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局長為何倉皇出逃

郎　奔

2004年3月9日，連云港市教育局原局長楊善德，在接到一位市領導找其開會的電話后，突然不辭而別，去向不明。

消息傳開，猶如一把鹽撒進油鍋里，立即在這個海濱城市激起了強烈反響。有人震驚，但更多的則是感到不解。楊善德雖然官職不高，但在當地的知名度還是挺高的。他頭上不僅有著連云港市首屆“十佳青年”、“勞動模范”、江蘇省首屆“十大杰出青年”的桂冠。更為引人矚目的是，他年輕有為，33歲就當了海州高級中學校長，是當時全市最年輕的中學校長，同時也是江蘇省最年輕的特級教師。

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一個堂堂的正處級領導干部，為什么偏偏在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選擇出逃呢？詳情還得從頭說起。

教育改革“大手筆”

1998年5月，42歲的楊善德擔任了連云港市教育工委書記、教委主任，后改任市教育局局長。

在江蘇，連云港屬經濟欠發達地區。由于財力不足，對教育的投入也有限，學校優質教育資源偏少。楊善德上任后，在充分調研的基礎上，決定走改革之路，“徹底改變連云港市教育的現狀”。

楊善德搞了“八校聯動”、“十校重組”等一些教育改革的大手筆，改革的結果，使連云港市基礎教育的整體水平得到了提升，教育質量明顯提高，不但在當地引起了轟動，也引起了全國教育界的關注?！豆饷魅請蟆?、《中國教育報》等中央媒體也不吝版面，進行了報道。

改革成功，鼻梁上架著一副淺色眼鏡的楊善德成了有功之臣，他開始鞏固自己的權力。《連云港市教育局加強機關作風建設十五條》中，以文件的形式赫然規定：“對各類學校的評估、評比活動，實行局長一支筆審批制度。”至于工程建設的審批，那就更離不開他那支筆了。但凡了解內情的人都知道，正是楊善德的“大手筆”造就了他的“一支筆”。

基建前立下“醒世恒言”

隨著“八校聯動”、“十校重組”的啟動，硬件設施也要跟著配套，在楊善德的多方努力下，市教育局自籌了1.2億元資金。于是，各個學校的工程紛紛上馬，迅速掀起了基建熱潮。1.2億元的基建盤子是塊誘人的大蛋糕，那些包工頭、開發商誰不想從中分得一杯羹？于是，他們紛紛把目光瞄向手握審批大權的楊善德。

工程建設領域是近年來職務犯罪的高發區，這一點楊善德十分清楚，剛開始他也有所警惕，他曾與分管基建的一位副局長立下了“醒世恒言”：“千萬不要樓蓋起來，人倒下去！”為此，他還給自己設了幾道防線。一是工程一律實行招標。二是不私親厚友。楊善德的6個叔叔都從事工程建設，他沒讓這些叔叔承包一個項目。其中一個叔叔對他可說是恩重如山，因其父親去世早，當年上大學的所有費用，都是這個叔叔提供的。沒有這個叔叔，他難以完成學業，也沒有他的今天。可這個叔叔上門來要工程的時候，他硬是沒給，結果叔侄倆鬧紅了臉。三是讓妻子把好家門，但凡為了工程而上門送錢送物的一律趕出去。

楊善德滿以為，自己立下的這一“醒世恒言”，可以守住自己的廉政防線。誰知在一次又一次的金錢誘惑面前，他還是抵擋不住，敗下陣來，走上了貪婪之路。

發包工程財色兼收

第一個攻破楊善德防線的是包工頭夏雨（化名）。此人在當地建筑領域頗有點名氣，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楊善德在任海州中學校長時，二人就相識了，平時經常在飯店杯來盞去，逢年過節，煙酒土特產之類的東西夏雨是少不了楊善德那一份的。楊善德有了私事，夏雨辦得十分認真。這樣，二人便成了鐵哥們兒。

楊善德當上市教育局長后，曾允諾將教育大廈的工程給夏雨做，但后來不知是什么原因，卻給了另一個包工頭。夏雨不由得生出感慨：這年頭，煙酒土特產管啥用，要想得到工程，還得靠錢開路。這年中秋，他封了個5000元的信封，來到楊善德的辦公室說：“過節了，沒啥表示，給你帶點過節費！”瞧著這厚厚的信封，楊善德心動了。事后夏雨如愿地得到了垂涎已久的工程。

攻破楊善德防線的還有一個人，就是他的情人。多年前，楊善德與一個名叫梅麗（化名）的女人好上了。這梅麗確實美麗，楊善德一見鐘情，墮入愛河不能自拔。當然，養情人是要花錢的，基建這塊肥肉，正好成就了楊善德財色兼收的美夢。工程具體分給哪個包工頭，招投標不過是走走過場，實際上全由他“一支筆”審批，一句話決定。建安公司項目經理柏松（化名）嗅出了楊善德身上的“商機”，在楊善德身上出手特別大方，逢年過節一次又一次地上門贈金送銀，僅2000年中秋節至2004年春節，他就先后8次共送給楊善德人民幣22.4萬元；2001年5月，楊善德要到澳大利亞和新西蘭考察訪問，出國是要花美元的，柏松想得很細，不失時機地送上了2000美元。

看到柏松比較“懂事”，楊善德需要花銷時有時甚至向他開口索要。1999年下半年，梅麗要買連云港市內某街區的房改房，需七八萬元人民幣。楊善德便把這“皮球”踢給柏松，并在錢上加碼，開口就要“借”15萬元。柏松豈不知道這“借”的含義，但仍然立馬如數送來。

2003年8月，梅麗調南京工作，要買南京市區某處的商品房，需60多萬元人民幣，她要楊善德承擔30多萬。楊善德不想動用自己口袋里的錢，還是指望柏松。在“借”的名義下，30萬元又落入了腰包，轉手送給了情人。過了一段時間，楊善德假惺惺地提出還錢，柏說：“我本來就一直想找個機會為你做件大事的?！睏钌频滦念I神會，再也沒提還錢的事。

就這樣，從1999年至2004年3月，楊善德共收受和索取柏松的人民幣72.4萬元，美金2000元。作為回報，某大專院校的教學樓，某中學的教學樓、體育館等大型工程，在楊善德的“一支筆”審批下，都交給柏松承建，讓其賺得盆滿缽溢。

除建筑工程外，各類學校的評估、評比，教材、試卷的審讀和印刷等，都要經過局長楊善德的“一支筆”審批，這都成了他個人斂財的“經濟增長點”，一時間財源滾滾。

出逃路上稀飯度日

受賄拿贓款，楊善德心里并不踏實，尤其是看到媒體上有關反腐敗的報道后，他也曾害怕過。為了保險，他“小

心”受賄。一是收錢對象限定在小圈內，比較熟悉放心的人才收，二是受賄的時機一般選擇在逢年過節，平時盡量少收，不普遍撒網，以免暴露。

2003年下半年，連云港市人民檢察院查辦了該市建設局原局長陳連生受賄案后，楊善德惶惶不可終日。

2004年，連云港市檢察機關將教育系統的職務犯罪列為打擊重點。通過外圍秘密初查，2月中旬查辦了該市某職業教育學院財務處長萬某等人受賄案，一些包工頭相繼被檢察機關找去談話。楊善德預感到自己要出事，慌忙開始退錢。他分兩次退給柏松58萬元；分兩次退給夏雨20萬元；退給某印刷廠廠長5000元。

2004年3月9日下午，楊善德接到要其到市里開會的電話后，以為自己的問題暴露了，頓時驚慌失措，干脆來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楊善德將放在單位檔案室鐵皮柜里的錢物統統裝入一只密碼箱，連家人也未打招呼，便乘著夜色，倉皇逃到了南京。

一到南京，楊善德打電話找來了梅麗。想到南京是省會城市，不能多待，梅麗來不及細想，就隨楊善德上了一輛出租車，逃到了安徽某地。東躲西藏的日子不好過，楊善德不忍心情人跟著自己受罪，一周后，便讓梅麗回到了南京。楊善德將隨身攜帶的密碼箱交給了她，里面裝有人民幣30多萬元，歐元5000元，港幣1.7萬元，美金7000元，還有價值萬余元的戒指等物。

在以后的100多天里，楊善德從安徽逃到江西，又流浪回安徽，一路上只能住不查身份證的小店，吃飯就在路邊臟兮兮的小攤，隨身攜帶的現金幾次被盜也不敢報警，沒錢了就靠喝稀飯度日，平時只要聽到警笛聲，看到穿制服的警察，就心驚肉跳。在外奔波勞頓，生活無規律，殃及身體，楊善德原有的前列腺、頸椎等病發作了，卻不敢去醫院治療。最后，他逃到安徽馬鞍山，租房躲了起來。

別看楊善德在教學、管理上能力很強，但在生活上自理能力卻很差。為此，他的一個親屬偷偷趕到馬鞍山，雇了個人照顧他。后來，楊善德又厚著臉皮，通過這個親屬將案發前退給柏松的58萬元、夏雨的20萬元要了回來，以備不時之需。

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7月21日，楊善德被捕歸案。歸案后，連云港市檢察院先安排楊善德治病，使他感動不已，說：“天天擔心被抓，吃不好、睡不香，常常半夜驚醒，弄得渾身都是病，再晚抓我幾天，我可能會死在外頭了。早知道你們對我這么好，我早就投案自首了?！?/p>

2005年4月12日，楊善德因受賄人民幣118.9萬元、美金1.7萬元、歐元5000元、房屋一套、價值1.72萬元的東芝手提電腦一臺，被連云港市中級法院一審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追繳受賄所得、并處沒收財產70萬元；追繳非法所得15萬元。楊善德不服，提出上訴。7月5日，江蘇省高級法院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