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案情]
犯罪嫌疑人蔡某偷得一輛摩托車供自己使用,經估價,該摩托車價值約人民幣7000元。一日,蔡某騎著偷來的摩托車去玩,因摩托車發生故障,便將該車丟在路上,被人發現后,失主李某便將車弄回家中。過了幾天,李某騎著摩托車去鎮里辦事,蔡某乘李某不注意又將該車偷走,案發后,蔡某承認第二次盜竊時清楚所盜摩托車就是第一次盜的那輛。公安機關認定本案的盜竊數額為1.4萬元,以蔡某盜竊數額巨大(當地盜竊數額巨大的起點是1萬元)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檢察機關對本案中蔡某涉嫌構成盜竊罪的定性無異議,但如何認定其盜竊數額,也即本案屬于數額較大還是數額巨大產生了不同的意見。
[分歧意見]
第一種觀點認為:同意公安機關的意見,累計計算其盜竊數額。理由是:從蔡某的兩次盜竊行為來看,其前后實施時間間隔不長,每一次盜竊都是一個完整的盜竊罪即遂行為,屬于連續犯。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盜竊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解釋》中第5條第12項規定:“多次盜竊構成犯罪,依法應當追訴的……應當累計其盜竊數額”。蔡某第二次盜竊雖然明知盜的是同一輛摩托車,但也不影響其行為符合盜竊罪的犯罪構成,并反映出蔡某有極大的主觀惡性,依法應當從重處罰,故應以盜竊罪數額巨大提起公訴。
第二種觀點認為,雖然在形式上蔡某實施的兩次盜竊行為都已經完成,符合盜竊罪的犯罪構成,但不應當累計計算其盜竊數額,此案的盜竊數額屬于較大,即7000元,第二次盜竊行為應當作為量刑情節考慮。盜竊罪的本質是一種侵犯公私財產所有權的犯罪,就本案而言,能夠體現財產所有權性質的只有被盜的摩托車,被害人所有權損失的大小只能由體現其所有權的摩托車的實際價值決定,在重復盜竊中雖然針對同一對象有兩次盜竊行為,但被害人遭受的實際損失只能由一個既遂犯罪造成的損失來決定。所以重復盜竊的行為只能作為一個從重量刑情節來考慮。
第三種觀點認為,蔡某兩次盜竊該摩托車前后兩個行為不能獨立構成犯罪,因為在犯罪的客觀方面不能滿足兩個犯罪構成的要求。行為是否數次充足犯罪構成,必須是行為人出于數個犯罪故意或過失,侵犯了數個直接犯罪客體,實施了數個犯罪行為,才能構成數罪。而本案中雖然蔡某實施了兩個犯罪行為,但危害結果只有一個,刑法中的危害結果是指犯罪行為對我國刑法保護的客體造成的危害結果,因此,蔡某的兩次盜竊行為尚不能滿足兩個犯罪構成所要求的諸要件的統一,只能以一個盜竊罪來認定。行為人兩次實施盜竊,表明其主觀惡性較大,量刑時應作為一個從重情節來考慮。
[評析意見]
如何認定本案中的犯罪數額,首要的問題是必須確定在刑法上蔡某的兩次盜竊同一物的行為是一行為還是數行為。前述三種觀點在論證過程和具體結論上的不一致,也主要源于對這一問題認識的分歧。比較這幾種觀點可以看出,前兩種觀點認為重復盜竊的數個自然意義上的行為分別充足了一次盜竊罪的構成要件,在刑法上屬于數個行為。而最后一種觀點認為,由于受害人事實上只損失了7000元錢,在法益侵害結果上只有一個,故從刑法規范意義上看蔡某的這兩個自然意義上的行為實際上只能評價為一個行為。關于區分一罪與數罪(這里的數罪是從數次充足某一構成要件而言)的問題,刑法理論上存在不同的學說,我們認為犯罪構成標準說比較合理,也就是說,“以充足犯罪構成的次數來判斷犯罪的單復,具備一個犯罪構成為一罪,具備數個犯罪構成的為數罪。”蔡某第一次盜竊行為構成盜竊罪既遂沒有疑問,而第二次實施盜竊摩托車的行為在主觀上具有不法占有他人財物的故意,在客觀上實施了竊取數額較大財物的行為,受害人事實上又一次喪失了對自己所有的摩托車的實際支配權,符合這些條件足以認定蔡某的第二次盜竊行為單獨構成盜竊罪的既遂。但第二次所盜之物是第一次所盜之物這一條件不是盜竊罪構成要件所要求的內容。
按第三種觀點的思路,如果行為人第一次盜走了某人的摩托車,并構成了犯罪而且受到了刑事處罰,那是不是該行為人再次獲得自由后盜竊該車就不構成犯罪了呢?顯然這種推論是沒有道理的。作為一個一般化的構成犯罪的標準是不可能將各種具體細節考慮進去,或許為了追求一種個案的公平正義按這種思路去考慮是有其積極的意義,但我們也不能因為有了這樣一個特殊的案例而否定通行的罪數判斷標準,將事實上的兩個行為評價為一個行為必須有刑法理論上的依據。為了緩和這兩種不同立場的差距,還有一種觀點認為:“重復盜竊應當具體情況具體對待:其一,如果犯罪所針對的是種類物,即不以某一特定物作為專門性的盜竊對象,則應當將兩次盜竊數額累計計算,因為每次盜竊行為均已達到既遂,雖然犯罪人第二次碰巧盜竊的是同一物品,但并不能因此說明其主觀上只是具有非法占有該價值的財物之目的。其二,如果犯罪人所針對的是特定物,即犯罪人專門對特定物品實施盜竊,第一次盜竊雖然基于特定原因失去了該物,但主觀上再次盜竊還是為了再次獲得該物,故不應當累計計算其犯罪數額。在重復盜竊的案件中,是否應當累計計算,不僅僅是個從重處罰的程度問題,從結果上講,如果不累計計算,同樣也會在構成盜竊罪的基礎上從重處罰。問題是選擇任何一種處罰模式都必須符合刑法的基本理論,以盜竊的對象是否為特定物為標準來決定是否累計計算,事實上是在決定行為人的行為是構成一個犯罪還是數個犯罪。因為如果不累計計算犯罪數額,那么該觀點是肯定兩個自然意義上的盜竊行為在刑法上是一個行為。如果肯定蔡某的行為兩次充足構成要件,那么根據相關司法解釋必須進行累計計算犯罪數額。因此上述論點事實上以犯罪對象的不同來區分一罪和數罪了,而犯罪對象在刑法上的意義首先表現在不同的行為對象影響此罪與彼罪的區分。其次,犯罪對象的不同影響罪刑的輕重,最終影響量刑。可見,犯罪對象商品屬性的不同并不能決定行為人的行為是一罪還是數罪。故上述觀點的區分是沒有邏輯根據的,我們必須承認重復盜竊行為兩次符合了盜竊罪的犯罪構成,構成數個盜竊罪,而不是一個。
主張對本案中蔡某的行為只按照7000元的犯罪數額起訴的觀點,一個最重要的理由在于受害人確實只遭受到7000元的損失。而犯罪的本質是對法益的侵害,侵害法益的個數應當是衡量罪數的重要標準。具體而言,犯罪是符合構成要件的行為,對每個具有構成要件的法益的侵害,也就意味著發生了與侵害法益個數相應的可以處罰的侵害事實。首先從總體上看,這種客觀主義的罪數判斷標準本身存在問題,即將構成要件中的客觀要件和主觀要件在觀念上就作了一個重要性的層次劃分,事實上,這兩大要件缺一不可,甚至偏重一方都是不對的。其次,我國現行的司法解釋也表明了并不完全以法益侵害為標準來判斷罪數。例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盜竊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5條第7款規定:“銷售數額高于按本解釋計算的盜竊數額的,盜竊數額按銷贓數額計算”。事實上在盜竊案件中,行為人銷贓價格多少與受害人的具體損失關系并不大。回到本案中來,如果蔡某兩次盜竊摩托車是為了銷贓獲利,那么在認定本案的犯罪數額時應當將兩次銷贓的數額相加。然而,從法益侵害上講,受害人的損失還是7000元。同樣的道理,在行為人僅僅是使用贓物的情形下,只要是多次盜竊該物,就應當認為是數次符合盜竊罪的構成要件,但不能單純從受害人的損失來判斷。
第一種觀點和第二種觀點都承認蔡某的兩次盜竊行為充足了兩次盜竊罪的構成要件,但兩者在結論上卻不同,后一種觀點雖認為蔡某連續實施了兩個盜竊行為并已構成既遂,但其認為受害人只損失了7000元,所以應當將后一個盜竊既遂行為作為一個量刑情節予以考慮,而不是累計計算盜竊罪的犯罪數額。首先,這種觀點沒有遵循司法解釋關于多次盜竊如何處理的規定,該規定只說明了多次盜竊應當累計計算其犯罪數額,并沒有特別指出重復次竊的情形不應累計計算。而且,由于歷史傳統的原因,我國現行刑法中定罪量刑的原理相對來說比較側重于犯罪行為所征表出來的行來人的主觀惡性,而不是具體的法益侵害結果。因此基于法律適用統一性的原則,在解釋、適用我國刑法時不應當將法益侵害的事實放在首要位置來考慮,相反應當從事實上存在的危害行為,以及該行為所征表的主觀惡性上去考慮。其次,第二種觀點認為將后面的既遂行為作為一個量刑情節來處罰也是有疑問的,能不能將一個既遂犯罪作為另一個既遂犯罪的量刑情節呢?所謂量刑情節是指在某種行為已經構成犯罪的前提下,人民法院對犯罪人裁量刑罰時應考慮的,據以決定量刑輕重或者免除刑罰處罰的各種情形。顯然量刑情節是不具有犯罪構成事實意義的,不能說明犯罪基本性質的事實情況,而本案中行為人蔡某第二次竊取摩托車的行為本身就是一個符合盜竊罪的既遂犯罪行為,又怎么能夠作為一個量刑情節來看待?該種觀點一方面認為第二次盜竊行為構成盜竊罪,另一方面在處罰上又不承認其是一個獨立的既遂犯罪,而僅僅是一個犯罪情節,明顯是一個矛盾的結論。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必須在行為的定性上認定重復盜竊情形中的前后為兩個獨立的既遂犯罪行為,同時在行為人的處罰上必須按司法解釋的規定累計計算每次盜竊罪的犯罪數額來達到從重處罰的效果,后一行為不能作為前一行為的量刑情節予以考慮,公訴機關對蔡某應當以盜竊犯罪數額的巨大提起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