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詩歌

簡單之詩

我喜歡一首

簡單的詩

就像是喜歡一個簡簡單單的人——

他有一雙眼睛，能夠看見春天

他有一對耳朵，聽得見風吹

他有月光的肌膚，知道塵世的冷暖

他有河流的血脈，在體內澎湃濤聲

他還有一個嘴巴，會說出愛與痛

還要有健康的胃和腎，用來消化這些東西。

最后，他還要有呼吸

讓我知道他的真實

拖拉機轟隆隆駛過

天還沒亮，拖拉機轟隆隆開進城。

我忽然記起多年前，我坐在

一輛拖拉機上離開了半邊山村

同行的有小剛和石頭、秀氣的阿鳳

拖拉機轟隆隆，轟隆隆

顛簸著，好像歡快的心跳

多么有力。載著四個孩子

又像嗡鳴的春天把籽粒撒播到四方

傍晚

暮色低垂，快要壓上青灰的屋脊

月亮的利刃在砂石上越磨越薄

能夠割斷秋風。割斷了，一根燈草

挑亮的光芒，溢出一屋子的溫暖

甚至可以割斷，山梁上

一個人逶迤的影子和他的吶喊

寂靜。也被割斷，像脫韁的野馬

月亮聽見馬踏月色的聲音

雪

雪在融化。一些瑣屑的事物

細微地消失

一些遠方的輪廓和湛藍

的沉寂，寂寥地消失

一片雪像一個小小的寒噤

它的冷，針尖一般

扎在皮膚里，甚至來不及

疼痛，已經在體內融化

一盞燈

一盞燈亮就亮了

它不會再次熄滅

因為黑，一盞燈被擰亮了

它的亮使四周陷入更深的黑

因為冷，一盞燈凝聚著溫度

我看見時間剝落的灰燼

那么輕，像是落在紙上的陰影

一聲嘆息，將它輕輕吹散

雨越下越大

雨越下越大，這個下午潮濕、安謐

這個下午我無事可做

雨越下越大，從青灰的瓦片上落下

從窗臺落下，從秋風一般闊大的

芭蕉葉子上落下。落到低處

形成一個淺淺的水洼

那些破碎的幸福，像漣漪，一圈圈擴散

一圈圈，恢復如初，不露破綻。

（選自《鴨綠江》2006年第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