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畫派出現于20世紀早期,不同于大多數西方現代藝術流派的是它沒有具體的組織形式,也沒有提出綱領和宣言。按照薩維尼奧的說法:形而上繪畫更多的是一個觀察方法,而不是一種形式的流派。這種觀察方法的提出者和實踐者就是形而上繪畫的代表人物、超現實主義先驅——基里科。由于受到19世紀瑞士畫家貝克林和哲學家尼采的影響,基里科在他的作品中往往營造出一種神秘的詩意氛圍。通過使用夢幻的光色和奇異的透視原則,畫家有意識地將物體置于不合理的位置,利用物與物的應照,給觀者一種處于現實之中又超出現實之外的夢幻感覺。按照基里科的說法,真正的形而上繪畫就是把事物從日常倫理中剝離出來。《蒙那帕斯火車站》是體現這種觀念的代表作。
《蒙那帕斯火車站》創作于1914年,又名《起程的憂郁》,表達的是畫家一邊做著起程準備,一邊顧慮旅行勞累,同時還合計著怎樣處理上漲的旅途費用時的復雜心情。單從畫面上看,一座新古典風格的火車站里空曠寂寥,火車從右上方緩緩駛來。碉堡式建筑上的時鐘顯示的是1點27分。畫面右下角的石臺上,擺放著一排香蕉。信奉弗洛伊德學說的美術史家對此做過多種推測,但在我看來這只是畫家給觀者設立的一個陷阱而已,作品的要旨不在這里。如果仔細觀察畫面,我們會發現作品中有幾處不合常理的地方。首先,時鐘顯示是1點27分,而畫面道路上行人所投射的影子與該時間不符。行人的影子是向左下方投射的,根據常識這種影子的映射應該發生在黃昏時分而不應出現在午后。其次,畫家沒有采取古典油畫的透視原則,柱廊和拱門的描繪顯然是多點透視的結果。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根據拱門和碉堡式建筑上旗子飄舞的方向顯示,風是從畫面左邊吹來的,而火車噴出的煙又告訴我們風來自畫面的右邊。畫家這些有意識的不合理的事物并置,把觀者帶入迷境般的世界,似乎畫面表現的是兩個不同時空相互交錯的那一神秘瞬間。這種神秘感是基里科終生追尋的,可問題是它到底源自哪里?難道僅僅是畫家的突發奇想,還是畫家對世界的一種全新思考?為了弄明白這點,先讓我們看看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在相對論中,愛因斯坦告訴我們,空間的同時性是相對的,即兩個事件在一個參考系中被認為是同時發生的,在另一個參考系中可能會被認為不是同時發生。時間的同時性同樣是相對的,運動能使時間延緩。這樣,空間和時間不是獨立于觀察者而存在的抽象,它們是物理的,只是由于物理的物體存在才存在。牛頓的絕對時空觀,即時間是絕對的,“瞬時與同時性也必然是絕對的”的經典力學觀念徹底瓦解了。那相對論和基里科有什么關系呢?讓我們回到作品,從弗蘭西斯加完成《繪畫透視學》開始,美術作品中的陰影所表達的時間被要求必須與其內容相和諧,畫面的效果應該使每個觀賞者都能體會到一個相同的時間。這也正是后來牛頓力學中時間絕對性所要求的。可在《蒙那帕斯火車站》中,基里科違背陰影與時間相和諧的原則,給觀者造成一種錯誤的時間感覺,令我們不知道作品表達的究竟是正午還是傍晚。但從另一個角度看,畫家恰恰表現的是對時間絕對同時性的否定。對于飄揚的旗子和火車噴出的煙,也是由于我們習慣于在一個參照系中觀察事物,才會對它們產生不可思議的神秘感。如果按照相對論的觀點,由于畫家表現的是不同的參照系里的事物關系,完全有可能出現同時而不同方向的風。或許,這正是畫家要告訴觀者的一種對世界全新的思考方式。
美國藝術評論家索拜曾這樣評價基里科:描繪被哲學的幻想所強化了的形象,通過物在不真實的背景上具有號召力的并置,傳達出一種神秘感。這種具有哲學意味的神秘感,源自畫家對自己生存世界的思考。然而,不同于以往藝術家的是,基里科不是告訴我們這個世界是什么,而是為我們提供一個觀察世界的新方法。
(作者單位:安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責任編輯 陳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