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案情]
某天下午,某市一紡織有限公司發薪,有員工在提款機取錢時發現卡里的工資竟多了2倍。一湖南籍工人說,基本工資是500元,卡中竟然有1500元!更為離譜的是,一名員工卡中的工資竟然達1000多萬元!當確定銀行卡中的工資款翻了2倍后,該廠數百名工人紛紛涌至鎮各大銀行排隊取錢。到第二天上午,有工人稱廠里至少有50至80名工人在取錢后自動辭職或主動離職不知去向,據稱有大約20萬元被支取。當天晚上10時許,某銀行支行將該工廠近3000名員工的銀行賬號凍結,次日上午9時許,員工的工資卡內的金額恢復以前數目。銀行工作人員與警察至該廠向多支取卡內金額的員工追繳。
[分歧意見]
對于此案中工人支取多打入賬戶中款項的行為如何認定,存在以下三種不同意見:
第一種觀點認為,該行為應定為盜竊罪。雖然超出其工資2倍以上的款項存放在提款人的賬戶內,但并不屬于提款人所有,其所有權仍然屬于國家,該款項也仍處于銀行的控制之下。提款人的提款行為實質上是對銀行進行的秘密竊取,并且數額已達到較大標準,因而應構成盜竊罪。
第二種觀點認為,該行為應屬于侵占罪。因為提款人的行為具有明顯的侵占罪的特征,即在合法占有的情況下通過拒不返還、拒不交出非法獲得財產的所有權。本案提款人賬戶中多出來的款項,在本質上不屬于提款人,但在事實上卻屬于其合法占有,在此情形下將款項提走,并迅速消失或辭職,應認定為是其拒不退還的意思表示,因而應構成侵占罪。
第三種觀點認為,該行為不構成犯罪,其性質屬于民事上的不當得利。雖然該行為占有了公共財產,并且數額較大,但其行為性質不應屬于盜竊,因為該筆款項是在提款人的賬戶上,屬其合法控制范圍,其提取行為不是秘密竊取,因而不是盜竊。此外,該行為也不屬于侵占,因為侵占罪的犯罪對象是特定的,僅指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他人的遺忘物或埋藏物,無論是因銀行電子系統或人為出錯,還是工廠會計部出錯,該筆款項也不屬于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更非他人的遺忘物,不是侵占罪處罰的范圍,即使數額較大也不能依其定罪處罰。
[評析意見]
上述觀點,筆者同意第三種,即該行為不構成犯罪,其性質應屬于民事上的不當得利。認定為盜竊罪和侵占罪的觀點都有所不妥。
第一種觀點的不妥之處在于,雖然認為存放在提款人賬戶內的款項的所有權不屬于提款人,但卻沒有認識到提款人對賬戶內的款項具有合法的占有權,在提取事實上合法占有的財產,本質上不能屬于秘密竊取,即使財產的真正所有者并不知道提款人有此提款行為,因為無論提款人是否將款項提走,都不改變其合法占有的性質,改變其合法性的是其攜款辭職或消失,此舉表明其具有不打算將不屬于其所有的財產返還其合法所有人的意思,因而不能構成盜竊罪。
筆者以為,第二種觀點也存在不妥。侵占罪構成要件在主觀上必須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客觀上必須有拒不退還、拒不交出的行為,本案中提款人提款后即主動辭職或不知去向,可以認定為一種拒不退還的行為表現,其對賬戶內的多余款項的占有也基于此而變合法為非法,看起來似乎具有侵占罪最核心、最本質的特征,但是侵占罪成立的關鍵還在于有著較為嚴格的犯罪對象范圍,即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他人的遺忘物或埋藏物,這一列舉式的規定導致了提款人賬戶內的多余款項不能被認定為侵占罪的犯罪對象,因而該提款并攜款離職的行為也不能被認定為侵占罪。
第三種不當得利的觀點最為合理。我國民法通則第92條規定:“沒有合法根據,取得不當利益,造成他人損失的,應當將取得的利益返還受損失的人?!币簿褪钦f,沒有法律根據取得利益,致使他人損害的,為不當得利。不當得利的成立一般有以下條件:(1)必須一方獲得利益是構成不當得利的重要的必要條件。所謂一方獲得利益,是指一方當事人因一定的事實結果而使其得到一定的財產利益。若不具備此條件,即一方當事人只使他方的財產受到損害,自己并未從中獲得利益,則可能會發生損害賠償責任,但不能發生不當得利返還責任。本案中提款人提取了不屬于自己所有的款項,顯然是從中獲得了利益。(2)必須他方受到損失。所謂他方受到損失,指因一定的法律事實而使其財產總額減少。若無他方的損失,雖有一方得利,也不發生利益返還,則不能構成不當得利。而銀行也正是因為提款人提取了這些款項而遭受了約20萬元財產的損失。(3)受利益與受損失之間有因果關系。這是指他方的損失是因一方受益造成的,一方受益是他方受損的原因。本案中提款人提取多出來的款項的同時即造成了銀行的損失,這一進一出,二者之間存在必然的因果關系。(4)造成他人損失而使自己獲得利益所以構成不當得利,是因為該項利益的取得沒有合法根據。沒有合法根據,是不當得利構成的實質條件。不論取得財產或者權利是否有法律上的原因,受益人繼續保有其取得的利益欠缺正當性,即構成無法律上的根據。造成銀行財產損失的原因并非提款人的主觀故意或過失,而是由于受損失人自己的過錯造成的,因而提款人的行為完全屬于不當得利的性質。
對于此案例存在上述分歧,主要是不當得利與侵占罪確有相似之處:二者都是一方得利他方受損;二者得利都沒有合法依據;二者都是將他人財物據為己有、拒不退還;二者在主觀上也都有非法占有的目的。這些相同點導致有些案件往往不易被區分,而區分二者的界限又是十分重要的,因為二者是違法與犯罪的性質差別,認定錯誤的后果就是導致出入人罪,因而準確區分有著重要的意義。二者的區別主要在于:
首先,從財物受損方的主觀心理上看,侵占罪中被保管物和埋藏物的財物所有者對財物的損失在主觀上沒有過錯,是財物保管人、發現人故意非法占有而發生的。遺忘物的所有者雖然對遺忘財物有過失,但使占有人占有其財物并非其過失所致;而不當得利的財物所有者對于財物的受損存在過失,也就是說產生他人不當得利的原因在于受損方自身的過錯,如果其沒有疏忽大意,就不會出現對方的不當得利。
其次,從財物得利方的客觀行為性質上看,侵占行為是非法的,而不當得利的行為沒有非法性。侵占行為是在代為保管他人財物、撿拾他人的遺忘物或發現埋藏物后將其據為己有的,這里既有積極的作為,也有消極的不作為,如拒不退還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無論其行為方式是積極還是消極,支配其行為的內心想法都是積極主動的,即要通過一定的方式積極的徹底占有該財物。因為在行為人產生侵占的意圖之前,其已經在事實上控制了該財物,所以在看似消極的非法占有行為背后其內心的對非法占有所具有的主動性是認定侵占罪的重要特征;而不當得利人在得到財物時并未采取什么積極行為,其始終處于一種被動的狀態,能否得到該不當利益,得利人是沒有控制能力的,其也無法左右受損人損失利益的過程。也就是說,在財物由其合法所有人處轉移到得利人處的過程中,侵占行為人和不當得利人均無非法,只是在此后侵占行為人的拒不退還、拒不交出才具有了非法性,而不當得利人對財物的單純占有自始至終都是合法的,如上述案例中無論該筆銀行款是在提款人的賬戶內還是其提取出現金直接控制。
第三,從財物的性質上看,侵占罪中的財物即犯罪對象,僅指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他人的遺忘物、埋藏物。而不當得利的利益范圍要比侵占的對象范圍大的多,然而筆者認為,嚴格說起來這里的利益也不應包括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這就意味著如果某行為在其他方面無法區分時,可以根據該財產性利益的性質確定行為是構成侵占罪還是不當得利。何為代為保管,理論界對此存在爭議。有人認為對保管作嚴格解釋,僅理解為自己業已持有財物,他人暫托自己保管、看護[1];也有人認為對保管的理解只能理解為受他人委托而暫行代為保管,這一解釋強調的是一種合法的明示或默示的委托管理關系[2]。上述兩種觀點都屬于狹義的理解,學界還存在一種廣義理解,即將保管理解為基于委托合同關系,或者根據事實上的管理,以及習慣而成立的委托、信任關系所擁有的對他人財物的持有、管理[3]。雖然廣義說是目前的通說,但也不宜無限擴大理解。如在上述案例的情況下,有人認為提款人對于賬戶內無端多出來的款項就有代銀行保管的義務,而不必考慮是否基于合法原因。筆者認為,這種認識是不準確的。對于因非法原因而占有他人財物的,行為人則不存在代為保管的義務,自有刑法中其他侵犯財產罪予以認定。而侵占罪的特殊性就在于其是變合法占有為非法占有,因而合法占有是前提,沒有合法(即非違法)原因占有他人財物的,不能認定其為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因而也不能以侵占罪認定;相反,沒有合法依據取得利益,正是不當得利的成立條件之一,上述案例中的行為還是應以不當得利認定,直接要求得利人返還該筆款項,不能追究刑事責任。
最后,在上述案例中,有50-80人不當得利20萬元,人均三四千元,各自對社會造成的危害尚不嚴重,不以犯罪論處合情合理。但如果出現一人不當得利數額巨大,該人拒不返還就存在了一定的主觀惡性和社會危害性,應以刑法對其行為加以規范。在此情形下,筆者認為,應對侵占罪加以修改,相應擴大侵占罪的犯罪對象,以避免在電子商務時代出現越來越多無法定罪的嚴重不當得利現象的發生。
參考文獻
[1]梁華仁、裴廣川:《新刑法通論》,紅旗出版社1997年版,第 295頁。
[2]陳立:《侵占罪若干疑難問題研究》,載《廈門大學法律評論》(第1期),廈門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3]胡康生、李福成:《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釋義》,法律出版社1997年版,第 383頁。
作者:北京警察學院法律系講師[102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