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會忘掉你的諾言

一

北京，對申淺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可從家鄉到北京，不是說去就去的，兩千公里路程，得坐兩天一夜的火車，她是打了無數遍電話給陸飛，確定他們公司確實招聘人，得到他肯定的回復后，才動身的。

她到公司的那天正是周末的中午，他是請求單位的司機開車來接她的，到公司后把她安排在宿舍，說，你先休息一下，然后就走了。晚上，當她醒來去食堂吃飯的時候，他沒在，同事們都笑著說他和他的外企漂亮女朋友約會去了。

她有小小的失落，以為他會在這時陪陪她的，哪怕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出于禮貌。

那天晚上，他什么時候回來的，她不知道。清晨，他在門外敲了兩下門，然后溫和地說：“該吃飯了，然后我帶你熟悉一下工作。”

她在里面應了一聲，昨日些許的不快煙消云散，他畢竟對她是照顧的，這多多少少令她心里舒服些。

他是個細心的男人。從公司的人際關系，工作上的注意事項，到說話舉動還有笑容等等，都一點一點地對她講明，唯恐自己疏忽遺漏了關鍵的一點，而她以后就會在那一點上吃了虧。

她注視著他的臉，認真地聽著。他有時說著說著就停下來，飛快地看她一眼，又飛快地挪開目光。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有些不自然。這點不自然讓她明白，原來在他心里，她和別人還是不一樣的。

兩天后，聰明的她以熟練的職員姿態出現在他們共同的老板面前，侃侃而談，直到老板露出滿意的笑容。這一切都是他的功勞，她在來之前只是一張白紙。

二

又一個周末，吃過晚飯，她回宿舍的時候，看見他匆匆忙忙地出去。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微笑著沖他點頭，他也紅著臉慌忙點了一下頭。走到門口掏鑰匙的時候，她回頭，他已經沒有了蹤影。

晚上看書直到眼皮都睜不開了她才爬上床睡覺，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如果不是老鄉來電話讓她過去，她也許會睡到天黑。

不想讓老鄉看到自己的黑眼圈，她刻意地打扮了一下，并且化了濃妝，看上去精神了很多。拉開房門走出來，卻猛然看見他站在走廊里吸煙，讓她有些猝不及防。他的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打量了她幾遍，微笑著問，出去散步？她沒有心理準備，慌忙點頭，臉不由自主地紅了。他又問，散步還背著包干嗎？

本來可以說出正當的理由，可她不知為什么，忽然想惡作劇一下，沒有正面回答，只故作神秘地笑笑，然后轉身走了。走出很遠，她沒回頭卻能感覺到，他一直在后面目送她。

那天晚上，和老鄉吃完飯已經１０點多了，老鄉怕她路上不安全，挽留她住在那兒，她答應了。老鄉是個多話的女人，拉著她絮絮叨叨又聊了一夜悄悄話。第二天她早上起來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黑眼圈更明顯了。她想，回去一定要好好再補一覺。

回公司的宿舍必須得經過辦公室，她從窗邊走過的時候，無意識地向里望了一眼，卻赫然發現他就站在窗邊，頭發有些凌亂，憔悴得也像一夜未睡的樣子。

她與他對視了一眼，看見他眼神里似乎有很多疑問，她笑笑低頭走過，不想解釋。

三

周一的早晨，辦公室里的氣氛似乎有些凝重。老板心神不寧地來來回回已經走了好幾趟，她預感要有什么事情發生。她偷偷從ＱＱ上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公司發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一派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他回，你那天是不是找男朋友去了？她一皺眉，手指飛快地打出一行字：什么呀，說正事呢！他回，我問的就是正事。她沉默了，不想回答，他有什么權利管她呢！

中午吃飯的時候，想是壓抑了一上午的緣故，同事們互相開起玩笑來，說著說著就有人調侃地問他：你什么時候辦駕照啊？她一時沒聽明白，心想不錯啊，要買車了，就抬頭注視著他等待他的回答。他抬頭迅速地掃了她一眼，窘迫地咳了一聲后說，能不能成還難說呢！她這才明白，原來問的是他什么時候結婚。雖然別人不知曉她的心事，可她不自覺有些尷尬起來，起身離開了餐桌。

整個下午，她在心里一直琢磨，他怎么就要結婚了呢？他怎么可能要結婚了呢？她越想越心灰意冷，覺得自己幼稚得可笑。

她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老板在身后輕聲喊了她的名字，叫她過去一下。她的心一顫，茫然地環顧四周，卻發現有些老員工在收拾東西。她問，發生什么事了？

我們被解雇了，大概叫你也是這件事。有人回答。

她“哦”了一聲，煩躁的心情忽然平靜下來，也許這是最好的結果，她已經萌生退意。她鎮定地站了起來，回頭看了一眼他，正碰到他擔心的目光，她微笑著沖他點點頭，走出辦公室。

果然，老板一開口就是三個字：對不起。她淡淡地回，沒關系，當來北京玩一趟了。

回去時，他正面對著門口呆坐著，見到她馬上起身問，怎么樣？她依舊微笑著說，結果和他們一樣。他露出義憤填膺的表情，說，我去幫你說，這不是耍人玩嗎？她揮了一下手，淡然地說，算了，人家已經說對不起了。他頹然坐下。

她默默地收拾東西時，看到電腦上他的頭像閃動：晚上我請你吃飯。她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四

飯沒有吃成，因為老板說要請全體員工吃飯，為即將離開的同事送行。

去了公司附近最好的酒店，點了最好的菜，可是卻沒人有心情吃。他坐在她的對面，低著頭吸煙，眼睛不看她，卻仿佛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她，她能感覺到。

老板竭力地調節氣氛，終于把大家的情緒調動得高漲起來，誰也不說離別，卻分明在喝著離別的酒，漸漸地就都喝高了，尤其是他，沒有人勸卻喝得最快最多，直至腹內的食物像箭一樣射了出來，噴灑在地上。

很多人起身上去幫忙攙扶，她也想上去幫點忙，可是腳卻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一樣，一步也挪不動。看著他流淚喃喃地說著什么，看著他嘔吐難受得捂著肚子，她的心一點點地縮緊，聚成一團，有想哭的沖動。

她趁亂離開了，手指夾著一根煙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行走，揮手將煙頭彈向馬路中央的時候，她想起了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那是臨大學畢業時，她堅持回去教書，而他卻想到北京闖一闖，分手時他說，如果我三十歲時還沒在外面闖出一點名堂，我就去找你平靜地過日子。

如今，他三十歲了，還是小職員，卻有了女朋友。雖然她明知道，為了他的一句承諾，等了他這么多年，很傻，可是她沒法忘記，大學四年與他之間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于是她來了，想給自己一次機會，即使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她努力過了，也無怨無悔。

可是，現在她明白了，她與他之間除了人為的原因，還有天意，老天也不愿意再給他們一次機會，錯過就錯過了。

茫然地在街上逛了很久，回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她掏出手機想看一下時間才發現有一條信息，他說，我在公司樓下的小公園里等你。時間是在一個小時前。她苦笑了一下，望向不遠處小公園的方向。

那天是月中，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天空，把大地上的景物映照得清晰可見。一個黑影正對著她的窗口站著，她能看見那人手中的煙頭，忽明忽暗閃閃爍爍。

五

還有什么要對他說的嗎？她問自己，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她收拾好行李，準備和老板打個招呼拿到路費就離開了。

他突然連門都沒敲，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眼里放著異樣的光芒對她說，老板讓你留下來，他說他那樣做只是為了辭退那些不稱職的員工，而你是他需要的人。

她有點不相信這樣的大起大落，半晌無語。他殷切地望著她，留下來，好嗎？

你這樣做，是想讓自己安心還是真的希望我留下來？她看著他的眼睛問。

他無法回答，似乎每一個答案都很沉重。

她笑笑，留下來沒有意義，這樣反反復復的老板，不值得我留下來為他工作。

他的眼神暗淡下來，低下頭輕聲說，你不再好好考慮一下嗎？她依舊微笑卻堅定地搖頭。他默默點頭說，那就祝你一路順風，然后一步步退到門口，快步走了出去。

她的淚這時才跌落下來。他太吝嗇了，其實他只要說一句為我留下來，她就會毫不猶豫地留下的，可他沒有，他大概怕承擔這句話的后果吧！

拖著箱子招出租車的時候，她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固執地鉆進了車里，可身子還沒坐穩，他就擠了進來，不由分說地對司機說：去新新賓館。司機詢問地看向她，她沉默。她本來也想找個地方住幾天，好好在北京玩玩的。

他開的是包間。門在身后還沒關緊，他就一把抱住她，頭抵在她的肩膀上說，很早，在火車站接你的那天，我就想擁抱你一下。

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令她有片刻的眩暈，淚水一點點積蓄到眼中，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輕輕掙脫，轉身坐在了床上，與他拉開了一段安全的距離。

六

他請了幾天假專門陪她游北京，逛書店，吃小吃。無論愛情在不在，情義總是有的，他能做到這一點，她心里已經覺得安慰。

離開的前一天，他們去了長城十三陵，回來時她實在太累了，在車上想閉目養會兒神，卻睡著了。醒來時，發現頭竟然靠在他的肩上，而手被他緊緊地握著。她沒忍心破壞那一刻的溫馨，依然與他緊緊地依偎著，心里的溫柔一點點泛濫，淹沒了她對他所有的怨。下了車，他們就那樣手拉著手去吃了飯，又手拉著手回了賓館，直至他纏綿深重的吻印上她的唇。

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樣美好，平靜后兩人拉著手躺在床上，他說，那天晚上你一夜未歸，我才發現自己對你的感情，還是像以前一樣在乎，一想到你和別人在一起，折磨得我一夜沒睡。她偎在他的懷里笑，說我去見老鄉了，她可是女的喲！他伸手刮了一下她好看的鼻子，深情地說，我和你一起回去，可以嗎？她猶豫了片刻，然后點頭。

第二天，她還沉浸在溫柔鄉里不愿意醒來，他卻穿戴整齊地對她說，今天不能陪你了，我有點事兒，你乖乖地在賓館休息。她悚然驚醒，才想起今天又到周末了，是他去見女友的日子，這偷來的短暫歡樂也該歸還了。她轉過身，佯裝睡著，淚水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那天晚上，她等到半夜，他沒有回來也沒有電話。她忽然明白，在北京，他有很多舍不得放棄的東西，自己這一趟北京之行，本就不該來，不過自己給自己徒增煩惱罷了。

凌晨時分，她就打電話訂了回去的車票。

回家后，她又去教書，生活很快又恢復了老樣子。

一個月后的一天傍晚，她像往常一樣與同事們說笑著去食堂打飯，意外地看見了他拿著飯盒站在食堂門口。他說，我想在北京也混了好幾年了，不過還是個小職員，看來也沒有大的出息了，寧當雞頭也不當鳳尾，還不如來當孩子王呢！她看著他，只會哧哧笑，笑得淚流滿面。

后來的某天，他們又拉著手躺在校園操場的草坪上看天空，她忽然問，如果我不去北京，你會回來嗎？他微笑不語。

原來，沒有人會忘記諾言。而愛的回歸，有時只需要一點點鼓勵，需要給對方以足夠的勇氣。

編輯 / 雨 雪

（Ｅ－ｍａｉｌ：ｙｕｘｕｅ０５１９＠ｖｉｐ．ｓｉｎａ．ｃｏ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