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都不知道,真的有一種力量,能讓所有的仇恨在剎那間潰散。
他好像天生就是個叛逆的孩子,還是孩童時,母親指著他說:“這個孩子頭上肯定不知道哪塊骨頭長反了,怎么會這樣呢?”
幾乎難以想象,一個不過四五歲的孩子,不僅不聽話,只要睜開眼睛,一天到晚凈知道惹事,他所惹的事情,甚至不能用惡作劇來解釋。學會走路的時候他就學會了故意砸壞家里的東西,能離開大人的跟隨自己跑的時候,他拿著石頭砸鄰居的玻璃,打哭比自己小的孩子,搶他們手里的東西,把公園剛剛栽好的花草連根拔起。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他剪小朋友的辮子,將比自己個子低的孩子關進洗手間,把臟東西抹到老師衣服上,很多次被憤怒的老師送了回來……
那時候家里幾乎每天都會有人來告狀,而生性驕傲的父母,為了他一次次放低了自尊,對別人說盡了好話。也因此更加地怨怪他。好像能管教的方式他們都用過了,責備,責打,把他關在家里不送幼兒園不許出門。但一切都無濟于事,為了跑出去,不到五歲的他,勇敢地將家里玻璃打碎跳了窗子,結果摔壞了腿很多天不能走路,因為生氣他剪家里的電話線,把母親的裙子丟進外面的下水道……他被父親打得嘴唇都出了血,咬著牙一聲不吭,恨恨地看著自己的父母。
他成為一家人甚至整個家族的難題,慢慢地,父母不再過問他,他們已經不想再管他。住在不遠的伯父一家干脆拒絕他登門,像躲壞人一樣躲著他。在家鄉的爺爺奶奶電話里提起他來除了嘆氣再無一個字。隨著一天天的長大,他越來越“壞”了,到了讀書的年紀,父母甚至不肯將他放在身邊,將他送到了遠一些的學校,一年級還沒有讀完,他便因為打架傷了同學的眼睛被開除了。小學6年,他轉了三次學,學生檔案背了無數次的處分和記過。除了撫養他,父母甚至不想再看到他,母親曾哭著說:“前生我們到底做錯了什么,要生下這樣一個孩子。”
面對家人極度失望后的冷漠,他不思悔改,變本加厲,認識了社會上無所事事的壞孩子,和他們混到了一起。他學會了抽煙喝酒,在街頭打群架,攔截放晚自習的女生,很多天不回家,成了遠近聞名的“小霸王”。14歲的時候,因為和幾個孩子一起打架,他被送進了少管所。
他是在家里被帶走的,被帶走時,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恐懼,死死地向后退著,在門邊,忽然大聲呼喊起母親來。
而身后的門在他離開的剎那已經關閉,門內的母親雖然在他的呼喚中掉了眼淚,卻沒有選擇原諒。對他,一個天生的壞孩子,作為父母的他們已經徹底絕望了。在所有人眼中,少管所可能是更適合他的地方,這會讓家庭和社會都安定一些。
在少管所,他一呆就是六年,完成了一個少年到青年的過度。除了定期給他送一些日用品,平常的時間,家里沒有任何人去看他。開始去的是母親,即使去,他也只是把東西一把扯走,一句話都不說。他們不想要他,他也不想要他們,被警察帶走的恐懼已經消失,他年少的臉上重新布滿了不屑和邪氣。再后來,過來的人成了父親,因為母親懷孕了,在他進少管所的兩年后,年近40歲的母親,生下了一個女孩。
消息是父親告訴他的,聽到的時候,他的心莫名地飛快跳動了幾下。那個小女孩,他想,應該是他的妹妹。他16歲了,還沒有見過孩子剛出生的樣子,不知道為什么,有一剎那,他忽然很想見一見自己的妹妹,見見那個剛出生的小嬰兒。
也因此兩年后,他終于對父親說了第一句話,他說:“她叫什么名字?”
“旖旎。”父親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才說,好像并不愿意讓他知道,亦沒有再說別的。
“旖旎。”他暗暗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什么都沒有再問,只是那天晚上,當他再度想起時,忽然在黑暗中笑了。他根本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只是覺得很好聽。
那天起,他開始有些盼望母親的出現,他想見的并不是母親,而是應該叫他哥哥的名叫旖旎的小寶寶。他想像旖旎的樣子,也許像他曾經在電視中看過的那樣,有胖嘟嘟的小臉和手臂,小小的腳丫,蘋果臉,喜歡笑。他甚至忽視了在孩提時,他從來就沒有愛護過任何一個類似的孩子。
可是母親很長時間都沒有來,他也忍著不去問。父親總是匆匆就走,頭都不抬,他覺得父母也許根本就不知道他的樣子,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好好看過他,就像他也沒有好好看過他們。如果在街上碰到,也許是不認識的。可是,他很想知道妹妹的樣子。
可是那六年中,他始終都沒有見到小旖旎,母親倒是來過,每次都是一個人。母親胖了一些,臉上似乎有了笑容,只是他知道,母親臉上的笑容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六年后,他離開了少管所,六年里他長高了20公分,是個面色蒼白、略略消瘦,180公分的英俊青年。而眼神里的邪氣卻成長起來,依舊沒有改變。
只是這次他沒想到,父母竟然沒有收留他,他們在外面給他找了套小房子,里面一應俱全。父親說:“如果你不想工作,我可以撫養你一輩子,只要我活著。但是你不能再接近這個家的生活,旖旎需要一個健康的環境長大。”
父親的話很直白,他聽懂了,冷笑了一聲,沒有說任何的話。事實上他也不想回家,家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空虛的概念,他很早就和自己的家相互叛離了。他們不想要他,他也不想要他們。而現在,他們終于給了他一個被拋棄的理由,為了旖旎。
他心里忽然充滿了莫名的恨,恨父母恨這種生活也恨旖旎。
無所事事的日子,寂寞加倍吞噬他原本荒蕪的生命,過去一起玩的那些孩子已經找不到了,但六年后他的劣跡因為他的出現重新被人們記起。沒有人肯靠近他,大量的煙和酒打發不了生活的枯燥,他像一頭被困住的小獸,在一個又一個夜晚,內心充滿了抗爭。
他也終于在書店的字典中知道了“旖旎”兩個字的正確寫法,很美麗的兩個字,有時候他會忽然在墻壁上寫下來,一筆一劃地,充滿了說不清的感情。
有生之年,這曾是惟一在他生命中溫暖跳動過的名字,只是他沒有想到,這個名字,也是他再度被父母徹底拋棄的理由。他明白過來,他們要她,是為了不再要他。
仇恨蟄伏在心底,越來越重,壓得他窒息。終于,他再也忍耐不下,決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報復這個代替了他的小女孩和他的父母。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里,沒有愛他的天使。
整整三個月的時間守候和跟蹤著母親,在早晨遠遠地看著母親帶著一個小女孩出門,去不遠的幼兒園,黃昏時母親又會早早地過去將她接回來,雖然相隔遙遠,他依舊能感覺到母親臉上的溫柔微笑。他看不清小旖旎的面容,卻記下了所有她穿過的衣服的顏色。
周末的時間,除了父母的陪伴,旖旎從來沒有單獨出來過,這讓他等待的時間一直持續了三個月。
三個月后的那天黃昏,他忽然在家門外的路對面驚喜地看到,一個熟悉的小身影獨自從樓道里跑了出來。只有她一個人,穿了那套紅顏色小運動服。他認得那套衣服,小旖旎在穿著它走路的時候像一團火在跳躍。
壓制著自己,他冷靜地等待了片刻,確定只有小姑娘一個人時,飛快地走了過去。
“旖旎。”他在她身后喊了她的名字。小女孩轉過身來,面對陌生的從未見過面的他,并沒有任何的驚恐,大眼睛里充滿了好奇。第一次,他終于徹底看清楚了一直潛藏在他怨恨中的這個小女孩。她有著鼓鼓的額頭,大眼睛和圓嘟嘟的嘴,還有同他一樣微微卷曲的發,幾乎完全是他想象中的樣子。這種熟稔的記憶讓他的心再度飛快跳動起來。
“你是誰?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女孩好奇地看著他。
是的,她不知道他是誰,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她還有個哥哥。
他慢慢咬緊了嘴唇。
“我是哥哥,”他說,“所以我知道你的名字。”
“哥哥?”旖旎重復這兩個字,忽然變得高興起來,“就是電視里那樣的哥哥嗎?能保護小朋友的那種哥哥,有很大的勁對不對?”
“是的,就是電視里那種哥哥。”他蹲下來,他想他得快點把這個小女孩帶走,也許很快母親就會出來了。
“哥哥帶旖旎去玩好不好?”他笑著說,“去兒童樂園坐旋轉木馬。”
“好啊好啊。”小女孩高興地跳起來,沒有任何防范地跳進了他的懷里。他一把抱起旖旎,心底里,有種冰冷的快感。
他抱著旖旎朝著路的對面跑去,他一直在跑,小女孩在他腳步的顛簸中開心地笑,笑聲盤旋在他的頭頂。他什么都顧不得,只是飛快地奔跑著。他決定將懷抱中的孩子帶到一個沒有人找到的地方,他要讓父母為此焦急和恐懼……
奔跑中,街道轉彎處他忽然撞到了一個人身上,他踉蹌了兩步倒在了地上,幾乎本能地,他將小旖旎托了起來,沒有扔到地上去。但是因為突然的驚嚇,孩子還是哭了起來。他站起來,卻冷不防被撞到的年輕男人一拳打在了胸前,一連串的臟話追隨而來。他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冷笑,他知道自己碰上了同類。
當然不甘示弱,兩個人打了起來,許多人圍過來,但是沒有誰拉架或制止。打斗中他忘記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忘記了旁邊還站著一個不到5歲的小女孩,更加沒有料到因為害怕哭喊著的小旖旎,竟然會做出如此的舉動。她停止了哭泣,像個小火球一樣沖向他的對手,抬起小小的腳對著那個年輕男人的腳踢過去,邊踢邊充滿稚氣地嚷著:“讓你打我哥哥,讓你打我哥哥……”
他猛地住了手,在那個男人的腿踢向旖旎的時候,一把將旖旎抱了起來。再不顧對手的挑釁,迅速地沖出了人群,朝著來時的方向跑去。他的衣服已經在撕打中破損了,臉上也火辣辣地疼著,可是他好像什么都顧不得了,只是更加快速地跑著,朝著家的方向。
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一個小小的孩子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在他生活的20年中,他一直都是個壞孩子,做了許多許多壞事,為此沒有人愛他,為此他被父母和這個社會拋棄,可是不到5歲的旖旎,卻在這樣的時候不顧一切地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來幫他,惟一的原因只是因為他說,我是哥哥。他從來都不知道,真的有一種力量,能讓所有的仇恨在剎那間潰散。這是他這么多年從來不曾感受過也從來不曾付出的,這種力量,叫做親情。
奔跑中,他淚流滿面。
而這個奔跑的男孩,就是三年前的我,我叫陳家正。挽救了我的一生的,是我5歲的妹妹,我的天使陳旖旎。
(責編/朱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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