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打的“小報告”，但我不做“間諜”

有什么秘密無法傾訴，告訴我……

有什么難題需要解決，告訴我……

有什么快樂沒人分享，告訴我……

來信請寄：合肥市長江中路57號《家教世界》雜志社Angel姐姐收

新學期開學后，我去小學做心理輔導。初春的陽光灑在對面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身上，困惑、煩惱、擔憂都寫在那張稚嫩的臉上。與小蔻我是熟悉的，她是這所實驗小學的“名人”，連年的三好生、區市省級優秀少先隊干部，還代表學校參加了中韓小學生夏令營，在我的心理記錄上，她是個敢做敢當、陽光燦爛的好孩子。小蔻會來做心理咨詢是出乎意料的。

“Angel姐姐，我最近好煩，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全班同學的信任，大家都不愿意做我的朋友了。”一臉烏云的小蔻開始了她的講述。“您知道的，從一年級到五年級，我一直是班長，是學校的大隊委、大隊長，老師們喜歡我，同學們信任我?？墒?，自從這次我們班王小陽被校長批評后，大家都不理我了。不僅在我們班，甚至在學校少先大隊活動中，大家都不理我了?！?/p>

王小陽事件

王小陽被校長在全校大會上點名的事，我是知道的。

王小陽是五年級（6）班一個十分調皮的孩子，經常會弄出一些狀況，他的班主任曾領他來我這兒做過多動癥測試，我發現他有輕度的學習障礙。這學期學校來了一批師范大學的實習生，一個小女生分在五（6）班教英語。這天，小老師一早來帶早讀，她打開講臺抽屜拿粉筆，突然一只青蛙跳了出來。小老師當場驚叫起來，臉都嚇“綠”了，“轟”，班上那群小調皮暴笑起來。小老師哭著跑出教室……

“這是誰干的？！敢做就要敢承認。”班主任問了半天，班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墒?，一直到放學也沒有一個學生站出來承認。萬般無奈之下，班主任就把自己最信任的班長小蔻叫去，讓她做“偵探”，查出究竟是誰把青蛙放進講臺抽屜的。

很快小蔻就查出事情是王小陽干的。王小陽被校長在全校大會上點名批評的那個下午，小蔻的桌子上就被人貼上了“間諜”的字條。后來，大家都認為小蔻是個“告密者”，從而疏遠、排擠和孤立她。她在大隊部安排活動時，還被其他大隊委諷刺說：“這些事還是你自己做吧，免得我們做錯了你又去告訴老師?！?/p>

同學們的態度令小蔻備感痛苦與孤單，“一、二年級的時候，我也幫老師做過這些事啊？那個時候大家怎么沒人說呢！再說，王小陽做錯事就不該被批評么？我只是完成老師布置的任務，并沒做錯事。為什么大伙要這樣對我？！”

在我從事心理輔導的這些年里，也曾碰到過一些同學，他們有的是因為“揭發”了同學做的錯事，而被同學疏遠、排擠和孤立，備感痛苦與孤單；也有的是因為被別人“揭發”，而深感被朋友拋棄和欺騙，發誓從此以后再也不信任任何人。無論是揭發者，還是被揭發者，他們內心都深受煎熬。但大多數孩子都是初高中生，像小蔻這樣的小學五年級學生就有這么深的“受傷”的感受還不多見。從某種意義上看，這種現象與這一代孩子成長提速有關，他們對于友誼、道德、原則的理解還是相當不成熟的，但他們卻要為這種不成熟付出成長的代價……

一部美國電影

有一部美國電影叫《女人香》，雖然講述的是中學生的故事，但很有代表意義。在《女人香》中，家境貧困的高中生查理偶然看到幾個同學將白灰倒在校長頭上，校長逼他說出那些同學的名字，否則他將被逐出學校，失去被保送哈佛大學免費生的機會。無疑，查理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最后，在全校師生大會上，查理仍然表示“我不能說”。這時，雙目失明的退伍中校施法蘭出來為查理辯護：“我不知道查理沉默是對的還是錯的，我只知道他沒有為保全自己的將來而出賣別人。這叫什么？這叫忠義，這叫勇氣，這樣的人才具備了一個領導人的素質……查理在轉折點選擇了自己的路，而且是一條正路，一條原則之路，一條通往人格的路。讓他健康地走下去吧！”最后，學校師生聯合紀律小組決定：查理不需要提供證詞。

給小蔻的話

小蔻，姐姐告訴你——

“打小報告”之所以在道德上難以被人接受，是因為它使人與人之間失去信任；“打小報告”的人或告密者之所以遭人唾棄和孤立，是因為他們使周圍的人感到了不安全。兒童心理學家們發現，兒童需要一個可以預料的世界，不確定性會使人產生恐懼和焦慮。如果班級里總有人“打小報告”，班級氣氛一定是緊張不安的，同學關系、師生關系也一定是疏遠的、戒備的。而對人的不信任一旦植根在孩子的心靈深處，一生中他都很難坦誠地、輕松地面對他人。為了處理人際關系，他不僅會損耗大量的心理能量，而且還會因各種誤解而造成自己與他人的痛苦。

“打小報告”雖然不等同于“告密”，但在人們心中，背地里說別人壞話、“打小報告”、告密是一個連續的鏈條。這些行為會造成群體和個人內心的激烈沖突，因為在大人們的世界中，這樣的行為被認為是卑劣的。

看著痛苦的小蔻我告訴她，其實有很多學生都有過類似的煩惱?！蹦阆肼犅爠e的同學是怎么看待這個問題的么？“打開我心理咨詢簿，我和小蔻一起看了起來——

同學：

小晶（女，五年級）：我是班干部，學習成績也不錯，老師對我很信任，讓我管理班里的一些事，還要我把班里的情況向她匯報，并記下不守紀律的同學的名字。為此，我得罪了很多同學。我也是身不由己啊。難道我錯了嗎?我是班干部，幫助老師管理班級是我的職責。

阿奇（男，四年級）：我們班有個男生表面上看上去很安靜，背地里卻喜歡欺負人。要不要把這個情況向老師反映呢？我作了激烈的思想斗爭。因為我們倆是好朋友，我擔心那名同學知道我告密后欺負我。但如果不告訴老師吧，又覺得那些受欺負的同學很可憐。最終，我偷偷告訴了老師。但是直到現在我心里都挺難受，自己是幫助同學，卻不敢光明磊落地說出來。

思佳（女，六年級）：我曾經當過其他同學口中所說的“間諜”。班上有些同學愛玩彈弓。一天，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讓我暗暗觀察課后有哪些同學玩彈弓，并將他們的名字記在小字條上，放學后交給老師。那一次，我記了十多個同學的名字。次日在課堂上，老師照著名單，要求那些同學交出彈弓并嚴厲批評了他們。還好，老師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同學們根本沒發現是我“出賣”了他們。也許，我不應該用“出賣”來形容自己的行為，因為我覺得這是件好事情。試想，彈弓多危險呀，萬一射傷其他同學怎么辦？我覺得這樣做沒錯。

星晨：（男，五年級）：班干部應該不怕“得罪”人。我不覺得打小報告的同學做得不對，有錯的是做錯事的同學。即使是向老師打小報告，也是為了對方好，希望對方能改掉壞毛病、壞習慣。

小安：（女，六年級）：能自己處理的班級事務實在沒必要事無巨細地向老師反映。班干部是干啥的？不就是為了幫助老師減輕管理班級事務的負擔嗎？同學之間的小打小鬧等雞毛蒜皮的小事，就不用向老師反映了。老師平時工作那么繁忙，他顧得過來嗎？當然，要是同學出現夜不歸家、打架受傷的情況，班干部就應該及時報告給老師，相信老師的處理比自己更妥當。

老師：

陶老師：老師不可能總在班上盯著，有時候同學間發生了矛盾，或者有的調皮的同學干了什么，老師無法掌握。這個時候，就需要有班干部站出來反映情況。

胡老師：低年段學生和高年段學生有很明顯的差異。低年級學生尤其是剛進入小學階段的學生，不管大事小事都愛當面向老師反映，畢竟孩子們都很單純，想不到反映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高年級學生則“成熟”些，“小報告”雖打，但都是暗地進行。因為自己的行為一旦被同學知道，可能招致別人的不滿或報復。

邱老師：我鼓勵同學向老師反映情況，特別是學生在校外的表現?，F在家長帶給老師的壓力挺大，孩子一出意外，家長便歸咎于老師。學生在校園里管理起來相對容易，出了校門就很難管了。我的做法是，囑咐家住得近的學生相互監督，誰要是有異常行為要及時反饋給老師。有些愛玩的學生沉迷上網、深夜不歸，家長著急得不行的時候，老師一般也能迅速找到學生。

家長：

胡媽媽（四年級學生的媽媽）：我就經常這樣教育孩子，不要任何事情都報告給老師，不該管的事情就不要管。這樣教育孩子的目的在于，一是擔心孩子的依賴性增強，任何事情都要依靠他人。二是擔心孩子會因告狀而被同學疏遠和孤立，朋友會越來越少，也會越來越孤獨；而被告密的人也會因此而失去對同學、對朋友的信任感。告人者和被告者都有可能形成對人與人之間交往的不信任感，人一旦垮入社會，第一個要面對的就是處理人際關系，帶著這種不信任感，孩子還能坦誠、輕松地面對他人嗎？還能靈活自如地處理人際關系嗎？

陳媽媽（二年級學生的媽媽）：學校是孩子除了家里，活動最多的地點，班級也應是個溫暖的大家庭，但孩子之間整天你告我，我告你，或許為了引起老師的注意，或許為了報復自己的被告，或許為了所謂的正義感和責任感，這樣的環境還有安全感和溫暖感嗎？這樣的環境有利于孩子的學習和成長嗎？

戚媽媽（六年級學生的媽媽）：幼兒園教師是不大喜歡孩子打小報告的，煩，盡是些你抓我一下我摸你一下的生活小事，而小學中學的教師卻是喜歡打小報告的學生的。一個班里總有那么些不遵守紀律的調皮學生，自己不好好學還影響別人，而老師不可能整天守著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學生自己去監督，讓調皮孩子知道老師不在一樣可以秋后算賬，這樣老師可以省不少的心。

老師是省心了，可孩子的心理健康能保證嗎？在這種氛圍里，他們什么時候才能真正理解關心、包容、理解、寬宏大量這類詞的含義？什么時候才能明白什么是尊重和被尊重？

小蔻自己解扣:

看了上面各方說法，聰明的小蔻一下看出了其中的奧秘所在——老師大多喜歡學生打小報告，家長們大多擔心自己的孩子以后被同學孤立，形成不良人際關系，不贊同打小報告。而從打小報告的同學角度來看，大多是學生干部，打小報告的動機出于關心班集體、認真負責、愛護其他同學的目的，許多班干部反映情況，就是為了履行自己的職責。我也是因為這樣想，才在被大家不理解時，感到特別難過。

現在我明白了：對待同學犯錯誤不能僅是去老師那兒一匯報了事，這樣好像完成了老師布置的任務，但是處理不好就會把自己和被舉報的同學“逼”上對立的兩個方面，造成更多的傷害。

調解委員會在行動

根據小蔻和王小陽的具體情況，我和他們班主任老師進行了溝通，并采取了一系列行動。

首先來了個將計就計，在五年級（6）班生活指導課上，開展了“青蛙是人類的朋友還是嚇人工具”的答辯會。全班同學每人3分鐘陳述各自的觀點，那堂課上得成功極了。絕大多數同學對王小陽抓青蛙嚇老師的做法給予了批評，認為他的做法既影響了新老師上課，又沒有很好地保護小動物。最后，王小陽本人也勇敢站出來承認了錯誤，同時，他還向大家發出倡議，要好好地保護這一對人類有益的小動物。他的做法也博得了同學們的熱烈掌聲。

正如五（6）班的班主任所說，這節課收獲巨大：沒有批評、沒有訓斥、沒有挖苦，但起到的教育效果卻是原來所沒有過的。學生自我約束能力的養成靠的是自我教育的心靈感悟，靠的是發自內心的自覺行動，而教師在其中要做的就是巧妙雕琢、拋磚引玉、以理育人。

接下來，五（6）班又成立了“調解委員會”，班上同學之間有矛盾，自己有意見，以書面或口頭形式上報“調解委員會”，“調解委員會”的學生用他們自己的方式提出解決方案，然后幫助解決。同時，我增加了“心理熱線”輔導的次數，學生有心事、有問題則以聊天、寫信等形式與我溝通，較好地排解了他們心中的困惑，化解了同學之間的矛盾。

漸漸地，學生們的自律意識提高了，而我也在和學生們的一起成長中，感受著教育的真諦。而小蔻呢！瞧，陽光和自信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她真正成了老師管理班級的好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