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揚詩選（上）

張子揚

1

問·喚

手，為何放倒這桅桿

不見這吹落群星的風

正要把帆鼓滿

難道你真的已厭倦了航行

那為什么，為什么

又將火藥與烈酒塞滿船艙

水手，快豎起桅桿

讓出征的帆像凱旋的旗

在夜風中盡情地飄展

2

無恐

詩人說：

雨來了我在水中等你

火來了我在灰中等你

我要對你說：等你

等到世界末日

迎著殘星飛濺的隕石雨

再等到又一個蒼白的冰川紀

只要靈魂不死

我們便在黑暗與空寂中

升騰、比翼

3

云之漠

沒有浪濤的激蕩

卻有卷起千堆雪的氣魄

凝固，是沉默的雪山

流走，是朔風的沙礫

——這無際而潔凈的云之大漠

深處，藏著一曲神奇冷峻的悲歌

也許，那圣誕老人駕的雪橇

先是從這里啟程駛進了午夜

為孩子們的夢中送去糖果

也許那著名且孤獨的思想者

也是在這里

舉步，讓夢的足跡

踏踩出一條靈魂探險的路轍

高天的寒流寫下了空寂的冷落

這蒼白的云漠底下

是早已被遺忘封凍了的大河

我用信仰的手系好無畏的鞋帶

把智慧與澀苦捆成旅行的包裹

然后，無言地踏上這云之大漠

執著地找尋

夢中也想吟唱的歌

4

雨天

我來了

為了見到你

我走了

因為見到了你

我哭了

因為我思念你

我又哭了

因為被你思念……

來去為何都要拋淚?

——因為愛戀就是雨天

5

“你是我的女人”

今晚的夕陽可以用金燦燦的顏色標明

這燦燦的金光把遠山勾清了輪廊

也給這疲軟乏力的城市充足了電能

這金燦燦的夕陽即使躺倒了

也沒有失去那昂揚的堅定

讓今天的黃昏顯出初戀的純情

讓我呼吸的空氣充滿懷念的透明

我敢說，這是個你會喜歡的黃昏

黃昏里燦燦的是真實的寧靜

一切都緣于這車里的收音機傳出的歌

聲：

“You are my lady.”

——“你是我的女人!”

6

1998·雪

從北中國匆匆趕來的飛雪

用它們的率樸遮蓋了

這都市的虛偽與丑陋

于是，我們便當作真實的美麗

而當融化的雪已感到自己被污染

一切都已來不及——

一切都成了世紀末的遺憾

這是從你我的家鄉

欣喜而來的童年伙伴呵

它們總以為：送來純潔便是送來了

那沒有被燒毀的山林

沒有被渾濁的江水

沒有被捕絕的犴鹿

沒有被酒后的粗魯破壞的

少女的童貞……

還記得我們一起去為父親

買那盒八分錢的香煙嗎?

還記得我們一起去為母親

買那枚用小河蚌裝滿的擦手油嗎?

還記得那江邊悠悠無奈的落日映紅了

你初戀的臉和胸膛嗎?

還記得那壺家釀的高粱燒酒是怎樣燎燃

起

我嫉妒的心火嗎?……

北方，哪一個故事不都是真實的呢

北方，哪一個男人和女人不都因為

真恨真愛而落下一滴滴淚

這淚滴——

先是被倔強的記憶

凝凍成透明的珍珠

然后，再用不悔的思念

壓制成薄薄的書簽

啊，1998這場飛雪……

7

思念時的渴望

在沙漠里，烈日下

獨行

因為水和方向而

發瘋

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叢

紅柳或是胡楊

——如果它們是你

我便放棄尋找

幸福地倒在

你那低矮的陰涼下

緊緊地擁抱你

并故意讓刺劃破手腕

任流出的血靜靜地滋潤

你的生命

8

歲末夜話

一

最是寂寞的時刻

是思念你的孤獨

追逐你的心舟

被無奈的冬凝凍在多情的船塢

愿你的眼睛

送來從太陽那兒借來的春光

讓今夜的夢退去寒冷

明晨

那悠悠的小船將載來

歡唱的鮮花束束

二

等你來

在這冰封清冷的湖畔

等你來

在這寒星寂寥的夜晚

等你來

我舉起愛你的心做火把

然后，再把夢中的群星和

冬眠的湖水烤暖……