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印新棋局

兩個崛起中的相鄰大國，帶著疑慮，彼此接近

11月20日，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將開始他對南亞的首次國事訪問。與慣例有所不同的是，胡錦濤此行將首站定為印度，其次是巴基斯坦。這也是自1950年中印建交以來，中國國家元首第二次正式到訪印度，上一次是在1996年。

“胡錦濤主席此行意義重大，因為印中關系正處在一個十字路口。”印度曼尼帕爾高等教育學院（Manipal Academy of Higher Education）地緣政治學教授那拉帕特（M.D. Nalapat）對《財經》記者說。

在兩國建交后半個世紀里，中印之間的關系曾經經歷大起大落；進入21世紀，雙邊關系更處于一個微妙的狀態。作為世界上人口最多、也是目前經濟增長速度最快的兩個新興市場國家，印度和中國同被視為“崛起的大國”，并在新的世界地緣政治格局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中印關系走向健康競合，將實質性地決定未來亞洲乃至整個世界的格局及秩序。

經貿關系發展

中印關系目前正處于歷史上最好的時期。2005年4月，中國總理溫家寶南亞四國訪問最后一站到達印度，兩國宣布“建立面向和平與繁榮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同意就建立中印FTA的可行性展開研究，并致力于使雙邊貿易額到2008年超過200億美元——這個目標在今年年底就有望提前實現。

在敏感的中印邊界問題上，雙方簽署了《解決中印邊界問題政治指導原則的協定》；2006年還被兩國定為“中印友好年”。

目前，中、印兩大鄰國的崛起正成為西方世界的熱門話題。兩國在過去的幾年里均保持了令世界矚目的高速經濟增長率——中國平均9％以上，印度平均7％以上。中國是吸收外資最多的發展中國家，而印度則是世界IT外包目的地之首。

快速的經濟增長使兩國對能源的需求同時急劇增長，且同樣高度依賴進口——中國有40％、印度則有高達70％的石油需要進口。經歷了一段激烈競爭之后，今年1月，印度石油和天然氣部長在訪華期間，與中國發改委簽署了中印能源合作諒解備忘錄，表示兩國石油公司將聯手在第三國收購油氣資產。

此外，中印同為2003年成立的G20組織（一個由發展中國家組成的針對WTO農業談判的組織）的發起國，并在WTO多哈回合談判過程中，共同站在發展中國家的聯盟立場上。

“中國加入WTO，可以扮演一個戰略性角色。（這）說明有一個共同的基礎，我們可以走到一起。”印度上屆執政黨人民黨（BJP）經濟政策顧問加格迪希·舍蒂加（Jagdish Shettiga）告訴《財經》記者。

政治分歧

不過，舍蒂加也表示，盡管過去幾年間中印經濟和文化往來密切，兩國在政治層面上的分歧仍然存在。

曼尼帕爾高等教育學院教授那拉帕特進一步指出，目前，中印關系的所有緊張局勢都集中在政治層面，主要問題仍是長期籠罩在兩國頭上的三大爭端，即邊境、中巴關系和西藏問題。

中印邊境爭議曾經在20世紀60年代引發了兩國邊界戰爭，這對雙方的影響都極為深遠。“冷戰”時代，印度與蘇聯接近，中國則與印度的宿敵巴基斯坦成為“全天候的朋友”。雖然中印去年簽署了聯合聲明，但“雙方實際上都未作任何讓步”。西藏問題則自1959年中國西藏動亂后，成為雙邊關系中另一個長期難以逾越的障礙。

正因如此，雖然兩國自1976年起重新開始互派大使，1981年起啟動邊界談判，上世紀90年代兩國高層互訪增加，但上述三大問題并未有實質性進展。

印度1998年5月進行核爆炸試驗，更充分揭示兩國關系中疑忌依然。當時的印度總理瓦杰帕伊致信美國總統克林頓，為其核試辯護，直稱，“雖然我們和中國的關系在過去的十多年里有所提高，但不信任的氣氛仍然存留，主要是由于尚未解決的邊境問題。”他還指中國向巴基斯坦輸出核武技術，加劇了印度的安全擔憂。

對此，中方的基本立場是，中印關系的發展不應建立在逐漸弱化的中巴關系上，并否認向巴基斯坦轉讓核武技術。

印度對中巴關系的疑慮至今仍未消除，并導致部分中國企業在印度的投資受到影響。比如，印度政府對中國企業參與港口、機場、電信等涉及國家安全領域的投資非常謹慎，有多家中國企業因此遭到拒絕。中國私營電信設備制造公司華為技術在印度的投資計劃，也遲遲未得到批準。

美印中“三角關系”

另一方面，中印關系的發展取向也越來越多感受到來自第三方因素——美國。

就在2000年以前，美國對印度還是若即若離。由于印度在“冷戰”期間實行不結盟政策，并最終選擇接近蘇聯，美印之間一直相互疏遠和懷疑。“冷戰”結束后，印度走出蘇聯陰影，并開始實行經濟開放政策；同時，在美國的印度人也在美國社會越來越有影響力，但兩國關系并未形成系統性的接觸。對防擴散的擔憂，也限制了美國和印度發展更深的關系。

美印關系轉折，發生在現任總統布什上臺后。在中國崛起的背景下，同樣是崛起中的印度，被美國放到了一個重要的全球戰略位置上。在第一次總統競選過程中，布什就宣布，美國應該和印度合作，以“確保印度成為亞洲穩定和安全的一個力量”。

2001年“911”恐怖襲擊事件發生后，印度政府采取了前所未有的行動，在布什宣布反恐戰爭后幾個小時內，即向美國表示愿提供所有需要的協助。2002年以后，美印之間在軍事上進一步加強合作。2005年7月18日，美國總統布什和印度總理辛格在華盛頓發表聯合聲明，決定“全面改觀兩國關系”，并準備就民用核能達成合作協議。

由于印度并非《防擴散條約》簽約國，美印民用核能合作協議引起了美國國內及國際上的廣泛爭議。雖然迫于兩國內部壓力，該協議面臨破產的可能性很大，但兩國政府為推進這一協議，不惜付出巨大的國際和國內政治成本；其原因正在于該協議是美印戰略伙伴關系的關鍵組成部分，也是現任印度政府對美關系的核心。

那拉帕特教授表示，美印兩國在戰略伙伴關系中尋求的利益并不完全相同。對印度而言，其最主要的擔憂是中國和巴基斯坦的關系，因為“巴基斯坦是印度的頭號敵人”。他認為，出于中國向巴基斯坦提供軍事和核武支持的不滿，印度很有可能選擇像日本一樣成為美國的軍事盟友。

當然，不結盟主義在印度有深遠的政治傳統，很多有影響力的人士反對印度同美國走得過近，成為美國附庸。這正是印度國內反對美印民用核能合作協議聲浪極高的原因。“中印關系的發展同時取決于兩個國家。”那拉帕特說。

不同聲音

盡管中印之間政治分歧依舊存在，但是在印度，對如何發展印中關系并非只有一種聲音。

“21世紀的亞洲，在很大程度上將取決于中印走什么樣的發展道路。”印度共產黨（CPI/M）總書記卡拉特（Prakash Karat）在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說，“因此，兩國建立緊密的、相互融合的關系，將對亞洲乃至世界都有好處。”印度共產黨是本屆聯合執政政府的支持黨。

卡拉特表示，要發展兩國關系，首先“必須克服歷史的包袱”。他認為，在邊境問題沒有解決的情況下，也可以先發展其他的關系，但也不能無期限地拖延這一問題的解決。他希望胡錦濤此次訪印能推動邊境問題的談判。

卡拉特也認為，中國在對巴關系上已經有所調整和改變。印度共產黨一直提議應該以行業而不是國別來確定外國直接投資安全檢查的標準。他并表示，印度共產黨支持獨立的外交政策和多極國際關系，“和美國走得太近不符合印度的利益”。印度應該發展多國外交，包括改善和巴基斯坦的關系。

印度前商業部長、中印政經研究專家斯瓦密也積極支持中印合作。“我們是鄰居，也都是大國，在現代之前沒有沖突史。”他預計，“也許有一天，國際形勢發生變化，印度和中國應該走到一起。”

他指出，中印雙方應該達成相互理解，中國也應該考慮“印度的利益”。“對中國領導人來說，必要的是，必須保持現有的（兩國接觸）溫度”。但就目前來說，“中國不應該抱有很高的期望。”

商界人士的期待，顯然要比政界人士更樂觀。“胡錦濤訪印對我們來說很重要，表明了中國愿意和我們打交道的一個姿態。”印度工商聯合會經濟事務顧問安健·羅伊（Anjan Roy）對《財經》記者作此表示，中印討論如何促進貿易和經濟關系的聯合任務小組已在今年9月進行了第二輪會談，年底前還有望舉行第三輪。

羅伊也指出，對中印兩國來說，更大的相互理解應是在政治層面，“一旦政治層面的理解在那里了，其他方面的事情將會自然跟進。”在他看來，中印雙方如能在政治層面達成一致，“相互感到舒服”，那么，在貿易和投資領域發生的摩擦和問題將是“小事一樁”，完全算不上什么。

訪巴之行更受關注

據印度國內分析，在此次國事訪問中，中方可能同印方簽署一些重要協議。不過更令他們關注的是：胡錦濤在隨后的巴基斯坦之行中，將與巴方達成什么樣的協議？

據印度媒體報道，今年初以來，巴基斯坦總統穆沙拉夫對中國進行了兩次重要訪問，凸顯巴基斯坦希望與中國進一步發展合作關系的決心。此次胡錦濤的訪問中，中巴兩國可能簽署兩份重要協定：一是中巴建立自由貿易區的協定，二是擴建喀喇昆侖公路——一條連接中國和巴基斯坦的重要跨國公路——的投資意向。中國還計劃在喀喇昆侖公路沿線鋪設光纜，用于擴大兩國信息交流。

此外，中國也在備受關注的巴基斯坦瓜達爾港建設中投入了巨資。這是中巴能源走廊的起點，也是中國擴大在南亞次大陸影響力的重要一步棋，對中國具有重要戰略意義。但由于遭到當地俾路支人的強烈反對，中國能否獲得經營權，目前還是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