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案情]
穆某,男,1968年7月21日生,漢族,四川省合江縣人。1995年8月8日因盜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于1998年3月12日刑滿釋放。1998年7月20日凌晨,穆某伙同他人(在逃)竄至上海一奶牛養殖場,撬開該場二樓辦公室內的保險箱,從中竊得人民幣2400余元,三人將所得錢款平分。1998年7月28日凌晨1時許,穆某伙同他人(在逃)竄至上海一公司,用事先攜帶的濃硫酸毀壞該公司三樓財物室門鎖,撬開財務室內的保險箱,竊得人民幣32元。案發后穆某回到老家,其后又隨同鄉一道外出打工,期間未曾被發現有其他犯罪事實。
公安機關分別于1998年7月20日、1998年7月28日立案偵查,于2001年8月19日對穆某進行上網追逃。2005年7月13日穆某在其鄰居家中被合江縣警方抓獲。穆某于2005年7月27日因涉嫌盜竊罪被上海公安機關刑事拘留,并于2005年9月1日被依法執行逮捕。穆某到案后對前述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公安機關偵查終結,于2005年10月26日以穆某涉嫌盜竊罪向檢察機關移送審查起訴。
[分歧意見]
本案的事實相對清楚,但對于穆某的犯罪行為是否已超過法定的追訴時效問題存在不同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公安機關已分別于1998年7月20日、1998年7月28日立案并開始偵查,案件就不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無論何時將犯罪嫌疑人抓獲都可以追究其刑事責任。
第二種意見主張穆某1998年在上海實施盜竊行為后回四川老家,并曾外出他省市打工,具有消極逃避偵查的行為,根據刑法第88條第1款之規定,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可以追究穆某的刑事責任。
第三種意見認為穆某實施盜竊后回到四川老家,之后外出打工是正常謀生所需,不屬于逃避偵查的行為,因而不能適用刑法第88條第1款的規定,而應適用刑法第87條的規定,本案因已過追訴時效故不應追究穆某的刑事責任。
[評析意見]
筆者贊成第三種觀點,認為本案已經超過追訴時效,具體分析如下:
(一)不能僅以司法機關是否立案、受理作為延長追訴時效的前提
我國刑法第88條第1款規定:“在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立案偵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逃避偵查或者審判的,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目前在司法實踐中,有人據此認為只要司法機關已經立案偵查或受理,那犯罪行為就不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筆者認為這是對法律規定理解和適用的錯誤認識,應當予以糾正。
首先,這種觀點與刑法的相關規定不符。此種觀點將刑法第88條第1款誤解為在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立案偵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就不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很顯然,持這種觀點的人忽略了該款中還有“逃避偵查或者審判”這一限制性條件。
其次,這種理念忽視了刑事追訴時效制度的價值追求。刑法應保持其謙抑性是現代刑法追求的價值目標之一,謙抑就意味著刑法具有最后手段性,即如果能通過其他的方法達到處分、威懾某些不法行為目的的,就無需適用刑法來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若依照第一種觀點,如果案件一經司法機關立案、受理就不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則不論何時抓獲到犯罪嫌疑人都可以追究其刑事責任,那必將會造成眾多案件的長期積壓,司法機關將難以集中精力有效打擊現行犯罪。刑法設立追訴時效制度的立法本意無疑也將落空。
最后,這種觀點與刑事訴訟法的規定也相矛盾。刑事訴訟法第15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追究刑事責任,已經追究的,應當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或者終止審理,或者宣告無罪:……犯罪已過追訴時效期限的……”。刑事訴訟法的這一規定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在偵查階段,案件即使已經立案也有可能因為超過了追訴時效而要撤銷。若案件一經立案便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則斷無可能出現因已過追訴時效而需撤銷案件的情況。
(二)“逃避偵查或者審判”應當是積極的行為
刑法第88條是對追訴時效延長問題的規定,是刑法第87條規定的例外。根據刑法第88條第1款,案件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必須滿足兩個條件:一是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已經立案偵查或者人民法院已經受理的案件;二是犯罪嫌疑人有逃避偵查或者審判的行為,兩者缺一不可。
本案中對穆某盜竊完畢后回老家過春節,并又外出打工的行為是否屬逃避偵查存在著爭議。有人認為行為人實施犯罪后逃離現場就是在逃避偵查,屬于消極逃避偵查的行為,若按照此種邏輯分析,行為人實施犯罪以后應當投案自首,否則就是逃避偵查,從而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顯然這種觀點不能成立。自首是法定的從輕情節,但犯罪人不自首絕不應成為其不受追訴時效保護的理由。
筆者認為在公安機關已立案偵查的情況下,關鍵是分析穆某是否有逃避偵查的行為。所謂逃避偵查的行為應該從主客觀兩方面進行分析。主觀上犯罪嫌疑人知道自己正被刑事追究而欲逃脫刑事責任;客觀上行為人積極地逃跑或者藏匿,采取各種手段并不只限于偽造身份證明、銷毀證據、收買證人等,使偵查難以進行的行為。顯然,逃避偵查的行為應該是積極地作為而不可能是消極地不作為。本案中穆某實施盜竊后不久便回到四川老家過春節,節后又隨同鄉一道正常地到重慶、廈門、山西等地打工,其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刑事立案追究,整個外出打工期間也未曾隱瞞身份,一直到2005年7月13日被公安機關抓獲時,穆某都能如實交待自己的身份并未有任何隱瞞。所以,其外出打工行為屬正常的謀生行為,不能視為是逃避偵查的行為。
綜上分析,本案不適用訴訟時效延長的規定,而應適用刑法第87條的規定。穆某盜竊數額較大,根據刑法第264條之規定,應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其法定最高刑為3年,經過5年就不再追訴。根據刑法第89條第1款的規定:“追訴期限從犯罪之日起算。”本案中的追訴時效的計算起始時間應從1998年7月20日穆某構成盜竊犯罪之日起,到2003年7月20日止訴訟時效已后滿,就不應再追究其刑事責任。
作者:上海市南匯區人民檢察院 [2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