱隊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陜甘支隊,彭德懷為司令,毛澤東任政委。9月20日,部隊到達哈達鋪。毛澤東從當地找到的報紙上得知紅二十五軍徐海東與陜北紅軍劉志丹部會合的消息。部隊在哈達鋪買東西,揀到一張7月份的報紙,其中報道:“陜北劉志丹匪部已占領六座縣城,擁有正式紅軍五萬余人,游擊隊、赤衛軍和少先隊二十余萬人”。9月27日,抵達榜羅鎮,中央政治局開會決定:去陜北落腳。秦邦憲立即寫了《陜西蘇維埃運動的發展與我們支隊的任務》,提出建立蘇區根據地的任務,登在《前進報》第3期上。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紅軍到達陜北吳起鎮。在11月2日召開的中央政治局會議上,研究與陜甘邊紅軍會師后,成立蘇維埃政府、組建政權的問題時,毛澤東半開玩笑地說:“1934年秦邦憲沒有處理我,叫我當蘇維埃政府主席,五中全會又提名我當政治局委員,禮尚往來么,這次成立蘇維埃政府,理應由秦邦憲任主席。”周恩來拍手贊成。
在延安博古剖析自己與李德的關系
秦邦憲在自己所寫的《十個問題》一文的第四個問題中,剖析了自己與李德的關系:“與李德認識是經當時(1932年秋冬)遠東局負責者艾佛爾托介紹,他進入中央蘇區是遠東局有電派來當軍事顧問的。艾佛爾托曾是德國調合[和]派領袖,由于這而被捕,甚堅決,1938年在重慶見《評論與新聞》(前名《國際通訊)上[共產]國際發動營救運動。李德據恩來回國報告,兩人以后情況不知。李德在中央蘇區越權,我放縱其越權,這是嚴重錯誤,應當受黨的處分。但我和他的關系,絕無其他任何關系。”
這說明,李德是共產國際正式派來的軍事顧問,遠東局即遠東部,是共產國際領導遠東地區各國黨的工作部門,米夫在遠東局當過副主任與主任,艾佛爾托即后來說的曼佛里德·斯特思,是遠東局駐上海的負責人,也就是共產國際派駐中國黨的顧問,李德是他的助手。李德任軍事顧問,是王明提出,艾佛爾托同意,并報共產國際批準的。李德在上海做艾佛爾托的助手時,對中央紅軍作戰提過一些建議,秦邦憲在《十個問題》中的第一個《路線問題》里,曾批評過米夫的霸道作風,因而秦邦憲說他“放縱其越權”,但和李德“絕無其他任何關系”是可信的。秦邦憲“放縱”李德,是因為他認為李德忠于共產國際而又愿為中國革命獻身,作戰勇敢,又能風餐露宿。
李德是德國人,原名奧托·布勞恩,取名李德是姓李的德國人之意。又名華夫,意思是中華的男子漢。李德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作戰勇取,有理論修養,讀遍德文與俄文的軍事書籍,是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的高材生。李德歷經千難萬險來到中央蘇區,滿腔熱情,想大干一場,開創“爭取幾個大城市開始一省與數省勝利”的前所未有的大好形勢,超過以前共產國際顧問所做出的成績,表現他對共產國際路線的忠貞與堅定。可是,李德對中國革命的困難估計不足,他讓中國紅軍與國民黨軍“堡壘對堡壘”、“突擊”硬拼,不適合中國國情。
渡湘江后,李德堅持按照原決定,與紅二、六軍團會合,以解決無后方作戰,傷病員不能安置,新兵無來源,糧食、服裝、雨具難籌措,槍彈只有打仗才有繳獲,敵人后追前堵,不能休整,長期流浪等問題。李德想的有道理,但他沒考慮死打硬拼往湘西危險大,中央紅軍只剩下三萬多人了,再消耗,怎么辦?李德的威信減弱了,意見孤立了,最后失敗了,向秦邦憲發出“坐轎子的反而埋怨抬轎子的”怨言。但在遵義會議后,李德沒有埋怨,后來時常改變行軍目的與計劃,走彎路與反復走路,也未散布“逃跑主義”等言論。
在張國燾與黨中央鬧分裂的時候,李德是反對分裂的。紅軍遠征到四川巴西地區時,李德已調到紅軍大學當教員。一天早晨,紅大師生集合起來準備出發,紅軍大學教育長,原四方面軍參謀長李特騎馬來了,大聲傳達張國燾的命令,要四方面軍的干部跟四方面軍南下,不隨中央與毛澤東、周恩來北上,北上是逃跑。紅大的隊伍立即開始混亂,有幾個四方面軍的學員附和,要跟李特走。李特也在蘇聯學習過,而紅軍中在蘇聯學習過軍事的不多,所以李德和李特兩個人的私交不錯?,F在李德見李特十分囂張,上前拉住其馬頭,痛斥他的分裂言行,兩人動起手來。李德身材高大,一把將李特拉下馬。李特罵李德“霸道”,李德罵李特“流氓”,說沒經中央批準,任何人不能把部隊拉走。這時毛澤東、彭德懷過來了,毛澤東說一方面軍也好,四方面軍也好,不都姓紅嗎?為什么要打架呢?留著力氣打敵人吧!緊張的場面平靜了。毛澤東接著說:“誰愿意北上就北上,愿意南下就南下,絕不強迫,捆綁不成好夫妻,革命自由?!崩钐卮蠼姓f:“你們從江西一直逃跑,現在還要逃跑,你們犯了大罪?!崩畹屡吕钐仉y以控制情緒,耽心他鋌而走險,便從身后將李特一把抱住。毛澤東說:放開他,讓他走。彭德懷說:這一次李德表現很好。
李德最終改變了一些錯誤觀點,但也仍然堅持一些錯誤觀點,中共領導人對他在中國的表現是不滿意的,1939年以后曾經向共產國際作過多次反映,李德在《中國紀事》中也有許多記述。
1939年8月27日早晨,李德在延安的窯洞還沒有起床,張聞天派通訊員叫醒他,遞給他一封信:“速來機場,你飛往莫斯科”。李德在《中國紀事》中回憶說:“我急忙穿好衣服,匆匆向李麗蓮告別”,“向機場飛奔而去”。原來是周恩來去蘇聯治療臂傷,要他同去。來機場送行的有毛澤東、張聞天等許多人,與周恩來同行的有妻子鄧穎超和他們的養女孫維世。李德說“這時李麗蓮也到機場來了,她希望同我一起去莫斯科”?!奥甯φf,李麗蓮沒有到蘇聯的入境簽證。周恩來在一旁插話,答應到莫斯科后爭取一下”。李麗蓮沒有去成蘇聯,后來與原夫破鏡重圓了。
責任編輯 鐘海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