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唱喝退洪魔：她用生命扛起百余鄉親不死的旗

暴風雨中，她不顧一切沖出家門救人

今年36歲的陳淑秀是湖南郴州資興市坪石鄉昆村婦代會主任，1994年和村民謝響林結為夫婦。婚后第二年，他們便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日子過得平靜甜美。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把這一切徹底沖毀了——

2006年7月14日晚上8時，在院里乘涼的陳淑秀抬起頭，看到一團團烏云在上空翻滾，平日青山含黛，郁郁青蔥的景色，完全被深鉛色所籠罩，顯出一種濃濃的壓抑和陰暗。喲，一場大雨就要來了！陳淑秀心中隱隱閃過一絲不安。

歐家組位于東江湖湖邊，每年只要東江湖漲水，不少人家都會進水，造成不同程度的損失。就在陳淑秀擔心之際，忽然，天空像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如注的暴雨從天而降。陳淑秀馬上組織村民們在各自屋外挖溝排水。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眼看著雨小了，村民們大多放心地開始睡去。陳淑秀回到家里卻輾轉難眠。

23時，第二輪雨嘩嘩地下起來，雨越下越大，四周山澗里的雨水匯流成溪，“嘩嘩嘩”全部涌進了東江湖。雨勢越來越猛，東江湖水位陡增5米，洶涌的洪水猶如困獸，向四周鋪天蓋地漫開，攜著災難悄然逼近……

23時40分，“家里進水了，進水了！”右邊第一戶李日秀大嬸的喊聲傳入陳淑秀的耳里。陳淑秀的心咯噔一下，迅速披上外衣，沖著丈夫謝響林喊了一句“我去幫日秀嬸排水”，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此時，門外大雨滂沱。

眼瞧著雨越下越大，陳淑秀又跑回家中，撥通村委會電話：“有6戶人家進水了，怎么辦？怎么辦……他們都睡覺了，很危險！我現在去喊他們！”

“你自己千萬要注意安全……”接電話的是昆村黨支部副支書、村委秘書李保平。

“你放心，我會的……”不等說完，陳淑秀已將電話掛了。

撂下電話，陳淑秀邊找雨傘，邊對丈夫說：“雨好大，你帶好崽伢子去幫日秀大嬸轉移！我去喊人！”說完自己抓起雨傘、手電，一頭鉆進暴風雨中……

悲壯赴死，她將生的希望讓給了別人

風雨中，陳淑秀踏著飛濺的洪水，邊跑邊高喊著：“發大水了，快起床！快跑啊！”陳淑秀繞到自家房后，沿著山坡一路呼喊下去，一直喊到了最下面并排的李劍英等5戶人家家門口。

一陣強風襲來，雨傘飛了，陳淑秀打了一個激靈。傾瀉的雨水將她的頭發打成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混著泥土腥味的雨水也灌到了嘴里。

人們被陳淑秀的呼喊驚醒，驚慌失措地陸續跑出了門外。但老石夫婦不相信水會淹到他家，死活不肯離開。萬般無奈下，陳淑秀說：“老人家，你們不走，我也不走！”看著陳淑秀渾身濕透、打著哆嗦的樣子，老人終于答應轉移。陳淑秀將老石夫婦送到山坡上，沖著他們大喊：“快往山上跑！”然后，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老石夫婦大聲喊：“陳主任，太危險了！”“陳主任，回來！”陳淑秀卻像沒聽見似的，頭也不回，她心里裝著其他沒有轉移的村民，根本無視死神已向她張開的血盆大口。

雨勢愈加地急，水漲得飛快。不遠處還發出轟隆隆的響聲，且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陳淑秀知道，那是泥石流的聲音。一陣電閃雷鳴過后，水勢越發洶涌，一排排的房屋開始坍塌，死神的魔爪迅速抓向村里每一個生命的咽喉！情況危急，雨急風驟，指定有人睡沉了聽不見呼叫，陳淑秀心急如焚，開始發瘋的地挨家挨戶砸門。

見孤寡老人歐培生夫婦還在屋前磨蹭，她奔過去拖著兩位老人就跑。“還磨蹭什么，快跑呀！”在陳淑秀的幫助下，歐培生和老伴被送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你們往防洪溝上去，那里安全。還有人沒出來，我去喊他們！”陳淑秀一邊叮囑他們，一邊順著馬路左側往坡下邊跑。隔著噼里啪啦的雨聲，歐培生依稀聽到陳淑秀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快起來！快跑啊！”喊到最下面的黎澤華家后，她又從馬路右側呼喊上來。

被陳淑秀喊醒的歐偉兵，正準備撤到山坡上去，突然山上的水猛沖過來。“救命呀！救命呀！”歐偉兵頓時慌了，發出驚恐萬狀的叫聲……

陳淑秀聽到了他的呼救聲，趕忙跑到岸邊，向他伸出一只手，“偉兵，快抓住我的手！”被突如其來的死亡恐懼包圍著的歐偉兵在水中嚇得亂撲騰，“偉兵，你冷靜點，別亂動，往我這邊來一點，快……”借著一個大浪的勁兒，歐偉兵被沖到了陳淑秀跟前，陳淑秀一把抓住他，剛一用力，反被他拉下了水。

“陳主任……”眼看著陳淑秀落水，歐偉兵深感愧疚，他掙扎著向陳淑秀靠近，企圖推她上岸。此時，陳淑秀已經連嗆了好幾口水，加上大半夜的奔波，她感覺身體越來越沉。突然，她意識到自己離岸邊非常近，而歐偉兵就在身旁，她來不及多想，使出渾身力氣推了他一把。借著這股力氣，歐偉兵順利地爬上了岸，正欲回頭拉她，又一個浪頭打過來，陳淑秀瞬間消失在滔滔洪水中。

“陳主任！陳主任！”夜色如墨，對著陳淑秀聲音消失的地方，歐偉兵悲痛萬分地哭喊著。除了一聲驚雷，再也聽不到任何回音。

陳淑秀被沖走不到3分鐘，電閃雷鳴中，巨大的山洪夾雜著滾滾泥石流、還有后山上合抱的千年古樹咆哮而下。

“生命絕地”，不滅的靈魂托起100多人的生命

7月15日凌晨4時許，雨勢變得溫和，天空開始透露一絲隱隱的光亮。雖然是盛夏，卻讓人感不到一絲暖意，山村空氣中彌漫著冷寂與悲戚。42棟房子轉瞬間全部被夷為平地！

山水蒼茫，憂心如焚！謝響林在洪水中跌跌撞撞地走著，他的腦海里全是妻子：她在哪里？她到底怎么樣了？此時，全村人都知道陳淑秀失蹤了，發瘋似的四處尋找，一遍遍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直到下午5時，水慢慢退到了膝蓋處，謝響林和村民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還是沒有發現陳淑秀的影子，他的心開始一點一點地下沉，不祥之感一下子占滿了他的心。天漸漸黑了，無邊的絕望像夜幕一樣撲了過來，鄉親們將失魂落魄的謝響林拉回臨時搭起的家中。

看到不知所措的兒子，謝響林安慰道：“媽媽肯定是抓住漂浮物沖遠了，可能被河水下游的村民發現救起，明早就被人送回來……”說著，謝響林又不敢說了，父子倆不禁抱頭痛哭起來。

16日，洪水退去。上午11時，悲痛不已的村民們在黎澤華家的墻角發現了陳淑秀的遺體。她真的被人送回家了，但永遠也聽不到親人的呼喚了。

此時，昆村的天空早已無雨，卻出奇的陰沉。

懷抱著妻子的遺體，謝響林掏出紙巾，小心地擦拭著妻子的臉龐，他不愿讓任何東西沾染到妻子的臉上。良久，謝響林緊繃的意志終于垮掉了，他使勁地抓扯自己的頭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號聲。這淚水，有痛徹心扉的悲傷，更有對自己未能陪在妻子身邊的怨恨……

陳淑秀的遺體從歐家組運到湖對岸的坪石碼頭時，上千人等在那里，想送她最后一程。許多人追著運送遺體的車輛，號啕大哭。

“看到她的遺體，誰都覺得比一把刀子插在心上還痛！”昆村二級低視殘疾人肖兵勇一遍一遍地說，“14號晚上，陳淑秀給我打電話，說很可能發洪水，我趕緊通知了家里人，果然，我們走出不到10米，隨著‘轟’一聲沉悶巨響，房子就塌了，她救了我家3條人命啊……”

“淑秀喊到我家門口時，大約是晚上12點，等我們一家3口跑出來想叫淑秀同走時，她已喊到第5排房子的藍四月家門口了。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們大家，淑秀這孩子絕不會死！”53歲的李彩蘭哭著說。

“聽到淑秀的呼喊時，我一骨碌爬起來，帶著全家6口趕快往外跑，我們剛一踏出家門，房子就塌了。我邊逃邊大聲喊，淑秀，太危險了，你自己也快逃命吧！跑在馬路上的淑秀頭也不回地回答，‘叔叔，你們快走！我多喊得一個是一個，多喊得一戶是一戶！’”歐海田老人抹著淚說。

“她喊大家逃命的20多分鐘里，其實每一分鐘都有活命的機會。可她就是想著多救一個人也是好的，最后把自己的命丟了！”在洪水中失去了幼小兒子的何彩萍，悲痛地哭訴著。

……

淳樸的鄉親們用哭得發不出聲音的嘶啞喉嚨，表達著對陳淑秀的敬意。他們知道，如果沒有她，躺在洪水中身體僵直的也許是他們自己。全組42戶150多人，被陳淑秀親手敲開門的至少有7戶，聽到她的喊聲而開始轉移的有20多戶，100多人。

總理落淚，“祭奠媽媽的時候，一定要記住代我在墓前鞠個躬。”

“淳樸、善良、熱心、溫和……”這是鄉親們對陳淑秀的一致評價。

陳淑秀當村婦代會主任已經5年了，連續多次被資興市、坪石鄉授予“優秀村干部”、“計劃生育工作先進個人”等榮譽稱號。

從2001年開始，每年種稻、插田、制種、割稻這4個時間段，她都要幫那些困難戶干至少60天活。不僅自己去，她還拉上丈夫。按照當地請工的價錢，每人每天應得30元報酬，可她事先就和丈夫講好：“我是婦代會主任，我們幫他們可是義務勞動啊！”雖然他們自家的日子過得緊巴巴，只有1畝多田，主要靠農閑時謝響林給木材老板做工每天賺20元維持生活，但5年來，他們兩人共幫村民種地600多天，從未收過一分錢。

2004年，村民胡國平的妹妹和母親相繼離開人世，父親又一直體弱多病，禍不單行之時，陳淑秀主動借給他1200元錢，他拿這些錢買了3頭母豬喂養。陳淑秀還介紹他到外村去幫人砍樹，賺些錢貼補家用，撐起了這個多磨難的家。

村里有兩位老人，一個瞎，一個瘋，和他們非親非故的陳淑秀默默照顧了他們4年，吃的穿的，總是按時悉數送去，生病了，也都是陳淑秀在床前伺候。

婦代會沒有活動經費，看到鄉里有一項“有償鋤草”的規定，鋤一畝地可以賺20元錢，陳淑秀經常一個人去鋤草，把錢攢起來逢“三八”婦女節給昆村14個村民小組的婦女干部買紀念品。

2004年春天，陳淑秀得了嚴重的卵巢囊腫，4月底，知道樊庚池家要制秧種，她立即和丈夫前往。樊庚池說什么也不讓她干，她笑得甜甜地說：“姐姐啊，你就讓我搭把手吧，我們農村婦女身子哪有那么金貴？”她硬是在水田里忙了3天。

“現在是雙搶的季節，如果她沒走，一定又拉著我在別人家里割禾啊！”謝響林對筆者說著說著，淚如雨下……

青山肅立，湘江揮淚。

陳淑秀要上路了，細雨中，村民們抬著花圈、打著橫幅，自發為陳淑秀送行……一位在劫難中死里逃生的老人帶著一幫后生對著陳淑秀的遺像，一次次齊齊下跪、致哀。千言萬語也道不完他們的感謝和敬意，唯有虔誠地跪拜。

陳淑秀的兒子謝宇陽跪在那里，把媽媽的遺像抱得緊緊的，他多想給媽媽一個擁抱啊！“媽，你冷不冷？兒子給你暖暖吧……”

7月18日，湖南省婦聯作出決定，追授陳淑秀“湖南省三八紅旗手”榮譽稱號。

特大洪災發生后，黨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7月2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總理溫家寶來到受災嚴重的資興市，檢查指導災后重建工作。在坪石鄉中學災民集中安置點，溫總理緊緊握住陳淑秀親人的手，動情地說：“你有一個好女兒，你有一個好妻子，大家會永遠記得她。”

溫總理含淚對陳淑秀12歲的兒子說：“祭奠媽媽的時候，一定要記住代我在墓前鞠個躬。”

2006年7月25日，全國婦聯追授陳淑秀“全國三八紅旗手”榮譽稱號，號召廣大婦女學習陳淑秀精神。

7月26日，謝響林領著兒子來到陳淑秀的墓前。殘陽如血，蒼山含悲，大大小小的山峰籠罩在一片血色之中。兩行熱淚悄然滑過謝響林的臉頰，他在心里說：“淑秀，安息吧。用你一個人的生命換來100多人的安康，你還是值啊！”

編輯 劉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