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風(fēng)花雪月的柴米油鹽事

１

說老實話，在我結(jié)婚前，我曾經(jīng)見過這樣的女人，但不是在生活里，而是在一些作家的小說里。會彈琴的、神態(tài)優(yōu)雅的、飽讀詩文的、長得特美的、愛喝咖啡的……很多很多，她們也有家庭生活，可人家不是在教授家的沙龍里，就是在高級白領(lǐng)的聚會上，她們偶爾也會下廚，但端上桌的絕對不是豬蹄燉海帶，而是玻璃器皿盛的水果沙拉，或者干脆就是撒了糖霜的自制巧克力蛋糕。聽聽，糖霜！

所以，當我走進婚姻，面對巴掌大的廚房和灶臺上總也擦不干凈的油漬時，再對照小說電影里的所有和我一樣也有過年輕時髦、懷有復(fù)雜迷離心境的女人們的家庭生活時，怎么會不悲從中來，大嘆人生如夢呢？

為什么我和她們，愛好相同，情趣相似，都有一顆水晶般玲瓏美麗的心，但婚后的日子，卻是如此天上地下，一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風(fēng)花雪月，一方卻是污濁混沌的柴米油鹽？

我不知道我該埋怨誰，但對丈夫黃凱弟，又分明還是愛著的。于是我說：“也許我根本就不該結(jié)婚。畢竟生活方式那么多，不是所有人最后都要走婚姻這條路，是吧？”

黃凱弟看著電視，充耳不聞的臭屁表情，說：“你到樓下的陳記炒貨去買袋五香瓜子吧，煙又不讓抽，這樣干坐著，嘴里還不淡出鳥來？”

２

每天下了班，我要坐車經(jīng)過一道高架橋，橋上的風(fēng)景，一年四季都非常好看。夏天可以迎著燦爛的夕陽，看遠處海邊的綠地；冬天可以在微黑的背景下看見城市四處閃爍的燈光。每次從橋上呼嘯而過時，我總是有點情不自禁的小感慨，花開花落，癡情迷戀這樣的詞語，不知不覺地就涌上我的心頭，有時候真恨手邊沒有一個筆記本，要是可以，我簡直是能提筆就來一首詩的。

可是這樣的心情，卻永遠只能藏在自己心里。跟黃凱弟說，他會一派渾然不覺：“你看，坐你旁邊的那個大嬸，班車上還不忘織毛衣，多么腳踏實地啊。你呢，織副手套也行呀。”

下了高架橋，就是菜市場，里面永遠是雞鴨魚肉，腥臭臟污，是我平生最討厭進去的地方。我只挑菜場門口那片干爽地站，深入不進去，便沒有可能挑三揀四，所以無法買到新鮮時蔬和活蹦亂跳的羅非魚。我一手拎條豬尾巴，一手拿著以黃代綠的破菜花，一邊向家走，心中一邊無限感慨，生活真磨損人啊，尤其磨損一個對生命有美麗鮮活要求的女人。

黃凱弟不看我的臉，自己卻先變了臉，大呼小叫道：怎么又是豬尾巴？你就不能買豬排骨？啊？這是什么菜？菜花？你真牛啊，我怎么買不到這么不新鮮的菜？

我大怒，喊道：黃凱弟！

他這才看我一眼，摸摸我的額頭，裝三假四地說：“病了啊？難怪難怪，人比菜花黃。”

３

我承認，我有點文藝腔，可是婚姻法里并沒有規(guī)定，已婚婦女不許風(fēng)花雪月吧。

其實，我的要求也很簡單。只想在某些特殊的日子里，某些特殊的天氣里，甚至只是某些特殊的情緒里，做點異想天開的事情。不為別的，只因為它們能讓我的心情好。

就在前幾日，換季后，一直陰濕潮冷后遇到了難得暖和的秋陽，簡直讓人有點欣喜若狂，我休假在家，中午起來，看著這樣明媚的陽光，整個人都仿佛化了。心里突然就有了很想很想去遠方的感覺。

一個人，離開熟悉的一切，甚至心頭縈繞不能放下的很多，這個時候，我有點多愁善感，甚至深深渴望起陌生人的愛情來。不要那么多現(xiàn)實的瑣碎，只要一句貼心的問候，你看，我不知道你是否記得張曼玉的一句廣告詞：憂傷的時候去快樂，快樂的時候記得憂傷。我就帶著那樣的心情，有點茫茫然地，站在路邊。

我給黃凱弟打了一個電話，我想我要出門，最少得告訴他一聲吧。他倒是沒事，正閑著，我說天氣很好啊。他說，是啊，睡好了？

我說：這么好的天，讓人惆悵啊。

他說：好天氣怎么會惆悵？你是想吃火鍋了吧？告訴你，秋燥秋燥，少吃點麻辣的。

我說：是心情，豬！和吃東西有什么關(guān)系？

他說：我明白了，你是想讓我立刻回家嗎？這樣吧，晚上我買瓶紅酒回家。知道紅酒有催情作用吧，再買點豬耳朵花生米……

我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如此不解風(fēng)情毫無情調(diào)的臭男人，跟他說什么呢？掛了電話，我一口氣就鉆進了車站旁邊的一個咖啡館。

關(guān)了手機，坐在窗邊，可惜了我的大檐牛仔帽，不能跟我去一路風(fēng)塵。因為我突然想起來了，明天是周五，上寄宿學(xué)校的兒子要回家，我還得去接他。

既然走不遠，那就喝點咖啡吧。聽著柔曼的音樂，在花閑云淡中看外面人來人往，所有的嘈雜煩惱，都是別人的，留給自己的，只有寶貴的小情小性。難怪，現(xiàn)在的人們，常常會說起下午茶，原來，比起夜生活，下午茶更是別有風(fēng)味啊。

一直坐到晚上八九點，才懶洋洋地走回家。風(fēng)動樹葉，在路燈投射下，散落在腳邊。心里感覺從沒有過的舒暢。

卻沒想，黃凱弟正站在門口，好像拿了個套的獵人，就等著我一頭栽進去，然后狠狠剝皮生吃呢。

去哪里了？為什么關(guān)手機？為什么戴著這么搞笑的帽子？為什么……天啊，我索性哭死算了。

他還真買了一瓶紅酒，我撲上去喝，他跟我拉拉扯扯了一會兒，最終覺得不妥，也一起喝。待我們催了情，和了好，跟他說起下午的行蹤，他又拿出了平時一臉臭屁的不屑表情，說：你這個人，說好聽點是小資，說實在點，就是無厘頭嘛！搞什么搞！

我惱羞成怒，氣急敗壞：你是死也看不上我這樣是吧？那好吧，我就給你看看你想要的老婆，到時候看誰難受！

４

其實我相信，每個人在內(nèi)心都是敏感多情的，黃凱弟結(jié)婚前常常比我表現(xiàn)得還要浪漫呢。送花啦，寫詩啦，騎個破自行車還非要我膩膩歪歪地坐在橫梁上，也不管人家屁股疼不疼，三天兩頭玩得我都惡心了。所以他不是不喜歡這些，只是不肯用心，覺得風(fēng)花雪月于吃飯穿衣沒用，更與工作賺錢無關(guān)，于是堅決摒棄任何格調(diào)。

他受不了我寫日記，受不了我讀小說聽音樂。甚至于我晚上喜歡泡杯清茶喝一喝的做派，他也要諷刺幾句。所有的理由只有一條，他覺得我這樣生活不踏實！

一點也不像他心目中本該有的婦女形象，比方他很會過日子的母親啦，在丈夫暴力下忍耐的堂嫂啦，一年四季只買處理衣服穿的隔壁姐姐啦……

既然他想讓我做一個堂客似的大嫂，那我就做給他看，看看到時候誰難受！

真開始做了，我才發(fā)現(xiàn)我是多么有堂客的天賦啊。

蓬亂著頭發(fā)，穿舊毛衣配花睡褲，去菜場買豬蹄，黃凱弟一個箭步躥過來：“你怎么就這樣出去？”

我說：你不是就盼著我能變成這個樣子嗎？

他目瞪口呆，站在后面：轉(zhuǎn)型太徹底了吧，這也。

晚上看電視，平時他看，我只能看書或去寫日記，現(xiàn)在我是堂客了，那些風(fēng)花雪月的事，再也不干了。我也要看電視，還是都市言情片！連續(xù)劇！瞧瞧，每個頻道都有離婚的！嘖嘖，這男人怎么都這么壞啊，這天下的女人怎么都這么命苦啊！你就不會撓破他的臉，搜光他的錢包，再把他趕出門去？我這邊嚷嚷著，他一言不發(fā)，估計是看著順眼了，最少像天下廣大的已婚婦女同志了。

做堂客真的很好啊，活著可真夠瀟灑的，去，下去給我買包瓜子去，老娘嘴里要淡出鳥來。

他嘟嘟囔囔著去買了。回來時，居然又揣了瓶紅酒！

我大惱：買酒干嗎？

他說：催情啊。

我大大地啊呸一口：這月再堅持兩天，就不用超支了。你本事大啊，不跟我說一聲就去買這無用的勞什子，趕緊退掉去！

他悲哀地看著我，求饒道：老婆，老婆……

５

我這邊做了堂客，黃凱弟卻變得講三究四起來，他突然告訴我，晚上不能回家吃飯，因為一個同事最近失戀，他要去做安撫工作。

男人啊女人？我撇著堂客腔問道。

當然是男人啦。他說，老兄苦悶著呢。

一個男人，失戀也苦悶，真沒出息！

男人也是人啊，黃凱弟不滿地嘟囔，你怎么這么沒有同情心。

我說：天下的女人多的是啊，這男人多大啊？

他說：天啊，你不是說天下最庸俗的職業(yè)就是媒婆嗎？你真墮落啊。

我說：我是堂客嘛，同志！對堂客們來說，還有比給人做媒更愉快的事情嗎？

黃凱弟喝了酒，回到家。要說這男人吧，喝點酒與不喝點酒，就是不一樣。平時問他點話，半天不愿意吭一聲，現(xiàn)在不管我睡沒睡，一定要拉我起來說說話。我打著哈欠，一臉的不耐煩，挺著肚子氣鼓鼓地坐在沙發(fā)上。他說，老婆，坐近點嘛。我橫眉冷對，道：要干嗎？

他摟了我肩，要給我講小時候的故事。我盡量忍著不動，可他講得也實在太顛三倒四了，我聽不懂，好言勸他，放了我的肩膀，讓我抱個墊子躺在沙發(fā)上聽他說。

他開始高談闊論，我鼾聲如雷。他終于發(fā)現(xiàn)，重新過來搖我。

他像小孩子一樣推搡我，嘴里也裝成幼稚孩子的樣子：你怎么這樣啊，這么沒情趣啊，陪我說說話嘛。

我說：明天還得上班啊。洗澡去吧你！

他不肯，瞪了眼睛看著我，在使勁動那已經(jīng)木掉了的腦筋，仿佛終于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拍了拍手，對我說：咱們?nèi)琼敾▓@吧，我?guī)憧磦€好東西，你保證喜歡呢。

我家樓頂，就養(yǎng)著幾盆花，其中兩盆還種的是小辣椒。根本談不上花園，可他要這么說，也暫且聽之吧。可見喝了酒后的黃凱弟，有多么的浪漫吧。

我跟他跌跌撞撞地上了樓，他一屁股躺倒在晾衣服鐵絲下面的竹躺椅上，拉著我，讓我坐在他的腿上，結(jié)果一搖，我失去了平衡，頓時栽在地上。他馬上溫柔地抱住我，又是吹又是摸的，我也感動了，暫時放棄了堂客腔，說：黃凱弟同學(xué)，你要是天天這么對我，那該多好呀。

他笑嘻嘻地說：我保證以后天天這么對你，好不好？

我說：誰信誰是狗。

他竟委屈了，說：你老是這么瞧不起人，你以為全天下，就你一人會浪漫？

我當然不服：你有本事，浪漫一個給我瞧瞧啊。

他立刻站了起來，一點也不搖晃，除了舌頭還有點大以外，竟好像一點沒喝酒的樣子，說：那我就給你浪漫一個看看。

我說：好啊。浪漫什么呢？

他抱住我的肩，讓我靠在他的胸前，然后指著天空，臉上漾起哭比笑好的表情，說：親愛的，看見了嗎，我對著流星在許愿呢！

我看他，你幾歲啊，同志哥？

他低頭，喃喃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讓我以前的老婆回來吧。

編輯 / 尤 雅

（Ｅ－ｍａｉｌ：ｙｏｕｙａ＠ｙｅａｈ．ｎｅ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