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與凡凡父女的詩

南人的詩

□南人

詩人簡介：南人，男，1970年生，江蘇姜堰人，1994年畢業于北師大中文系，2000年創辦詩江湖網站，詩作散見于《詩參考》、《中國詩歌年鑒》、《星星》等，出版有詩集《最后一炮》，現居北京。凡凡的父親。

垃圾

那個撿礦泉水瓶子的小孩

你看他一身污垢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看到一個快要扔下來的礦泉水瓶子就兩眼放光

緊追著你的屁股

當我們把礦泉水瓶子當垃圾一樣扔掉

被他的那一片光芒穩穩地接住

數字時代

如果今天就讓我寫遺囑

我想我寫出來的遺囑

一沒有未了的心愿

二沒有分不清的家產

我只會寫下來一串數字

交通銀行工資卡的密碼是12345

工商銀行牡丹卡的密碼是54321

新浪網收費郵箱的密碼是54123

詩江湖論壇的管理密碼是12354

我就是這么不知不覺地

進入了數字時代

我把自己種在花園里

在一座與世隔絕的花園里

我席地而坐

曬太陽

我把自己

切成

一小塊

一小塊

一小塊

每天埋一些

在土里

我盼望著明年的春天

有人從我的頭頂飛過

看一看我的花園里

是有一塊人形的草皮

還是有一塊人形的陰影

情人節前夕的兩聲鳥叫

我本已打算好了

明天一定去見你

可我想著這件事的時候

先是聽到烏鴉叫了一聲

后又聽到喜鵲叫了一聲

其實，我早已經是一個

可喜可悲的人

一切都隨意

一切又尋常

而這兩聲鳥叫

硬是叫得我沒了主意

不知道是喜是悲

更不知道還有沒有必要

再去見你

削梨

對面

一只未削開的梨

豐富而安靜

我拿起刀子

它還是那么安靜

我惡狠狠地把它吃進肚子

我想讓它的豐滿與安靜

在我的心底

潛伏下來

幸福

我有一種預感

幸福一直在緊追著我的屁股

從我出生的那天開始

它順著哭聲找到了我

然后就下定了決心

伴我一生

而我像一輛只顧一路飛跑的車子

忽東忽西

忽南忽北

搞得

幸福

一輩子都沒有把我追上

愛情一種

親愛的

一切都晚了

我想要的

你都給了別人

我現在只有等

等著你死

你死了就好了

我就可以鉆進你的墳墓

把我倆的骨頭混成一堆

搭積木

玩拼圖

晚景凄涼之時

我們用一絲不掛的白骨

拼湊出來世的兒女

污染

在我們覺得骯臟不堪無法容身的污水中

鴨子們正歡快地游來游去

打鬧嬉戲

快樂無比

他們將所有的憤怒和危險

隱藏在一言不發的鴨蛋之中

不動聲色地搬上我們的餐桌

老房子

騰空了的老房子

刷上了雪白的墻漆

那些已經腐朽和陳舊的

在漂白了之后

又一次變得新鮮而活躍

甚至還打算重新組建成

完美的家庭

它們已下定決心

我只有毅然撤出

生命的奧秘

愛、恨、幸福、痛苦、活著、死去

排成一排

我也混入其中

我們七個人全都打扮成相同的面孔

一起玩老鷹抓小雞的游戲

我們玩得真是開心

玩完了之后

一位若有所悟的旁觀者

在我的肚皮上赫然寫下了

五個大字

“生命的奧秘”

孫悟空為什么三打白骨精

我再三打你的理由

是你被我打死之后

又變成了你的母親和父親

我多么希望第一棒打下去之后

你仍然變成原來那副少女的模樣

要么讓我見著鬼了嚇個半死

要么讓我徹徹底底地愛上你

再不去西天取經

活著妖怪一雙

死后白骨兩堆

末日

我想我的末日大概就是

一個人在大街上走著

一個老乞丐突然跌倒在

我的懷里

他手指一個方向

張口想說話

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我等著他說話

等了很久很久

直等到那只舉著的手

徹底低垂下去

三個胖子

遭遇惡性車禍

僥幸未死

僥幸未傷

用鑰匙開開家門

已經夜深

黑咕隆冬的

可我還是在黑暗中

聽到了三個聲音

“兒子，你回來啦”

“老公，你回來啦”

“爸爸，你回來啦”

她們的聲音很輕

聲音的后面

都瞪著大大的眼睛

我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吁了一口氣——

老媽、老婆、孩子，我回來了

被你們派出去的三個胖子

平平安安地跩回來了

最厲害的愛情

我所見到的

最厲害的愛情

就是那種

你本來已經盤算好了

要用一周一個月甚至一年的時間

騙到手的愛情

一夜之間

她全給你了

讓你

還來不及

沾沾自喜

就早已有一股

卑鄙下流之感

突然涌上心頭

讓你對愛情二字

從此羞于啟齒

凡凡的詩

□凡凡

詩人簡介：凡凡，女，1997年生于北京，兩歲半開始寫詩至今，詩作發表于《詩參考》、《詩選刊》等。南人的女兒。

兩個爸爸

我有兩個爸爸

一個在我身邊

一個住在照片里

身邊的爸爸我喜歡

他經常給我買玩具

照片里的爸爸我不喜歡

他從來沒有洗過澡

兩個媽媽

我有兩個媽媽

一個在我身邊

一個住在照片里

身邊的媽媽我喜歡

她天天給我講故事

照片里的媽媽我也喜歡

她從來沒有打過我

北京的沙塵暴

外面刮起了風沙

媽媽把門關上

沙在外面敲門

“開門開門

讓我進來

讓我進來”

雪

大雪給松樹披上了白頭發

樹說

我不要雪我不要雪

我要樹葉

我要樹葉

樹就把雪吹下來

樹不把樹葉吹下來

水池

水龍頭給我洗手

把水洗臟了

洗臟了的水

咕嚕咕嚕

都被水池子

咽了下去

家

爸爸打媽媽

我幫著媽媽

媽媽打爸爸

我幫著爸爸

爸爸媽媽打奶奶

我幫著奶奶

奶奶打爸爸媽媽

我幫著爸爸媽媽

書

書找爸爸的眼睛

書想讓爸爸看它一下

蛇

我看見遠處的燈

我就搖呀晃呀

我把燈晃成了

一條蛇

爸爸比媽媽大一歲

爸爸比媽媽大一歲

很小的時候

爸爸是哥哥

媽媽是妹妹

禮物

爸爸給了媽媽一個小禮物

是一個吻

媽媽給了爸爸一個大禮物

是我

吸鐵石

爸爸喜歡親我

爸爸是一塊吸鐵石

我就是爸爸的

一小塊

鐵

西瓜

奶奶切了一塊西瓜

像船

船上有穿白衣服的孩子

也有穿黑衣服的孩子

我吃著西瓜

把它們一個個都趕下了船

大海是我的橡皮

我在沙灘上寫錯了一個字

海水就沖上來

把它擦掉了

哇，大海原來是我的橡皮呀

我又找了一個地方

在那里寫下了“于夢凡”

海水又來了

把我的名字沖跑了

我很生氣

大海是我的好橡皮

又是我的壞橡皮

送給爸爸的禮物

爸爸

我要在你身上

寫滿“于夢凡”的名字

這樣

你就有了一件

名叫“于夢凡”的

衣裳

雪人

下雪的時候

我用雪堆了一個雪人

我特別喜歡這個雪人

如果家里的人都出去的話

我就可以和這個雪人一起玩

我就再也不會

孤孤單單

春天到了

雪人化成了一滴滴的水

我會把水留在家里

倒進澆花壺

用澆花壺里的水

種花

種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