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言”中有大義

最短的微型小說恐怕要算美國的一篇獲獎的科幻小說了：“地球上最后一個人獨自在房間里，這時忽然聽到了敲門聲……”

微型小說之微，是它的形制短小，百字或千文，便可具小說之體式，達敘事審美之功效。最短的微型小說恐怕要算美國的一篇獲獎的科幻小說了：“地球上最后一個人獨自在房間里，這時忽然聽到了敲門聲……”僅20余字，這是小說嗎?當然是。通過虛擬場景來表達對“人”自身及不可知的命運的關(guān)注和追問，正是小說敘事功能的人文意義所在。短短一句話，人物、情節(jié)、環(huán)境等小說因素兼?zhèn)洌页錆M疑云和懸念，包含無限審美信息含量，因而確實是一篇構(gòu)思上佳的小說。

近年來，微型小說創(chuàng)作勢頭強勁。一直并無明晰文體特征、處于傳統(tǒng)體式小說邊緣或縫隙處的微型小說，竟然超拔于其他類型小說之上，大有喧賓奪主、獨占鰲頭之勢。有人把這一文體的繁興看作是傳統(tǒng)體式文學的衰落，大眾消費文化思潮崛起催生的產(chǎn)物，因而認定當下微型小說的精神品格是為了滿足都市大眾追求瞬時閱讀快感的語言消費，一種時尚的文化快餐。即興、碎片、平面、無深度，正是微型小說的文化精神標識。我們認為此言甚謬，大眾文學并不只是意味淺淡平俗，微篇短章也并不一定降低審美品格，快節(jié)奏的當代生活，體現(xiàn)的其實是一種“效率”原則，敘事亦然，即讀者希望能從最少的文字中獲得最多的審美信息量，而拒絕冗長無物之作。從這個意義上說，微型小說正是應(yīng)運而生，它應(yīng)該是一種高度濃縮的“藝術(shù)”，一種“審美”的晶體。因而好的微型小說一定是簡約精致，以微顯著，尺水興波，于方寸之中顯乾坤。從寫作的角度來說，其實易寫難工。

入選“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精品”的《風云再起》，便是一篇“微言中見大義”、寓意豐厚的上佳之作。

這是一組對話體小說，一對一答，來言或去語，呼應(yīng)之間，便完成了一個敘事場景。廖廖幾句閑言，不經(jīng)意的幾個話語片斷，是很典型的短章。但言者似乎無心，讀者聽來卻大有深義。正是意在言外、計白當黑、以微言顯大義的藝術(shù)營造，也是關(guān)于歷史敘述的敘事隱喻。

甲：七七事變，日軍侵入中國，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

乙：這有什么呢?

這是對話開端，甲言語詞風格莊重，赫然幾組“超級能指詞”，聯(lián)結(jié)起宏大的歷史煙云，對歷史的見證者來說，它不應(yīng)該是空洞冰冷的語言符號，而是已逝的血與火的歷史人生。然應(yīng)者的回應(yīng)卻如此輕慢——“這有什么呢?”歷史煙云似乎頓時化為無形。甲依然繼續(xù)著他的歷史敘述：夜搶運，冒著日軍飛機轟炸的彈片把軍火從倉庫搶運到一個驛站……。“就這樣一個故事嗎?”應(yīng)者乙的回應(yīng)依然沒有熱情，也許是故事不夠精彩刺激；或許是類似的故事聽得太多了，抑或根本就是不相信，認為只是一種杜撰?

甲：你怎么可以這樣說話!至今，我還有一份光榮感呢！

乙：五十年前的光榮，都成為歷史了！

甲：是歷史又怎樣?這個故事已經(jīng)三十年沒有說給人聽了!又是你要我說的。

乙：果然很“博物院”，不過老師要的應(yīng)該不是這些。

甲：那他要什么?

乙：我也不懂。算了，反正圖書館里這種資料多得很，比你的還精彩!隨便抄一抄就可以了。真不真實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重要了。

甲：不行，我一定要把當年的情況再說清楚，那一夜，在重慶……

乙：算了，我們還是玩一局兩伊戰(zhàn)爭吧！

甲：你可不能像上次那樣莫名其妙地就把我的基地給炸了！

乙：爺爺，打仗要用頭腦的，像你那樣打下去，英雄都會變狗熊!

——長窗下，爺孫倆的戰(zhàn)事正濃云密布……

讀到這里，對答者甲乙兩人語氣神情畢現(xiàn)。沉浸于記憶的老人試圖通過敘述再現(xiàn)歷史的輝煌，而少年搜獵資料只為應(yīng)付學校一次作業(yè)，這里兩人的對話產(chǎn)生了情景錯位。對少年來講，歷史只是存放在資料室的一堆文字符號，它的功效只在于滿足于人的獵奇心理，或只是實用為一次具體作文練習的填充材料。老者的激情敘述在少年這里沒能引起半點熱情的回響。歷史被敘述了嗎?大寫的歷史被再現(xiàn)了嗎?我們只能說，歷史在這里被“敘事”了，“敘事”已經(jīng)沒法再現(xiàn)歷史，在小說中，歷史敘事被少年的輕慢或置疑消解了，他不愿去“懂得”它，且也不在乎歷史是否真實，真實的只是近在眼前的那局“兩伊戰(zhàn)爭”的電子戰(zhàn)爭游戲。當代娛樂游戲文化和人性的劣變，使得歷史敘事失效。小說題目極有寓言，當歷史風云再起，卻只有話語碎片飛揚和虛擬電子游戲的光影閃射。在這個意義上，這篇關(guān)于歷史的敘事，實乃是歷史被空洞化、虛擬化和游戲化的隱喻，包含了對當代文化深切的自審。

[作者單位：湖北大學文學院]

【附】

風云再起

(新加坡)艾禺

七七事變，日軍侵入中國，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

這有什么呢?

那一夜，在重慶運輸部，指揮隊長給了我們一個很重要的任務(wù)，就是夜搶運。

什么是夜搶運?

就是把子彈、炸藥從倉庫里搶運到另一個驛站去，而要經(jīng)過的就是日軍不斷派飛機轟炸的一個軍事?lián)c。

你們勝利了嗎?

當然，那一夜，我們出動了三十多輛車子，在沒有月光的晚上，小心摸索前進，經(jīng)歷了重重困難，好幾次幾乎讓敵軍發(fā)現(xiàn)，好不容易才在天亮的時候過了關(guān)。

就這樣一個故事嗎?

這是我一生中最好回憶，一輩子也忘不了的英雄血淚!

英雄?

難道你不覺得我是英雄嗎?

好啦，好啦，算你英雄好啦。

你怎么可以這樣說話!至今，我還有一份光榮感呢!

五十年前的光榮，都成為歷史了!

是歷史又怎樣?這個故事已經(jīng)三十年沒有說給人聽了!又是你要我說的。

果然很“博物院”，不過老師要的應(yīng)該不是這些。

那他要的是什么?

我也不懂。算了，反正圖書館里這種資料多得很，比你的還精彩!隨便抄一抄便可以了。真不真實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重要了。

不行，我一定要把當年的情況再說清楚，那一夜，在重慶……

算了，我們還是玩一局兩伊戰(zhàn)爭吧!

你可不能像上次那樣莫名其妙地就把我的基地給炸了!

不會的。

哎呀!你怎么又轟炸我的隱形戰(zhàn)斗機!

是你自己不小心。

看你看你，又來突擊我的坦克部隊!太過分了吧!

爺爺，打仗要用頭腦的，像你那樣打法，英雄都會變狗熊!

誰是狗熊，我是英雄。

——長窗下，爺孫倆的戰(zhàn)事正濃云密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