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兒子一起穿越悲傷的云層

常常，在不設防的時候，悲傷突然地襲擊了我們的心。

春節時我和丈夫兒子剛回了小鎮老家，同爺爺奶奶一起過了個團圓而祥和的節日。然而生命之脆弱總讓人措手不及。回城不久，老家突然來了個電話，說大偉的奶奶昨晚得了急病，在睡夢中猝然病逝了。

這個噩耗如同炸雷，把我們給驚呆了，大偉更是放聲大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落著，嚷著要找奶奶，從小他是被爺奶一手給帶大的，特別情深。每次回到老家，大偉都興奮地圍著爺爺奶奶，寸步不離，把倆老人歡喜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生命就是這樣，脆弱如蝶衣，我看在眼里，心里滿是酸澀。開學后的第三天晚上，大偉一踏進家門，就急急地鉆進了他的房間，拉開抽屜，忙著尋找什么。一會兒，他翻出了一本班級合影，目光呆滯地對我說：“媽媽，就是這個男孩，我最好的朋友，前天他們家剛出了車禍，一家三口都給撞死了。”說著兒子“嗚嗚”地哭開了。我的嗓子一下子哽住，眼睛里瞬時潮潤起來。這個男孩我見過，前不久，大偉還去過他家，怎么也沒料到，這卻是他們的最后一次會面。

一

兩次徹骨撕心的生死離別，很深地劃痛了大偉那敏感脆弱的心。自此以后，大偉變得沉默少語，茫然的大眼里沒有了光亮。學習上也沉不下心，總是誠惶誠恐的神情，休息日也很少出去玩耍了。在電視上看見有小動物死亡了，他就淚水盈簾，表情凄然地自語著奶奶和那男孩的許多事情，有時他還問我一些關于生命與死亡的話題，哀嘆這個世界這般殘忍，要讓他的親人好友瞬間死去，說時表情凝重。

開始我沒有太在意，我原想那些悲傷就像一枚紐扣，時間久了會自然脫落，后來，我捕捉到了兒子起伏不安的情緒，也注意到他的學習成績在慢慢地滑落。突然間發現問題的嚴重性，若不及時化解兒子心中的郁結，很可能會影響他的心理發育和人生前途。我知道，兒子現在已漸漸長大了，當悲傷接踵襲來時，我們已無法逃避，也只有面對和承載。

一個星期后，天有些寒意，夕陽的余輝還懶散地掛在天邊。晚飯后，我拉著兒子沿草坪散步，他發現草叢里躺著一只死亡的小鳥，俯身看了一小會兒，痛楚地對我說：“媽媽，我不明白，人和動物為什么都會死呢？”我和聲細語地說：“動物和人一樣，生和死都是一種自然的現象。人死了，也是生命存在的另一種狀態，只是人生突然變成一種空白罷了。”兒子轉過頭盯著我：“那人也不能說沒了就沒了，你不知道我多想他們啊。”

“生命其實沒有絕對的長短，你奶奶走的時候很安詳，沒有一點痛苦，因為她的心里裝著你給她的愛，她感到甜蜜。那男孩雖然才活了十幾歲，但他過去的日子里也很開心而有意義，還有你們非常珍貴的友情，他也沒有痛苦。他們都應該是不錯的人生了，值得贊美。”

聽到這里，兒子好奇地睜大了眼睛：“媽媽，那你告訴我，怎樣做才是最開心而有意義的？”

我的心頭微微激動起來，慶幸他也學會了思索。我告訴他：“每個人的生命意義不同，就拿你來說吧，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努力學習，別荒廢學業，不浪費光陰，等將來你真的有出息了，才能不辜負眾望，才能對得起那十分疼愛你的奶奶，對得起那男孩和他去世的父母，也讓他們在另一個世界為你高興啊。”

說到這兒，我發現兒子若有所思，神情極為嚴肅。那眼神讓我的心溫暖了很長一段日子。

二

自從那次談話之后，兒子的表現好了很多，不再一副落寞的神情，做作業時也能靜下心。只是他告訴我，看書稍久了，腦海中又開始閃現著奶奶的樁樁件件，怎么也揮不去。我知道這些尖銳的悲傷對他的刺痛太深了，要讓他從陰影里掙脫，需要一個艱難而漫長的調理。

為了轉移他對奶奶的思念，我特意把鄉下的爺爺給接到了家里。晚上，大偉一放學，看見爺爺，先是一驚，接著高興地雀躍起來，眼里也浮起了淚光，他拉著爺爺的手，一再堅持要爺爺睡在他的屋里。

我驚訝地發現，自從爺爺來后，兒子在家時話多了，放學一進家，就亮著嗓門大嚷著“爺爺”。吃飯的時候，他懂事地忙著給爺爺搬椅子，不停地向他的碗里夾著菜。年逾古稀的爺爺，張著老掉牙了的嘴直樂，兩行渾濁的淚掛在眼中。爺孫倆讓來送去，是那般地幸福。

日子久了，大偉的情緒有了明顯的變化，我們偶一提及奶奶，他不再紅腫了眼睛，而是滿目深情地望著爺爺，在一旁靜靜地聽。我們看得出，他把那份思念轉化為愛，在爺爺身上延續著，我們感到很欣慰。

為了不讓大偉與同學有隔膜，每臨周末，我就細心安排著一切，幫他找回那份天真與笑聲。我親自給他的許多同學去電話，邀請他們來家里學習游玩，盡管屋里總是被那群孩子整得一片狼藉，但我卻看到大偉的臉上終于有了燦爛的笑容，并開心地與同學們鬧成一團，心里真是別樣地甜蜜。

以前我的工作非常忙，在事業上比較要強，為了兒子的健康，我開始放慢了工作進度。在柳絮飛舞的假日，我和丈夫帶著兒子一起去城外，或到一些風景區旅游，有心讓那些云卷云舒滌蕩兒子心中的憂郁，還他一個明澈透亮的世界。在外面時，我發現兒子玩得特別開心，每到一地，那些燕子的飛翔、螞蟻的蠕動，都讓他癡迷，他還用小瓶采回了很多小動物，家里堆滿了壇壇罐罐。回到家后他不停地侍弄著。有些小動物回來不久就死掉了，但兒子只是傷心幾天就好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心情一蹶不振。

那年夏天，我們公司聘請了一位導師，做人生思想勵志講座，我覺得這對兒子也是一個學習的好機會，晚上我特意帶上了他。雖然老師的講解對他來說還很深奧，但我驚奇地發現，兒子卻能安下心來，靜靜地坐在一旁，認真地聽完了整個講演。回到家，我有意識地問了他幾個問題，他還能有板有眼地對答如流，我的眼淚再一次涌了出來，為自己的做法而高興。

三

就這樣，兒子在我有意識的調理中，開朗了許多，不再惆悵，也不再畏懼死亡。沒事的時候他就插上耳機，聽聽音樂，上網看看文章。我特地為他訂閱了幾份報刊。書讓大偉很癡迷，也淡化了他的憂郁，同時也慢慢地促進了他的學習，他的文學功底日見厚實，寫起文章來，洋洋灑灑，深得老師欣賞。我的心中一陣溫熱，兒子終于慢慢尋回了往日的快樂。

蒼天不負有心人，經過一年多不懈的努力，兒子的性情終于有了徹底的轉變，他已成功地從悲傷中走了出來，那活潑、快樂、淘氣而可愛的天性一無遮攔，他常扳著我的肩頭，與我開心地玩鬧著。前不久，萬分疼愛大偉的爺爺也過世了，他雖然也潸然淚流，但在學習上沒有放松，他勤奮努力著，期中考試成績很突出。有時他還像個大人般地來規勸爸爸要節哀。

一天，兒子悄悄地告訴我：“媽媽，我想把對爺爺奶奶的思念，寫成一篇祭文，投到學校報刊上，我想這也是獻給他們的最好禮物。”我一時興奮得無言：兒子啊，媽媽終于歡喜地看到你成長了起來。

后來，兒子的文章在他們的校刊上發表了。他的學習更加勤奮，也很會體貼親人。聽兒子的老師告訴我，現在他在學校也特別活躍，樂于幫助同學，很得人緣，并被選為班級干部。我心里暗暗慶幸，那些生命的悲傷，是我們生活里不可避免的“黑暗云層”，曾將一個小人兒壓得透不過氣來，而今終于被我們攜手成功穿越。這悲傷根源于愛，所以，也需要用愛心來疏導，在關愛孩子的同時，有意識地引導孩子將這愛轉移、擴大、升華，那小小心靈里的陰云便會漸漸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