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亞子與汪精衛

柳亞子先生在《南社紀略》等書中，多次提到“荃蕙化茅，不乏舊侶，最所痛心。”這“荃蕙化茅”出于屈原的《離騷》。“荃”和“蕙”都是香草，茅則是茅草，比喻好人變成了壞蛋。柳亞子先生用來指某些南社社員動搖變節，成為了漢奸國賊，其中汪精衛屬于變節分子中的代表人物。早年柳亞子對汪精衛十分欽佩、推崇，引為南社的驕傲，后來對他則痛心、痛罵到痛疾深惡。柳亞子對汪精衛等人的愛憎，決不是由于私恩或者私怨，完全是出于國家和民族的大義。

正如毛澤東主席所說的：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們來看一看柳亞子先生對汪精衛愛和恨的淵源及其發展變化。

1897年，年僅14歲的汪精衛客居廣東樂昌，重陽節游西巖時即興賦詩一首：

笑將遠響答清吟，葉在欹中酒在襟。天淡云霞自明媚，林空巖壑更深沉。茱萸悵觸思親感，碑版勾留考古心。咫尺名山時入夢，偶逢佳節得登臨。

這首重九登高的小詩，大受時人青睞，更受柳亞子的賞識。后來，南社成立，柳亞子把它收入《南社叢刻》的詩集之中。

1904年，21歲的汪精衛赴廣東應府試獲府案首，被人稱為才子。柳亞子16歲時與他舅舅一起赴吳江應童子試，三場考下來，舅甥兩人難分上下。當時的主考官吳江縣縣長，特地接見了柳亞子，說因為柳亞子是外甥，小一輩，應當讓一下，這一次的案首就取舅舅了。柳亞子雖然屈居第二，但是他的才名卻傳遍了吳江乃至整個蘇州。柳亞子與汪精衛兩個年齡相仿的青年（汪比柳大四歲），經歷相似才氣相當，互相愛慕當是十分自然的事。

汪精衛是中國同盟會的發起者和組織者之一，而且是同盟會的重要理論家，孫中山先生三民主義思想的代言人。1906年，柳亞子加入了同盟會，結識了汪精衛。汪年少英俊，儀表堂堂，又是天才演說家，他的演說常常旁征博引借古喻今，分析入微論斷嚴謹，更能聯系時局切合場景引人入勝。柳亞子與汪精衛志趣相同，自然引為知己，再加上柳亞子自己患有口吃，不善辭令，因此對汪精衛深表佩服。

1910年，27歲的汪精衛潛心研究炸彈，成功之后到北京以開設寧夏照相館為掩護，秘密建立了暗殺機關，最后決定謀殺攝政王載灃，但是連續兩次都沒有成功，第三次事情泄露，汪精衛等人被清廷逮捕。被捕時警察從他身上搜出了《告別南洋同志書》等決心一死的書函。審訊時，汪精衛索取筆墨直書供詞：“汪季恂，別號精衛，前在東京留學時，曾為《民報》主筆，生平宗旨，皆發之于《民報》，可不多言。丁未年孫逸仙在欽州鎮南關起事時曾與其謀，兵敗后攜炸藥軍器等出。潛以此等物件，納入書簏內，寄存友人處。后復在南洋各埠演說，聯絡同志。寄思于京師根本之地，為振奮天下人心之舉，故來……”供詞一一道來，痛快淋漓。在獄中寫下《絕命詩》四首，其中“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氣沖斗牛，壯懷激烈，傳達了革命同志為推翻清朝專制統治視死如歸的豪情壯志，一時響徹四宇，環球為之震動。按大清法律，汪精衛等人必死無疑，但是當時清廷自感日薄西山，害怕處死汪精衛將會引發劇烈的反抗，無奈之下改判無期徒刑。次年，武昌革命爆發，清廷一面派兵鎮壓，一面下達“罪己詔”大赦革命黨人，宣布所有戊戌以來因政治問題獲罪的人，一律開釋。1911年11月6日上午11時，汪精衛出獄。還在四年前，汪精衛赴南洋宣傳革命，募集軍費，有一華僑巨商之女陳璧君，年僅17歲，才貌出眾，她對容貌英俊口若懸河的汪精衛由衷傾倒。汪精衛也有心于這位小自己整整七歲的陳小姐。但是，汪精衛自明，自己這一身隨時隨地要作出奉獻，因此不敢貿然答應陳璧君。直到謀刺攝政王遇赦出獄，才答應了陳璧君，完成了夫倡婦隨的姻緣。從此陳璧君是汪的夫人，又是汪的高參，后來，汪精衛在政治上的風風雨雨、雨雨風風都與這位高參的運籌帷幄密不可分。與汪精衛相仿，柳亞子先生20歲那年，到上海進入理化速成班，學習實用化學，想自己制造炸彈，準備從事暗殺，為革命出力。汪精衛從事暗殺，付諸行動，且義無反顧，柳亞子僅僅有這種念頭并沒有付之實施，因此柳亞子先生對汪精衛十分欽佩。

1924年，孫中山先生改組國民黨，實行“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汪精衛被中山先生指定起草改組宣言。柳亞子先生以一個老同盟會會員的資格加入了改組以后的中國國民黨。孫中山先生逝世，汪精衛任政治委員會主席，蔣介石是國民革命軍總監。1926年3月20日蔣介石利用“中山艦事件”，打擊排斥共產黨。汪精衛因為蔣介石不打招呼擅自行動，竟然負氣出走，赴法國馬賽去了。當時柳亞子先生和國民黨左派很多人士紛紛呼吁，堅決請汪精衛銷假，以主持黨務和政務。1927年，蔣介石一手策劃的“四·一二”政變發生，汪精衛還為武漢《中央副刊》題詞：“中國國民革命到了一個嚴重時期了，革命的往左邊來，不革命的快走開去。”柳亞子先生與汪精衛的政見也完全一致，馬上致電譴責蔣介石這種同室操戈的分裂行徑。

總之，到這里為止，汪精衛的言行思想在柳亞子先生眼里大方向是正確的。汪精衛仍然是能人、是英雄、是荃蕙。汪精衛與柳亞子的交往一直比較密切。汪精衛參加南社比較早，在一千余人中，汪的入社號是第260號，1923年10月10日，新南社成立，汪精衛參加了成立大會，并合影留念，盡管政務繁忙，但汪精衛仍不斷有詩詞在《南社叢刻》上發表，那時，柳亞子先生對汪精衛器重有加，推崇備至。記得柳亞子先生在作南社與新南社的比較時曾說過，南社是詩的，新南社是散文的，南社的代表人物為汪精衛，新南社的代表人物則是廖仲愷。稍后，胡樸安從《南社叢刻》第3到21集中出了一個選本，名叫《南社叢選》，特地請汪精衛為之作序。

仍然是1927年，在8月6日汪精衛竟然發表了《錯誤與糾正》一文，稱自己最大的錯誤就是“誤解了總理的容共政策”，他從此以后決定公開反共。柳亞子先生對汪精衛這種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感到十分失望。柳在給友人姜長林等人的信中說，“武漢的事情被老汪弄糟了”，表示對汪精衛已經不抱什么希望了。

1931年“九·一八”事變發生，汪精衛與蔣介石之間的矛盾有所緩和，照道理他們兩派應當聯合起來一致對外，抵抗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卻不料，汪精衛與蔣介石一起推行所謂“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造成對日妥協，對內剿共的局面。這就是汪主政、蔣主軍，汪蔣共管國民黨，和平分權的所謂“寧漢合流”。對此柳亞子先生感到異常痛心。對于蔣介石其人，柳亞子早已看透，根本不抱任何幻想；可是對汪精衛其人竟然與蔣介石同流合污，柳亞子內心的痛苦真是無法形容。汪在人民大眾的心目中一向公認是孫中山先生的理論家、代言人。他這一轉變，帶著極大的欺騙性，將帶動一批人向右轉，一起違背孫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中國的三民主義怎么能夠實現，中國革命將走上更為曲折復雜的道路。

抗戰爆發，汪精衛在7月29日和8月3日兩次廣播講話，大談抵抗就是犧牲，就是使整個國家整個民族因抵抗侵略而毀滅。叫嚷：“我們犧牲完了，我們之抵抗目的也就達到了。”眾所周知，“西安事變”之后，國共兩黨再次合作，就是這個汪精衛，陽奉陰違，繼續叫囂“牢牢認定剿共事業不可中止”，誣蔑共產黨利用民族意識挑動中日戰爭。汪精衛甚至糾集了陳公博、周佛海等人組成什么“低調俱樂部”，暗中策劃與日本實現所謂的和平。荃蕙徹底化而為茅了，柳亞子先生痛心疾首，斥之為汪逆、國賊、千古罪人！

1938年11月26日，汪精衛偕同周佛海、陳公博等一小撮賣國賊逃離重慶，公開發表聲明，響應日本軍國主義提出的所謂“善鄰友好，經濟提攜，共同防共”三原則，這就是歷史上臭名昭著的“艷電”。汪精衛終于撕下了假面具，由暗中通敵到公開賣國，淪為不齒于國家民族的狗屎堆。后來，在日本的武力壓迫和政治引誘之下，汪精衛承認了偽滿洲國，承認了華北的所謂“自治”和日本侵華以來的全部事實，在“防共”的名義下，又允許日本在華北、蒙疆、華南沿海島嶼和海南島永久駐兵，完全滿足了日本在政治、軍事、經濟等方面的侵略欲望。日本在1940年3月30日導演了汪精衛的所謂“還都典禮”。其實，汪精衛的南京偽政府完全是傀儡政府，賣國政府，直到日本投降為止，這個政府存在了五年零四個半月。柳亞子先生義憤填膺，多次痛斥汪逆漢奸。

有幾次，南社社友和其他朋友要為柳亞子先生編全集，柳亞子都不肯同意，他說：“比如漢奸國賊，我從前和他有來往，有恭維他的詩，現在都不能用了……”直到晚年，柳亞子先生移居北長街89號，布置居室時，他親自指揮安排，魯迅的條幅、何香凝的畫幅都懸掛在中堂。有人找出了汪精衛早年為柳亞子題的扇面和條幅，柳亞子不看則已，一看怒氣沖天，揮著手說：“這，這，這種勞什子只配掛到廁所里去！”

綜觀柳亞子先生對汪精衛的態度，從由衷的佩服、熱愛和推崇，到失望、痛心和憎惡，根本不憑私人的恩怨為轉移，完全是從國家民族的利益出發，他站立的高度、觀察人品的視角、品評人物的標準，值得我們沉思和效法。

（責任編輯趙友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