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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在見到老艾的瞬間,眼睛里突然受涼,心里一片潮濕。
那是大學同學張小冰的朋友的生日聚會,夏天連壽星也不認得,就被張小冰生拉硬拽了去。她們去晚了,推開酒吧包廂的門,已經是鬧哄哄的群舞場面,夏天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包廂角落里的老艾,他正在和一個女孩斗酒,臉上帶著酒醉后男人慣有的訕笑。
夏天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見到老艾,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夏天竟然有些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張小冰不明白為什么夏天對老艾感興趣,這個城市最不缺的就是精干優秀的男人,前幾年很流行一句話,一片樹葉掉下來能砸到10個老總,20個經理,其中有20個揣著碩士文憑,5個海歸,5個博士,隨便拉一個都比老艾強。老艾奔四的年紀,混了這么多年只是一個小公司的小部門經理,幾年前老婆生病死了,住在小得不能再小的房子里,和許多有點經歷,性格溫順,不得意的中年男人一樣,喝多了愛掉眼淚。
只有夏天自己知道,這個二十幾歲就來他老爸的服裝設計公司上班的男人,在她眼里是多么干凈,干凈的外表,干凈的內心。她初見他時,尚不足10歲,他剛剛大學畢業,很莽撞,聽到老爸叫她春艷,頓時笑出聲來。老爸問他這個名字是不是很俗?他瞥了一眼盛怒的春艷,說是。幾天后,老艾給春艷改名叫天使,說女孩子就像天使一樣寶貝可愛,繼母死活不同意,用眼睛斜著春艷,還天使呢?于是,老爸示意老艾折中了一下,那就叫夏天吧,于是夏春艷就改名叫夏天。
他做老爸的設計助理,經常到家里來,在言來語去間就窺到了夏天和繼母的對立,后來他才知道夏天盛怒的原因是因為繼母也嫌棄春艷這個名字。那時,夏天身邊的人都看繼母的眼色,只有老艾,敢說真話,全然不顧繼母意味深長的威脅目光,替夏天在老爸面前出頭說話。
所以一年后,夏天被送到上海去念書,驟然脫離了續母高明的敵對,夏天像小魚游進了大河,盡情地呼吸著,她大把大把地花著錢,和男孩子瘋,沒心沒肺地玩。老爸和老艾到上海參加服裝展覽,順便來學校看她,看完后使勁拍老艾的肩膀:“你這一招把她救活了。”
夏天一直在上海念到大學畢業,后來又到巴黎呆了幾年,像一只飛得老高老高的風箏,漸漸淡出了老艾的視線。他后來經歷了很多坎,包括在公司堅持古典清雅的設計路線,與繼母的時尚潮流相背,受繼母的排擠離開了公司,夏天都不知道。事實上,老艾從來都把她當孩子看,在老艾干凈的內心里,他一直認為每個女孩子都是一個天使,都應該得到呵護與愛。而夏天,不僅僅是把他當成了生命中的一個美好際遇,她覺得,只有老艾那樣的男人,才能一輩子把她當成天使放在掌心的。他一點也認不出夏天了,這個時候的夏天,美麗時尚,有一種既婉約又傳統的氣質在她身上流淌。再不是當初那個倔強的永遠梳著兩條牛角辮的夏春艷。她的成長和他的滄桑一樣,因為對方的一無所知,更加嶄新而生動。
老艾顯然把夏天當成了不諳世事的小女孩,他瞇著微醉的雙眼,滿眼體恤地問:“你剛來深圳不久吧?”
夏天微微揚著眉頭:“你怎么知道?”老艾就自得地笑。
夏天在那瞬間明白這個在張小冰眼里不上進沒有出息的男人,恰恰帶著讓他著迷的那種散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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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張小冰的朋友兼同行那里知道老艾現在混的并不好,他的設計風格好像已經定格在前十年,與現代格格不入,所以在公司里得不到重用,到最后,從設計師淪為普通的打版師。夏天聽到這里,心一抽一抽地泛酸。夏天授意張小冰隨意聊天,然后告訴他,她叫溫迪,上海人,有過短暫婚史,在一個服裝公司打工,看過老艾的設計樣本,有心想推薦老艾進她服務的公司工作。
張小冰咬牙切齒:“你一定是瘋了!”
夏天的確是在服裝公司上班,只不過是做老板,她在巴黎學的是服裝設計,溫迪是她的英文名字。正用,不關心員工的私生活,跟夏天早在國外就認識,開口閉口都是叫溫迪,新來的員工也不知道夏天的身份。
自從老艾來公司上班之后,立馬開始設計旗袍,準備參加上海的服裝展覽。旗袍設計項目由夏天和老艾負責,兩個人接觸的機會增多,有時候加班至深夜。
沒過多久,夏天就發現老艾新交了一個女朋友,叫周梅。是一家酒店的領班,比老艾小不了幾歲,有一個5歲左右的女孩,老艾加班,她偶爾送消夜過來,周梅喜歡化很濃的妝,穿二十幾歲女孩愛穿的吊帶衫,有和年齡不相稱的過分熱情,嬉笑之間全是對老艾的滿意與依賴,有時候舉止太過火,看到旁邊的夏天。有一種手足無措的慌張。這讓夏天更加自信起來。她覺得周梅這個對手太不值得一擊,她甚至想,像周梅那樣飄搖如浮萍的女人,也許不用和自己過招,有一天她自己就會出現狀況,潰不成軍。
夏天把自己扮成剛走出學校不諳世事的小可憐,像無助的孩子一樣,在老艾的視線里走來走去,假裝遇到不懂的問題,用求助的眼光看老艾。
張小冰說,夏天你玩笑開大了啊,早該揭底了,你要騙老艾到什么時候?夏天鼻子一哼,快了,快了,她的潛臺詞是老艾快愛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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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周梅突然很少來了,每天加班到9點多,夏天和老艾出去吃消夜,聊天的時候,老艾驚異地發現眼前這個叫溫迪的女人說的話,總能直擊他的內心,很久沒有這樣的對話了,那種情形多么像他年輕的時候,讓人萌生出無盡的希望和憧憬來。
真正讓他們靠近的原因是夏天的辦公桌里出現了一只耗子,它在夜晚鉆進了夏天的抽屜里,夏天發出尖銳的叫聲,讓老艾一個箭步沖到夏天的桌子邊上,以為發生了大事,于是夏天哭著撲進了老艾的懷里。
捉了大半天的老鼠,卻再也不見了蹤影。夏天膽戰心驚地說,我最害怕這個東西,一觸摸到它又滑又膩的身體,就既驚恐又惡心。老艾拍著她的肩膀說,你的話讓我想起一個小女孩,她也說過同樣的話。
夏天想起小時候,她的房間總是莫名其妙地出現耗子,老爸不相信她的話,那樣高檔精致的住房里怎么單單她的房間有耗子?繼母在旁邊幫腔說她一定是做夢了。老艾買了一個用來捉田鼠的夾子,悄悄給了她,真的就在房間里捉到一個碩大的耗子。長大以后夏天猜那可能是繼母的伎倆。只有老艾出面救了她。
夏天對張小冰說,看,我對他的愛不是沒有基礎的吧?是一塊一塊小石頭慢慢砌成的高山,牢不可破。
不知道什么時候,周梅從老艾的身邊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再未見她來送過消夜,再沒來電話到辦公室找老艾,像從沒出現過一樣,老艾說要不是周梅給他留了一封信,說遇到了一個比他更合適的人,還把房子的鑰匙交給了老艾,求他幫忙租出去,錢打到她的卡上,老艾真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張小冰及男朋友林苛、夏天陪郁悶的老艾在酒吧喝酒,林苛是老艾的老朋友,對周梅嗤之以鼻:“老艾,有溫迪愛你,你就知足吧,那個周梅什么品位啊,以前說過你多少次?”
老艾無奈地笑笑:“她那人沒什么,挺可憐的,心軟,很容易被人騙。”
夏天輕松地笑了,她很得意自己最初的騙術,才使老艾輕松跨過了心理防線。像老艾這種男人,一開始矜持堅守,需要她來推波助瀾,他一旦突破自己的防線和戒律,會比她更徹底的沉溺。在老艾的心里,夏天像一根青春的救命稻草。他抓牢了,就抓住了重生一般無二的快樂,仿佛從前的光陰都虛度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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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是夏天的爸爸意外暴露了真相。那天夏天爸爸胃出血住院,醫院那邊來電說病情危急,要求直系親屬必須立即趕去簽字做手術,分公司的經理回國,夏天只好委托老艾去跟客戶簽合約。
老艾趕到賓館的時候,夏天的秘書將臨時準備好的委托代理書遞給老艾,老艾仔細閱讀,看到委托人處,赫然署著夏天的名字,老艾問秘書,夏天是誰?秘書說,你不是天天跟她見面的嗎?你們不是在共同負責旗袍項目的設計嗎?
夏天是溫迪,溫迪是夏天?老艾知道一定不會錯的,他的眼睛一下子蘊滿了淚。如果不是愛,她不會千方百計地擠到他的身邊,他打電話問夏天:“丫頭,什么時候改名叫溫迪的啊?”
直到見到夏天的老爸時,老艾內心的不安才徹底掩藏了起來。老爸越憤怒,老艾反而越鎮定,老爸說老艾你愛我女兒嗎?如果你愛夏天,你就該想想她有一個什么樣的未來更合適?
夏天沖到老爸的面前,冷著臉說我需要什么樣的未來我自己知道,你過去管過我嗎?我在外面漂了十幾年,直到你和那個女人離婚才回來,你問過我需要什么樣的生活嗎?
老爸一下子灰了臉,臨走時扔給老艾一句話:“你不會得逞的。”
老艾在上班路上被人打了,他騙夏天說跟人打架了,老艾從夏天的公司辭了職,他說自己不想做設計了,要改行。
夏天哭著說我們走吧,離開這里,去上海,去北京,去我爸找不到的地方。老艾說,不,夏天,我們不能走,我現在惟一能做的,就是讓你的愛情活在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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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艾和夏天把婚期定下來時,張小冰和林苛他們這才相信夏天這回是玩真的。
婚期定在10月底。10月中旬的一天,林苛來找夏天,告訴她周梅回來了,老艾給他打的電話。他還說周梅現在精神病院,她什么人也不認識,只叫老艾的名字,老艾去了,就扯住老艾,再也不肯撒手。聽周梅的家人說,周梅從小就死了父母,跟叔叔和奶奶一起長大,叔叔結婚又有了孩子后,生活負擔加重,周梅初中還沒讀完就輟學來深圳打工了。初中文化的周梅在深圳做過車間流水工、餐廳酒店服務員,掙的工資全寄給了叔叔。20歲那年,周梅和來深圳打工的湖南老鄉結婚了,不久生下一個女孩。男人真相畢露,不僅打她,還通宵賭博,徹夜不歸,喜新厭舊,孩子出生不久,男人與別的打工妹茍合。周梅把所有的積蓄給了男人,才與男人離了婚。她上次突然出走,是因為她的前夫要求復婚,她舍不得老艾,曾經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的愛著老艾。但是孩子堅決要跟爸爸走。所以她從老艾身邊悄悄離開了。他們一起回到了他在湖南的家,慢慢地他故態復萌,酗酒賭博,酒后騎摩托車帶著孩子出了車禍,兩個人一起死了。
那段時間老艾在夏天和周梅之間,像被扯來扯去的橡皮筋。夏天強忍著內心的慌張說,老艾,我們一起幫周梅恢復。可是她和老艾都明白,在周梅面前最不能提的就是她。
婚期在無限期地拖延,夏天說要去巴黎進修一段時間。老艾一聲不響地看著夏天收拾東西,他有點結巴地對夏天說,周梅快好了呢,她已經記起了所有的事情。夏天說那很好啊,他不知道老艾是在說等周梅徹底好了,我們就結婚,還是在告訴她,在周梅的記憶里,自己和老艾是一對,而夏天只是老艾的普通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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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艾和周梅要結婚了。
夏天結束了半年的進修回到深圳,她每天晚上都泡在第一次見到老艾的那間酒吧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得淚流滿面,但異常清醒。她記得從老艾到公司上班到她去巴黎進修,一共是3個月零3天。原來緣分那么淺。
幾年后,張小冰和林苛的孩子出世了,夏天帶著男朋友去祝賀,張小冰悄悄對夏天說:“老艾家也生了一個女兒,起了一個很怪的名字,叫艾沙漠。”
那么那么柔和的陽光下,夏天一陣暈眩。
她想起有一次,老艾說他小時候跟鄰居姐姐學英語,Summer這個詞怎么也念不好,讀成“沙漠”。
也許每個人的心里都有個天使,夏天想,老艾現在的天使是艾沙漠。
這樣想,她既辛酸又欣慰,他對她的愛,其實是那樣的深。
(責編/洪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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